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动江山》辛无痕

6、第五章 【才出地狱，再入火抗】

　　当一个体态肥硕，浓妆艳抹的老妇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梦遥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老妇只用眼角瞄了梦遥一眼，肥厚的嘴唇斜斜一撇，阴阳怪气道：“我说姑娘，你当我们红楼是什么地方？半死人也往里送？生火的力气恐怕都没有！”听得此言，梦遥心中大石落地，确实，自己如今的残破之躯，这样豪华的妓院是不会收的。

　　江月如也从未来过风月场所，听了这话一愣，道：“这是家里不要了的奴才，少给两个铜子也成。”却瞥见梦遥眼中的轻松，胸闷不已，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挑衅，一种嘲笑。

　　那肥婆冷哼一声，下巴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道：“倒贴老娘也不收，赶紧将这东西带走！脏了老娘的地方，还得找人清洗！走，走走！”

　　说着就开始往外哄人，她身后的那些护院个个撸起袖子摆开架势。江月如不免大窘，刚要发作却被陈青拉住。陈青道：“咱赶紧走吧，这种地方……要是闹大了，叫公子知道……”

　　江月如不再吭声，拽了梦遥就走，刚到后门外一时气愤难耐，抬脚狠狠踹在梦遥后心，口中怒叱：“下贱东西，连妓院都不收你！”

　　早已赢弱不堪的梦遥哪里能承受得住，顺着台阶滚下，伏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一阵猛咳，一股腥热自喉头涌出。

　　“哎呀，要打带走打！打死在我这门口，还让我们怎么做生意啊！”那肥婆肉颠颠地走出来，扯着嗓子叫唤，“想卖钱寻下三滥的小窑子去，巷子里多得是，那里是女人就要！”

　　听了这话，梦遥浑身一僵，心中气苦。忙扭头看向江月如，却见她一脸的恍然大悟，眼中满是得意洋洋的怨毒。江月如对陈青说：“装上车，赶紧走，回去太迟了易寒哥要担心的。”

　　这次，梦遥害怕了，也绝望了。能够承受所有的凌辱，却无法失去身为女人最后的尊严！她拼命的摇着头，想使劲躲过那双魔爪，却根本没有力气。她知道上了这车只有生不如死，猛然间见到地上的小石块，边缘锋利，一把抓起就往脖子上割。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一直都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即使受到最残酷的虐待也从未放弃过。她愿意默默忍受，就像一只在寒冬中蛰伏的困兽，等待着暖春的到来，即便希望是渺茫的。可这一刻，她却再也无法等待了，不得不放弃，除了自杀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因，江月如侵犯到的是女人最无奈，最脆弱的底线。

　　江月如和陈青都没有料到，目瞪口呆地看着梦遥，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耳边“嗖嗖”两声响，滚落在地上的两个铜板兀自滴溜溜的转着。梦遥只知道手腕一阵酸麻，石子落地。失神间，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子声音：“罢了，罢了，我今日就做一桩亏本买卖吧。”

　　多么熟悉的声音！多日前她还怀疑这个女人的用心。可现在，这声音成了世上最动听的音乐。希望的炙热在梦遥胸中翻腾，化作眼中盈盈泪花。她满怀欣喜的扭头，果然，云娘！

　　这位古装丽人昂首摆腰，风韵甚浓，再年轻几岁时必有傲然之姿。肥婆忙让到一旁，恭恭敬敬道：“云娘。”

　　云娘见到梦遥这副模样一阵错愕，抬眸对着江月如柳眉一挑，细声慢气道：“姑娘要出什么价啊？”

　　江月如一愣，知道这位就是红楼的老板娘了。江南之地已经易主，可红楼仍旧能稳稳当当做她的生意，而且越开越红火，黑白两道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江月如早就知道这女人不一般，但实在看不得她高傲的模样。想起方才在楼内受的气，江月如冷哼道：“赶我们出来的是你的人，这会儿又想买……”

　　梦遥再也不想听她罗嗦，指了指地上两个铜板，沙哑着嗓子笑道：“方才云姐姐已经给你两文钱了，就是这个价。”

　　江月如怒火中烧，恨然道：“你倒是会自贱身价！”

　　梦遥的嗓子早已哑得不成调调，可她仍不管不顾的仰头大笑：“两文，或者一具死尸，江姑娘可任选其一……哈哈……”

　　云娘闻言心中暗暗激赏，不错，这才是姚小双该有的轻狂气度，扭头向一旁肥婆递了个眼色。肥婆忙上前，将梦遥搀扶起来。

　　见江月如闭口，梦遥对着她轻佻一笑，道：“江姑娘，早点把我卖了，可以省下不少时间，早点回去见你的易寒哥啊。”

