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天下》景颜

5、第五章 飞雪 结束？延续

　　王小石师承天衣居士。单说天衣居士可能江湖上的新生代们识得的人不多，但若说是诸葛神侯的师兄老一辈的名捕，怕就是无人不知了。

　　这个徒弟收的实在有趣，在二十三岁之前，王小石以自己的师傅为傲。之后，却正好反过来。
　　那一年，王小石认识了白愁飞，认识了苏梦枕。成了江湖一大势力金风细雨楼的中坚力量。那一年，这个笑容可以照进人心里的年轻人，成了江湖的又一个传说。

　　“没想到会是你。”看着坐在墙头的人，白愁飞自嘲一笑，“你们到底请了多少人来？”

　　无情此时颇有几分淡看云卷云舒的神情，“如果是阁下，请多少人也无法让人安心。”

　　无情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永远不会知道白愁飞的手指究竟有多凌厉，你永远不会知道面前这个冷傲疏离的男子城府究竟有多深。

　　混乱的战局自王小石出现那一刻就已经告一段落，他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踏着盈盈洒下的月华，一个侧身翻下了墙头，稳稳落在戚少商身边。

　　“前辈这两年究竟身在何处，集合楼中的人脉居然毫无线索。”当年匆匆将金风细雨楼交给戚少商，王小石便与重伤的苏梦枕消失于江湖中。

　　王小石看了看一旁戒备着的白愁飞，摇头笑道：“白二哥当年的手笔太大，我与大哥一时也无法消受。”

　　白愁飞一声冷哼，王小石看着身边的戚少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初见之时，戚少商一身狼狈一脸颓废，与现在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他不禁往顾惜朝身上多看了几眼，然后笑道：“你找到要找的人了？”

　　戚少商笑了，笑里带着对未来的一丝期待一丝信心。
　　找到了……

　　“你找到了要找到，那我的宝贝徒弟又当如何？”

　　凄寒的月夜，乍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女声，一片红光如屏障一般将整个山庄笼住。
　　而后红光颜色愈来愈深，愈来愈浓，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般。最终‘嘭——’的一声，碎裂开一样消散在了茫茫夜色中。

　　然而众人此刻却没有太多心思去纠结那诡异的红光，因为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一个人，应着碎裂之声凭空出现在小院里。

　　说是凭空出现并不夸张，这不大的小院实际上集合了江湖大半的新锐精英。在这群高手 屏气凝神之时，哪怕是尘埃在气流中的漂移也逃脱不了他们的眼睛，更何况是一个人。

　　这人，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却没人说得出她是怎样进的这小院。

　　“师傅！”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息红泪，之前因为战局稍显严肃的脸在见到来者瞬间就扬起了绝美的笑容，“您终于来了。”

　　虽然比不得唐门的源远流长，但不可否认，在江湖中飞雪门仍是个让江湖中人很头痛的名字。
　　坐落在充斥着毒虫瘴气的岭南一带，可以说是天高皇帝远，连地方官吏也要礼让。因为门人善于施蛊用术，引得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正人君子们往往对其嗤之以鼻又畏惧三分。

　　关于飞雪门的一切，飘渺而虚幻。总是猜测多余证实，似乎里里外外都笼上了一层神秘。

　　江湖百晓生曾说，“飞雪门自始祖创派近百年间，从未有过掌门更替。”
　　这本没什么，练武修道本就有利身体，宗师级人物活过一百二三的江湖上也不是没有。

　　江湖百晓生又曾说，“毁诺城的息城主原是被飞雪门收养的弃婴。”
　　这也没什么，宗师级人物收个骨骼清奇的弟子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江湖百晓生还曾说，“息城主曾得那掌门垂怜，悉心教导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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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在看到来者之后，息红泪的一声‘师傅’着实惊着了在场的各位高手。
　　那是一名女子，不足三十岁的美丽女子。相较傅晚晴这样的名门小姐，她少了一分婉约恬静，却多了一分异域的妖媚气息。

　　“红泪，好久不见。”她灿然一笑，不似桃李，却像极了那红到滴血的龙爪花。妩媚之极，张狂之极。

　　“息……息姑娘，这位……是尊师……”未等息红泪回答，追命双手托着那快被惊下来的下巴，磕磕巴巴的问。

　　其实这也是众人想问的。

　　红泪的师傅至少已逾百岁之龄，即使再怎样驻颜有术也不该是这副面孔。

　　“不过是幅皮囊而已，一个个就大惊小怪。”秦飞雪淡淡的瞥了众人一眼，心下有点犯嘀咕。

　　怎么这群毛毛躁躁的小子就成了朝廷江湖的翻云覆雨手。

　　白愁飞看着面前的女子，笑容阴冷，“看来你已经破了红线杀阵。”

