《舞动江山》辛无痕

9、第八章 【妓院的榜单】

　　院外红楼上的歌曲吵闹不休，一直到夜深。

　　梦遥藏好了玉佩，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那低柔的话语好似总在耳边，久久无法消散。梦遥不知道自己是困惑于那人的语气语调，还是在纠结他话语中的内容？她用被子捂上脑袋，还是无法回避那话语声。

　　“我就是南宫澈！”

　　这算什么？他很有名吗？还是说曾经和姚小双有什么瓜葛？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答案。总之，这样自以为是的腔调让人气闷又无奈。回想起那个吻，梦遥心神一荡。前世的自己忙于生计，疲于应对着声色场上的虚意逢迎。爱情，对她来说从来都是奢侈的东西，要不起，也不敢碰。更从未有人给过她这样的吻。

　　想到这，被窝中的梦遥使劲摇摇头，又用被单狠狠擦了擦嘴唇。枉费自己一个现代人，竟然被一个古人弄得魂不守舍。

　　梦遥暗暗后悔，这好人可不能随便做。万一再救只狼，只怕连小命都会搭进去。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只可惜话虽如此，真正遇到突发的状况，善良而单纯的人恐怕还是会挺身而出的。这不，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凌乱的步伐间还夹杂着低低的呜咽。梦遥忙坐起身，倾耳细听，发觉那声音正是冲这边来的。果然，门被人推开，是医女，哭着扑到在梦遥床边，抽泣道：“求姑娘救救小玉和我姐姐……”

　　“别急，慢慢说！”梦遥忙帮她擦去眼泪。

　　医女抽抽咽咽说出了事情原委。原来，今晚要好的丫鬟们凑在一处热地吃喝、说笑。教习的吴妈原也是知道逢年过节大家会私下聚聚，图个热闹。因为云娘一直没有阻止过，吴妈也乐得不管，只睁一眼闭一眼当没看到。

　　可今天却不知怎了，吴妈突然闯进大家聚会的小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医女虽未细说，但梦遥能想象得到，那肥胖浑身横肉彪悍的模样。骂完也就算了，大家正要散去，吴妈却突然让那些护院揪住小玉，说是主子还在病中，就敢擅离职守，要把她卖到巷子里的下三滥的小窑子去。

　　其中一位医女帮着小玉辩白了两句，正被护院们压在院子里打板子。医女小姑娘哭这求梦遥：“姑娘行行好，救救我姐姐和小玉吧，姑娘劝劝兴许能有用……”

　　夜总会也有些女孩子受了委屈哭哭啼啼，她是最看不得人伤心了。大概正是由于她的仗义，才能顺利的当时老大。今世的她自然也不会拒绝。“莫慌，我这就去！”梦遥只着了中衣，也顾不得披上外袍，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梦遥赶到的时候，医女小姑娘正在挨板子，哭喊声不断。远远就看到小玉跪在肥胖吴妈脚边不住求饶。周围竟还有不少围观的女子，看热闹的多，劝解的少。

　　眼前的情形，让梦遥想起月前自己的遭遇，那竹板抽打在身上的滋味，被众人围观的耻辱，无一不让人痛彻心扉。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都汇集在两个字间。

　　“住手！”梦遥凌然大喝一声。

　　护院的几个汉子竟然被震住，纷纷停下手来，抬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子。楼里什么样的姑娘都见过，骄横的、刁蛮的、霸道的，却还没见过这样的！

　　却见她人虽不大，气势倒是咄咄逼人，只那么直直站着，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人不敢抗拒她的命令。她只穿了素白中衣，立于那群莺莺燕燕之中，分明卓尔不群，圣洁之态不容侵犯。

　　护院汉子们面面相觑，也不敢轻举妄动，有的回头看看吴妈，等着她的指示。竟没料到，吴妈也是愣在那里，呆呆看着梦遥，一时无法言语。

　　要说这姚小双，吴妈之前也是见过几次，最是记得她那双勾魂的媚眼。眼角处长而浓密的睫毛总是斜飞向上，说不出的轻佻、狐媚。眼前的人，还是那个姚小双，眼睛也还是原先的模样，可那冷傲的神色好似完全变了个人。

