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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二 虎狼之丘 惊悚的六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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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二刻,月满中天。
雁荡山,飞云渡,六分半堂古宅。
深邃的厅堂,古旧的屏风,一重又一重。
层层幔帐颇为深重,将这十丈红尘全都拒之于外,却将迟来的春潮重重锁在厅堂中。
春日的风中浮动着草木阵阵的清香。怡人的香气之中,却充满了肃杀之意。
风从窗外吹进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风和月同样冷。
两年前,在六分半堂主宅一侧盖起了一座精致的院落。如果眼力够好,便会发现这宅子的墙壁厚度远超一般尺度,而且其间中空填碳。不管是寒冬腊月还是梅雨时节,室内依旧是温暖干燥。
想来这里的主人该是久病缠身,体制羸弱。
“一定要如此吗。”
书房里有两人,一站一坐。说话的正是那靠窗而站的人,窗外小院内池水草木遥相辉映,景色幽雅别致。他却从头到尾都未看上一眼,只是微低着头看向坐靠在黑檀木椅上病弱的年轻人。
“咳咳,”那男子侧倚着,刚要开口就感到喉头一阵腥甜,剧烈的咳了起来。月光透窗而入,映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努力压制了下紊乱的气息,缓缓说道:
“只要苏某还在这世上一日,就不可能对风雨楼坐视不理。”
说话的这两人其一正是六分半堂雷损麾下爱将,素有‘低首神龙’之称的大堂主狄飞惊。另一个自不必说,‘梦枕红袖’苏楼主是也。
自两年前金风细雨楼内乱,王小石便与重伤的苏梦枕暂避于六分半堂。须知风雨楼在江湖上是何影响力,雷损将二人奉为上宾,招待的自是无微不至。
复出后的王小石开始在暗处调查京城势力,江湖变化。而那一战给苏梦枕带来的创伤却是更为惨重,他本就羸弱的身体每况愈下。
若非他心志坚韧,又怎能忍受得了这样缠绵病榻的生活。
“堂主如此器重你……”
话说到一半,连狄飞惊自己都感到有些可笑。他有些自嘲的摇摇头,不再做声,只是定定的看着靠着椅背的苏梦枕。
“器重?”
苏梦枕冷哼了一声,而后无奈的摇头笑道:
“雷损打的什么主意我又怎会不知。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又怎能骗过我。”
狄飞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良久,方沉沉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是绝不会背叛堂主的。”
苏梦枕闻言,慢慢起身走到窗前。缓缓握住狄飞惊的腕骨,他撇去之前的冷淡,眸子里透着浅浅的温柔。
“你只需做你自己。”
人不断在尘世中游走,庸庸碌碌,所寻找的不过是自己的影子……
对于金风细雨楼主和御前总捕的来访,雷损当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一张慈爱的老脸笑得六分半堂众们心里直发慌。
接风宴过后,雷损更是亲自着人打扫厢房,安排二位京师来客入住。
其实来来去去也就是雷损最后那一句话。
‘千万甭把自己当外人。’
……
躲在偏厅里看完热闹的方应看有点乐。
于是,待到夜深人静,成大捕头准备休息的时候。就有人拉了玉面修罗顾公子作挡箭牌,死皮赖脸的挤进无情的卧室。
“无情兄当真是人见人爱,想本侯初到六分半堂之时可是未曾受到这等礼遇。”
方应看说这话时颇有点小委屈,然听完这句话,再看到无情公子那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颤抖的淡青色经脉。顾惜朝有点仰天长啸的冲动,强压着才没把嘴里那口尚未咽下的茶水喷出来。
当初到底是哪位和老堂主谈笑间连吃三天流水宴的啊!
“小侯爷大半夜前来,就是要发些无谓的牢骚?”