　　“你说呢？”秦飞雪笑得有些讥讽。

　　白愁飞迅速分析着面前的局势，秦飞雪一人加入战局却轻而易举完全反转了他的优势。
　　以寡敌众的场景他经历的多了，但这次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在六扇门、金风细雨楼、有桥集团和飞雪门的连击下全身而退就足以称作奇迹了。

　　“看来这次东西是拿不到了。”
　　月光下白愁飞微微挑了挑眉，右手猛的一攥，地狱般的哀号声响彻整个流云山庄。

　　“你杀了他们。”秦飞雪饶有兴致的问。

　　这个年轻人着实有趣，无论是怎样的环境都能精确分析出最有效的对策。
　　的确，这些傀儡们留着对他来说有害无益。
　　在被对手利用前，抹杀方是上策。

　　“留着已经没用了。”白愁飞说的云淡风轻，举手间毁掉潜藏十年的棋子，流云山庄众人在他一念之间尽数丧命。

　　电光石火间，几道黑影簌簌腾起，在空中短兵相接。白愁飞格开了追命的一踢，闪过了铁手的一拳，并指荡开了无情迎面打来的一把铁莲子，飞身跃上墙头俯视着小院里的众人。

　　“白二哥这就要走了？”王小石看着他，笑得依然很温暖很真诚。

　　墙头上，白愁飞愣了一下，而后也笑道：

　　“只要你王小石在江湖一天就注定要与白某缠斗下去。”

　　说完，一转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白愁飞这二十八年过得十分传奇，十分不可思议。

　　他吃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也享受过云巅峰顶的荣华。权利争逐的谋算，命悬一线的刺激，恩怨江湖，生死情仇，这些无时无刻不绕在白愁飞生命中的坠饰。

　　他丢不开，也离不了。

　　然而，不可否认。王小石于他来讲，绝对是个特殊的存在。

　　“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岁月挽留你。它就是挽留，我就是使挽留的人，只看谁是要被挽留。”
　　相识多年以后，白愁飞仍会不时想起初到京城的时候。那个笑得一脸真诚的少年，那段有关挽留的话。

　　他偶尔也会疑惑，一向自诩隐忍坚韧的自己，唯独对那人，就偏偏丢不开、舍不掉、忘不了。
　　也许只是因为这一生，值得他珍惜的东西，太少太少，而可以抛弃的东西，却太多太多……

　　白愁飞离开后，追命才猛的一拍手道：

　　“白愁飞杀了曲庄主，那大师兄想要知道那七刃之说的线索不也断了！”

　　“无妨，”无情神色悠然，他身旁的小侯爷立刻意会，接着笑道：“不是还有秦前辈嘛。”
　　秦飞雪闻言不禁失笑，“你们几个小子算的倒是清楚。不错，那个传言我的确是知道些……”

　　早年萧氏太祖亦是出身江湖草莽，在他打下天下之后将所获之宝分为返生灵丹、虎符兵权、武功秘籍、兵法兵书、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分别藏匿，再将开启的机关隐于六柄神兵之中。

　　这本是皇族才知道的秘密，却不知由何人泄露。

　　直至十年前司天监准确推算出大殷皇朝的龙脉所在，先帝命流云山庄打造一柄匕首来记录龙脉所在，也就有了众人几番争夺的流云匕。汇同先前的六把兵刃就成了江湖上流传的‘七刃之说’。

　　其中所藏皆为世间难求之物，红尘中人能舍贪念者又有几人？

　　如今新帝无能，终日沉迷于吟诗作画，朝中势力几分，四方豪杰并起。得神兵者得天下便成了不争得事实。

　　方应看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之后他笑了，如同初涉世事的少年那样，笑容里是纯粹的欢乐。然而，顾惜朝清晰的看到，他的笑意并未延伸到眼底。

　　这个精明的棋手已然布好了他的棋局……

　　“七刃之说既已被证实，小侯爷此时必然也已有了计划。”

　　厢房里只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光线染满了老旧斑驳的墙壁。顾惜朝坐在桌畔，他相信此时的方应看已然有了主意。

　　方应看背对着他，信手从书架上拿下一卷《六韬》随意翻着，并未直接回答。

　　“我倒是想先听听顾公子的意见。”

　　“七把神兵已分别被江湖各方势力收藏，如今流云匕落于无情之手，六扇门便是占了先机。”
　　顾惜朝眼波一转，笑道：“与其毫无头绪的继续寻找，倒不如……”

　　言未罢，两人皆笑，心照不约。

　　损兵折将的去拼个你死我活，那种成效甚低的法子自然不是方应看顾惜朝这等聪明人的首选。既然六扇门拼死拼活的去查去找，那他们只要坐享其成足矣。

　　“我还当顾公子见到故人就把谋略大业抛诸脑后了。”