　　小玉和医女小妹忙上去救下了那挨打的姐姐。梦遥对吴妈道：“今日中秋，是我准小玉她们和朋友聚聚的，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吴妈尽管拿我问罪。”一旁的小玉听了此言，格外讶异的看向梦遥，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方才惊魂未定，她眼中泪光闪闪。

　　这片刻间，吴妈已是反应过来，手叉腰，开口嚷嚷起来，牵扯着那身肥肉颠颠的抖着：“姚小双，你如今不过是楼里一个雏儿，还敢在老娘面前摆姚家二小姐的谱？”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些姑娘已经认出了姚小双，开始指指点点。更有甚者，竟然指着她大声尖叫起来。

　　梦遥一头雾水，难道姚小双很有名，在这个时空如明星一般？不过，下一刻她就明白了，有名是肯定的。明星？明显不是。

　　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嘶吼着冲过来，就要扭打梦遥，隐约听到她口中喊着：“就是你，就是你把我卖到这里！杀了你！”

　　梦遥恍然，想起云娘曾说过“往日都是你把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往我这卖”。昨天小玉在门外也说过，姚小双曾把得罪她的人卖到这里。见了这情形，梦遥方才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半。又是姚小双作下的孽！

　　眼看那发狂的姑娘就要扑上来了，梦遥自知无力抵挡，硬着头皮准备“接招”。那姑娘却骤然扑倒在地上，一枚铜钱一路滚落到梦遥脚边。这一幕似曾相识，是云娘！梦遥抬起头时，云娘已摇身出现了。

　　见到当家的人出现，混乱的场面立刻安静了。只听云娘道：“拖回去，关上三天！”

　　“是！”护院的人自地上拉起依然昏死过去的姑娘走了。

　　云娘瞪了梦遥一眼，对围观的姑娘们大声道：“我不管你们和姚小双以前有什么恩怨，她如今已和姐妹们一样，都是醉香楼的人了。大家吃的是同一碗饭，自然有守同一个规矩。要是相处不来，就别来往。若是私下里做出什么勾心斗角，伤了皮肉的事，妨碍到‘生意’……不要怪我云娘翻脸不认人！都散了吧！”

　　老板开口，众人不敢多言，正要散去。一位绿衣女子款款走出人群，对云娘恭敬道：“碧芙有一事不明，斗胆请云娘指教。碧芙也无他意，一来想问问，云娘如何秉公处置此事啊？”

　　这女子说话间向梦遥投来柔媚一笑，似水明眸中却是寒光突现，让梦遥深感不寒而栗。猛然想起小玉说过，这位正是挡了姚小双的马，家破人亡，被卖于此处的可怜的女子。

　　不少姑娘听到她这样一说又停下脚步，纷纷看着云娘，等着她的发话。

　　云娘眉头微蹙，看上去很是危难，静静看着碧芙。梦遥看得分明，那是一种充满压迫的逼视。而碧芙只微笑着立于原地，毫不退缩，静候云娘答复。

　　梦遥心中感慨，难怪碧芙这姑娘如此执着。姚小双过去种种作为，确实令人发指。换作自己是碧芙，估计也不会轻易饶恕她。想着想着便觉浑身虚浮无力，眼前的碧芙看架势就知道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而这样的人对自己“出招”，还真无法招架，也不忍回击。只能暗自懊悔，怎么偏偏就投到这么个人身上呢？

　　就在这时，云娘开口了：“吴妈，下人们擅离职守、聚众吃喝该如何罚？”

　　吴妈忙恭敬答道：“轻者二十大板，公然顶撞者卖出醉香楼。”

　　小玉早已泣不成声，跪下哀求道：“小玉愿意受罚，小玉不曾顶撞……求云娘不要卖了我……”两位医女也跪下哭求。

　　见此情形，梦遥于心不忍。那碧芙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几个丫头聚会也和自己有关。于是，梦遥缓缓跪下道：“她们都是我的人，是我初来乍到，坏了规矩。云娘要罚就罚我吧！”为自己梦遥何曾低头下跪？可为了同命相连的姐妹，她却可以服这个软。

　　她这一说，周围的人纷纷惊讶，唏嘘不止。小玉也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与她跪在一处的人，也许她根本未曾想到，人人唾弃的恶女人竟然会下跪为自己求情。