无情收起折扇,扇柄轻轻敲打着太阳穴。如果可以,他真想留在京城帮世叔对付蔡京。至少那只是单纯的斗智,不用应付这般的花样百出。
“不知戚楼主此时去了何处?”见无情准备赶人,方应看忙笑着岔开话题。
“这六分半堂住着戚楼主的故人,方小侯爷难道不知?”无情这话是回答方应看的,可他的眼睛却是盯着顾惜朝。
故人,指的自然是苏梦枕。
顾惜朝微微皱了一下眉,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自从一到六分半堂,他几乎每天都会皱眉。
看似原因不同,可他自己清楚,那也只是为了一件事,为了一个人。
“嗡——”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不自然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鸣音。类似蜂鸣或是昆虫的鸣叫,可又有些不同。
顾惜朝听了之后面色一变,简单的留了一句‘顾某还有要事,失陪。’就立刻向门口掠去。
“小侯爷不去看看?”待顾惜朝追出去后,无情才悠悠开口。
“这毕竟是顾公子的私事,他未开口相邀,本侯怎么好一同跟去。”方应看轻笑道。
“哦?方小侯爷居然是这般明事理之人,无情佩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即暗讽了方应看又表明自己的怀疑,方应看有些哭笑不得。世人都说公子无情温润如玉,也只有他才最了解这位翩翩公子的温柔之下藏有怎样的锋芒。
“那依无情来看又是如何?”方应看此时也来了兴致,看着无情挑眉笑道。
“方小侯爷到底在计划些什么无情尚未完全清楚,只是……”说到这里,无情略微一顿,左手轻抚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眼波一转,突地变得锋利起来,“从京城到这六分半堂,只怕都在你的部署当中。”
“哈哈!”无情话音方落,方应看便大笑起来。以往,他的笑通常是伴着邪魅,这样爽朗豪气的笑当真少有。
“这天下知我方应看者……”
方小侯爷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无情身侧。然后微微低下身来,抬手撩起方才无情抚过的那缕发丝,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一连串动作轻柔的不可思议,素来睿智通透的无情几乎是愣在当场。灵台清明如他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无所适从。如果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便一定能发现方应看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样纯粹,似乎有些懵懂的悸动,又似乎有些意乱情迷。却绝对没有一丝估量,没有半点算计。
然而却是那样短暂,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后方应看迅速起身,结束了那句尚未说完的话。
“你无情当属第一人。”
当方应看起身说完这句话时,两人都迅速从方才的失态中调整过来。那个漾着温暖暧昧气息,梦一般旖旎芬芳的幻境也在瞬间破碎。
无情脸色变了又变,双手紧紧攥起,挣得指上的骨节微微泛白。方应看见此情景十分妖孽的笑了一下,万分明智的溜之大吉。前一刻梨花木的大门刚刚合起,下一刻便在上面牢牢的钉了一排十字钉。
“方应看!”
屋内破天荒的响起无情气急败坏的声音,话音方落他自己都是一怔。
这样真实的自我已经消失得快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为了隐藏弱点而隐藏情绪,时间一久,虚假的连自己都有些厌恶了吧。想到这里,无情不禁苦笑。
方应看,我该如何,我又该拿你如何?
……
六分半堂东南方五里,坠泪林。
“果然机灵,不愧是她的孩儿。”
紫衣灰发,身姿曼妙。来者正是武林名宿,飞雪门主。
顾惜朝努力维持的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再次被这女子一句话打破,关于自己的母亲,他有很多要问的,可现在并不是时候。
“傅宗书要做什么?”他沉声道,眉间透出淡淡的疲惫。
这番心理挣扎秦飞雪自是看在眼里,她满意的轻笑起来。你永远也不会相信一个已逾百龄,在江湖上几可翻云覆雨的女人脸上会流露出少女般单纯的欣喜。
她抬起微握着的左手,缓缓摊开,掌心停着一枚散着灰绿晦暗色泽的丸药。