　　江月如被人说中了心思，顿时满脸通红，眼见梦遥难掩欣喜模样，着实懊恼。卖吧，像是着了梦遥的道一般，很是没有面子。不卖吧，易寒哥那里……

　　正在踌躇间，自楼内出来一群人，其中一大汉看到江月如后，乐呵呵地喊道：“这不是萧大侠的朋友江姑娘吗？”那人声如洪钟，江月如一听便知是谁，顿时一个头变两个大。此人正是义军的吴统领——吴守荣，他多次邀请萧易寒，故而与他见过几次。

　　让他看到这事，万一传到萧易寒耳朵里……想到这，江月如心中一慌，忙道：“你认错人了！”说着，便示意陈青赶紧上马车就要走。

　　却听梦遥无不豪放的哈哈大笑，江月如狠狠抽了马匹一鞭子，羞愤间也不敢去看梦遥，只对云娘道：“这贱人便宜卖你了。”说话间已扬长而去。虽然人已消失在巷子尽头，梦遥与云娘异口同声道：“成交。”之后两人相视一笑。

　　云娘道了声：“妹子先进去歇着，姐姐随后就来。”说着便摇摆着纤腰去招呼那吴统领了。

　　这浑身乱颤的模样，那胯骨扭动的幅度……看到这，梦遥对她也极是欣赏，此女果然不简单。

　　肥婆指挥楼内的侍从将梦遥抬进去，说了声：“算你有福气，竟能被云娘看上了。”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原本已疲惫到极致，梦遥笑着含泪晕死了过去。

　　梦中，梦遥像一个孩子哭泣着寻找自己的家。可寻来的却是一片苦涩，漫无边际。这苦味充斥着所有的味觉和嗅觉，让她无处可逃。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说：“唉，但愿她的嗓子没有坏……”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梦遥努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半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后靠着厚厚的枕头，身上盖着颜色鲜亮的锦被。

　　一位年轻的女孩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小碗，正要往她嘴里喂药。浓烈的苦味扑鼻而来，梦遥忍不住皱了皱眉。那女子见她醒来，忙扭头喜道：“云娘，她醒了。”

　　一抹香风飘至，媚态万千的云娘摇摆着走到床前，低眉看着梦遥，柔声道：“把药喝了。”

　　梦遥像寻着亲人的孩子，听话地点点头，接过那女子手中的药碗一口气全都喝光。苦涩难闻的中药让她有些想呕吐，眼睛鼻子也都皱到了一处。“呵呵，”云娘掩口一笑，道，“小玉，去把蜜汁银耳羹端来。”

　　接过小玉端来的碗，云娘坐在了床边，一勺一勺往梦遥口中喂。梦遥甜在口中，却酸涩在心，一边笑着凝望云娘，一边留下了眼泪。

　　云娘笑着摇摇头，为她擦去眼泪，道：“看你，哭什么？多久没吃这样的好东西了？”

　　“也没多久，”梦遥吸了吸鼻子，自嘲的笑笑，“自从死过一次吧……”

　　云娘停了下来，挑了挑眉，慢声慢气道：“小双，你可别死啊，活啊的！姐姐听着就心酸！”

　　见云娘又开始假意拭泪，梦遥心中一阵暗笑，这姿势倒是娴熟柔美，只可惜干打雷不下雨。难道这是她的招牌动作？

　　梦遥有心转移话题：“每次你都能一下子就认出我，我和大双长得有何不同吗？”即使是闲扯梦遥也不愿说无用的废话。话说别人是自己最好的镜子，不如问上一问。

　　云娘又喂了她一口蜜汁，极为职业的柔美一笑，道，“别人认不出来，我可是火眼金睛。以前，你总和大双站在一处糊弄我，我也能一眼看穿！哈哈，你呀天生比大双多股子狐媚子劲，呵呵……就算你现在被折磨的面目全非，这眼睛，这眉，化作灰我都认得出来！”

　　云娘看了看梦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打趣她道：“往日都是你把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往我这卖。如今，竟被别人弄成这样。云姐姐一定把你给治好！你瞧好了吧，不日啊，保证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小妖精！乖，给云娘笑一个！”

　　小妖精？梦遥抬眸看了看她，却怎么也挤不出笑容。要知道自己的年龄可不比云娘小，不管怎么说，如今有了生的希望，那便应该有生的态度。她努力的笑了起来，虽然撕扯着嘴角的伤很痛，但她依然灿烂的笑了。

　　看着梦遥的笑容，云娘竟有了那么片刻的恍惚，从来不知道姚小双也可以笑得这样纯净明澄。不知为何，心中像是充满了希望。迫不及待的希望看到她恢复后的容颜。会否有浴火凤凰般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