　　云娘显然也很是意外，不解而疑惑地蹙着眉。一旁碧芙却傲然而立，斜眼看着梦遥，眼中满是讥讽。

　　半晌后，云娘轻轻一叹道：“今晚出了不少麻烦事！正是有人擅离职守，才会如此。是我命吴妈查房的。”云娘的话分明是有所指，旁人不知就里，梦遥却心知肚明，只得不吭声，听候发落。

　　“既然主子愿意替下人受罚……吴妈，按规矩该如何处置。”云娘缓缓道。

　　吴妈略有迟疑，还从未有哪个姑娘愿意替下人挨板子。她知道姚小双是云娘苦心栽培的人，否则也不会花那许多价钱给她治伤。久在这里混，她也是个机敏的人，略一思量道：“姑娘们伤了皮肉会耽误的生意，只可罚苦役。”

　　云娘显然很是满意，不着痕迹的微微一笑，道：“那便罚她为楼里姑娘们烧一个月的水。”神医说，一个月后伤痕基本就会消失。

　　“我愿意受罚。”原来只是烧烧水，梦遥心中平静。一旁小玉无不感激的看着她，口中低喃着：“姚姑娘……谢谢。”

　　那些个十指不沾洋葱水的姑娘们，都认为下等活最是幸苦，觉得云娘罚得不算轻。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碧芙再次开口，道：“云娘且慢，碧芙有一事不明。听闻妙音阁住进了一位新主子，想来就是姚姑娘了。可她既不接客，又未登台争夺‘妙音花魁’，如此住进去，恐难服众。”

　　云娘闻言眯起了眼睛，危险的光芒显而易见。梦遥暗暗替碧芙捏了把汗，如此公然挑战老板也是需要勇气的，更何况是云娘这般八面玲珑的人？不过，梦遥也能猜到，云娘之所以一再容忍，想必这碧芙是楼里当红的头牌。

　　梦遥猜的没有错，碧芙确实是醉香楼中炙手可热的姑娘，就比如眼下，长期包她的沈公子就是南镇不可得罪的人物。

　　碧芙继续道：“云娘应该不会忘记，还有三日揽翠就要登台争‘妙音花魁’了。云娘若是有心栽培姚姑娘，不如让她们一决高下。”

　　她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些规矩都是云娘定下的，如今自己若是坏了规矩，实难服众。云娘退步了，冷冷道：“小双和小玉即刻搬入下三房，以示惩戒！”说完拂袖愤然离去。

　　见老板离开，众人这才纷纷散去。碧芙与一位娇美女子并肩一同离开，走过梦遥身畔时，狠狠说了声：“走着瞧！”

　　小玉小声对梦遥说：“那位就是揽翠，前些日子听说和碧芙姑娘结为异姓姐妹了。”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梦遥无奈的摇摇头。

　　夜越发深沉，梦遥和小玉忙活了大半宿才收拾好床铺。梦遥长舒一口气，舒舒服服的躺下就要睡。

　　“姑娘真的不惋惜吗？”小玉坐在对面床面，困惑的看着梦遥。

　　“惋惜？”梦遥坐起身，想起晚上发生的事情，这里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规矩，却不知这位惧怕自己的女孩会不会好心相告。

　　小玉奇道：“姚姑娘与我们云娘一直是好朋友，也常常来此看歌舞，难道忘记了？住进院子的姑娘是可以不接客的。”

　　听了这话，梦遥心中大为苦闷，惋惜不已。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面上不漏分毫。良久只淡然笑笑，道：“既然已经搬出来，就不必放在心上了。早些睡了吧。”

　　见她表情淡淡，小玉心中也不是滋味，噗通一声跪在了梦遥床前，哭道：“姑娘若不是为了我，也不会遭此一难。小玉不忘姚姑娘大恩大德！”

　　梦遥慌忙起身，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柔声道：“小玉不必如此，这事本也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害你同我一起受罚。”

　　小玉哭着说：“我……原以为姑娘是个……现在才知道您是个好人！是我连累姚姑娘了。”

　　梦遥笑着摇头：“原以为我是个凶恶的人？对不对？”听她这样说，小玉尴尬的低下了头。

　　梦遥帮她擦了擦眼泪，道：“不用再叫我姚姑娘了，我的名字是梦遥。姚小双已经死了。”