“你真的下决心要这样做?”秦飞雪有些好奇,毕竟他与那位戚楼主之间的情愫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用晚晴做饵来威胁,我还有选择吗?”顾惜朝有些讥讽的笑道,那个温婉聪慧的表妹自小就被自己宠着,怎么可能让她有半点闪失。
“这药名为‘无解’,药如其名。遇水即溶,无色无味。”说到这里,秦飞雪微微仰起下颔,嘴角扬起一抹奇异的微笑,“明晚将药加到他们的饭菜中。”
听到这里,顾惜朝一扬眉,显得有点诧异。下药这并不稀奇,顾惜朝奇怪的是为什么是‘他们’。
“这个方小侯爷对自己倒真能下狠手。”顾惜朝挑眉,笑容很有些感慨。
方应看狡猾,他顾惜朝也不是个莽夫。事情发展到这里,他又怎会看不出方应看与傅宗书、雷损之间早达成了某种协议。
即使做了近两年的合作者,顾惜朝仍是不喜欢方应看,他从骨子里不喜欢这个拿算计当有趣的阴谋家。
然而一路走到现在,顾惜朝依旧不喜欢他,却也不禁越来越佩服他。
身为王者,‘狠’是先决条件。这个狠,不仅是对他人,更是对自己。
从这点来讲,方应看是天生的王者。
“方应看其人,当真是不简单。”秦飞雪看了对面的顾惜朝一眼,感慨道:“这个人,你看得见,却看不远。”
“哦?”顾惜朝扬眉,来了兴致。
“若是一个人有着狐狸般的狡猾,骆驼般的隐忍,狮子般的勇猛,豺狼般的狠毒。”秦飞雪撤去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有些严肃,“那他便足可成就一切。”
顾惜朝听后心下也有些不以为然,他知道方应看不是池中物也从来没敢小看他。可秦飞雪形容的似乎有些神乎其神了,像她口中所述的人真的存在在这世上吗?
“存在哦。”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秦飞雪笑道:“这样的人二十年前我也见过一个。他的心像极北苦寒之地的坚冰一般冷酷,像天山磐石一样坚硬。”
顾惜朝一惊,脱口问道:“那他现在如何了?”
“疯了。”秦飞雪回答的很是轻松,几近冷酷。“集这些特质于一身的人若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魂魄又怎么能支撑。”
顾惜朝怔住了,但也只是片刻,而后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依秦前辈来看,方小侯爷又有怎样的魂魄?”
“那是一条来自炼狱业火中杀戮者的魂魄,他,会成为这天下的王者。”秦飞雪淡淡的说。
不动明王,以杀止杀,不破不立。
“小子,好好看清你身边的人,好好看清这个乱世。”秦飞雪摆摆手,向林子深处走去。
“前辈……”顾惜朝下意识要追上去,却只见秦飞雪一扬手,就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向自己袭来,再不能向前半步。
“你母亲的事情,时机到时我自会告诉你……”她话音未散就融进了树林深处。
顾惜朝在原地站了片刻,似是在下什么决心一般,而后将药收在怀中,向六分半堂奔去……
当顾惜朝回到厢房时,意外的发现众人居然都聚在那里。而后又理所当然的知道了一些意料之外却也在算计之内的事情。
其一:苏梦枕探得琅琊戟所在,与戚少商联手前去查探,结果机关重重,险些暴露身份被雷损识破。
其二:雷损以江湖纠葛不胜其烦为由,决定半月后擂台较量,艺高者得琅琊戟。
两条消息一出无异于昭示着六分半堂很快就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听完后顾惜朝就冷哼道。
……
夜色中的六分半堂少了白天的那些勾心斗角、机关算尽,难得显出一派平静来。
只不过世上一些最危险,最可怕的事,往往就是隐藏在这平静中的。
“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堂主这一招当真是妙。”
六分半堂雷损的书房内响起一女子的娇笑,音色柔媚入骨,这人正是堂主雷损的心腹——雷媚。
显而易见的奉承对雷损而言却十分受用。很多人都以为年纪越大的人越谦虚,其实一个人年纪越大,就越不肯服输,越喜欢听别人奉承自己。
雷损大笑道:“把琅琊戟丢出去让他们争吧,两败俱伤之后得利的还是老夫!”
“只是有一点雷媚不懂,”见雷损示意她直说,雷媚方开口道:“这是六分半堂的势力范围,若要除去这几人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堂主何苦要如此大费周章。”
“就因为我已老了,就因为我已过了几十年乏味的日子,所以我才要趁我活着的时候,做一些轰轰烈烈的大事。”雷损的笑有些阴毒。
“这几个小子年少张狂,太过盛气凌人。他们会用性命来后悔自己的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