　　看到小玉脸上惊疑的表情，梦遥忙掩饰道：“经历了这些磨难，人总是要长大的。我会重新开始的，原先的我……就当是死了吧。”小玉仿佛这才明白，对着梦遥点点头。

　　晚上两个女孩聊了很久，小玉将醉香楼的规则都说了一遍，梦遥是越听越惊叹。从半个同行的角度出发，不得不佩服云娘。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身为古人已经懂得在经营中融入竞争机制了。

　　接着送水给楼里的机会，梦遥会在红楼的前厅里四处看看。醉香楼内处处豪华奢靡，气势不同凡响。

　　醉香楼入门的屏风上有一大红榜单。榜上书有许许多多花名。最上面的有上三院：妙音阁、翩翩舍、雅弦苑。分别住着唱歌、跳舞、弹奏方面夺得花魁的姑娘。翩翩舍的栏位赫然写着碧芙。

　　上三院下面接着有上三房，住着的都是炙手可热，貌美不凡的姑娘。再往下还有各色排名，价钱也是不同。

　　可以看得出，这榜单对于醉香楼的姑娘来说，即是一种推荐，又是一种荣耀。上三院的三位姑娘可以只卖艺，不卖身。上三房的姑娘可以挑选客人。但她们都面临着被挑战的压力，每月都要比拼，榜单每月都有可能更换。

　　姑娘们私底下都拼命的学艺，擂台上也是各显神通。那些嫖客们也是看得起劲，还会争相拿银子捧那些花魁。梦遥暗自叹服，除了云娘的公关能力不说，大概这“榜单”就是醉香楼逢乱世而经久不衰的原因吧。

　　当然目前梦遥和小玉住的下三房是不可能在榜单上的，因为那是给下人们住的。小玉还说姚小双以前就常常来看姑娘们的歌舞。

　　接下来的几日，梦遥便和小玉一起挑水烧水。日子虽然辛苦，但很平静，而且梦遥觉得适当的劳动对她身体的恢复很有帮助。白日里云娘命人送来的饭菜非鱼即肉。夜晚，云娘就差人来伺候梦遥涂药，泡药澡。

　　梦遥在感激的同时，不免狐疑，作为朋友的云娘所做的一切确实太周到了。精明如此的云娘真的会与狠毒的姚小双有着真挚的友情吗？今天下来，她渐渐发现身体比之前丰腴了些，更让她惊讶的是，大部分的伤痕淡化得很快。就在她慢慢放下疑虑，以为那些伤痕可以完全消褪的时候，云娘却让人停止了对她的治疗。

　　梦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渴望，对于完美肌肤的渴望，对于那些药物的渴望！

　　于是她确认，云娘对姚小双只可能是利用。之前利用她爹爹的权势，如今又利用什么呢？如果是让她接客，那没有理由不为她治疗？梦遥试着让自己不要往太坏的地方想，可是心中的疑虑却无处寻的答案。

　　停止治疗后的几日，吴妈带着琴师来过一次。教了她一首小曲。想到吴妈频频摇头意外又得意的神情，梦遥有些气馁，连吴妈这关都过不了啊。不过，她有种直觉，自己离这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想到唱曲，她猛然想起碧芙提起过的比试，以争夺妙音阁。梦遥开始留意自己的嗓音，果然姚小双留下的嗓音甜甜糯糯，压低时有些许暗哑，说话时只需稍稍拖长尾音，便可发出低柔婉转的余音。

　　虽然修练舞蹈的人都精通音律，可梦遥没有把握自己一定能灵活运用这天生的好嗓子。而且，事实也是如此。

　　吴妈走后的第二日，云娘差人来带梦遥过去一趟。

　　推开云娘的房门，炫目的阳光倾泄而出。云娘就站在窗边一片光影中，让人看不清她的眉目。梦遥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夜总会，光彩斑斓的舞台在等着她。

　　“愣着干什么，进来坐。”云娘的话语中充满了笑意。

　　梦遥依言缓步而入，她心中却知道，看到这样的女人笑，不见得是件好事。她忽然发现，房中还有两人。正是那晚见过的碧芙、揽翠。难道现在就要开始PK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