　　方应看想起今晚的情景不禁调侃到。白愁飞一走，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秦飞雪目光在戚顾二人身上流连不绝，笑得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顾惜朝皱了皱眉，显然也在头痛这个一身是迷的武林名宿，但也仍不忘反唇相讥。

　　“方小侯爷倒是有心，只是与其有闲情来担心顾某倒还不如先考虑一下自己。”

　　看到方应看一愣，顾惜朝忽然觉得自己心情好极了。先前在秦飞雪那里受的奚落还可以在方应看这里找到平衡。

　　“这御前总捕无情公子并不是可欺之人，小侯爷莫要玩火自焚啊。”

　　“无情就像一把名刀……”看到顾惜朝不解，方应看笑得更妖孽了。

　　锋芒万丈，即使有自伤的危险，依旧让人不惜一切也要得到……

　　寅时将至，漆黑的天际也透出一抹朦朦的青白色。红线杀阵已破，众人打点好一切只等天一亮就能出庄返京。

　　“秦前辈终于打算出手了。”

　　无情看着颈边多出的一把泛着寒芒的短刀，神色平平，波澜不兴。方才过招的一瞬间他就被一股诡异的力道制住，丝毫反抗不得，这飞雪门的招数当真古怪之极。

　　“你早就看出来了？”秦飞雪从一开始就神色冰冷，听到无情的话才露出一丝兴趣。

　　“若是早就看出来又怎会毫无准备？纵是无情天生自负也不是这等托大之人。”无情不禁微微苦笑，“前辈手段了得，我也是刚刚才想通。”

　　“想通什么？”秦飞雪忽然间对这个足不能行的少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个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却偏偏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顺利，”看到秦飞雪挑眉，无情继续说：“从前辈出现到白愁飞离开，一切都太过顺利，既然红线杀阵如此容易破解，前辈就没有亲自前来的道理。这一点怕是息城主也被蒙在鼓里。”
　　而后他不禁摇头叹道：
　　“如此显而易见的破绽我居然现在才注意到。”

　　白愁飞怕是早就发现了，才会果断退出。

　　“你现在能注意到，已是不凡。”
　　秦飞雪赞道，她原是自信能悄无声息的取走流云匕。岂料在出手的瞬间竟能被这个年轻人察觉。
　　“现在可以将流云匕交出来了，你是个人才，我不想伤你。”

　　无情没有言语，神色平静如常。

　　“无情公子笃定我不敢动你？”秦飞雪脸上蓄满笑意，可笑意并未延至眼底。在她冰冷的眼神中，杀意一闪而过。

　　“以前辈的武功，以傅丞相的权势，有什么是前辈不敢做的？”
　　无情舒了一口气，看着天幕即将消退的夜色，反问。

　　事情发展到这里着实有些出乎秦飞雪的预料，她没想到这个病弱的年轻人居然有如此洞察力。以自己纵横江湖几十年见识，她知道面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绝非池中物。

　　“作为对手留着你，似乎并不是个好选择。”

　　无情淡笑，老神在在，不置可否。
　　但当他看到对面飞速袭来的一阵白光之后，神色就突然变了。

　　那寒光一闪而过，向两人直直袭来，势头又快又猛。
　　秦飞雪不得不撤掉架在无情颈上的短刀来接下这凌厉的一击，而后她又向后急急退了三丈才将力劲完全卸去。
　　此时寒芒在她手中还原成一把匕首，一把让众人数日明争暗夺的匕首。

　　几道人影随之而来，秦飞雪看向匕首飞来的方向，笑着问：

　　“方小侯爷是何用意？”

　　那一掷看似平常，但能将秦飞雪逼退，力度、角度都足以证明方小侯爷身手不简单。方应看此时手臂还麻成一片，他笑道：“前辈所要之物晚辈理当奉上。”

　　他说完走上前，不动声色的将无情护在身后。

　　“师傅，为什么！”眼前所见显然超出息红泪的承受范围，她无法理解自己敬重的师傅为何要助纣为虐。

　　秦飞雪凝视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良久，缓缓开口：“红泪，你会明白的。”

　　如此乱世，谁是谁非又怎能轻断……

　　“小子，接着。”秦飞雪一扬手，将一粒灰色的丸药扔向顾惜朝，“你身上的血琵琶再不解就麻烦了。”

　　“多谢前辈。”顾惜朝接了药，并未多问就直接放入口中。

　　“有趣，”如此胆色，秦飞雪觉着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有趣得很，她淡淡的笑了，“你无须多虑，我与令堂曾有约定，无论如何保你周全。”

　　听到这里，顾惜朝定住了。
　　关于母亲一词，对顾惜朝而言从来都是虚无缥缈的。这个赐予他生命的女人却似乎从未曾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查了不少，但大都是些无实据的道听途说。
　　顾惜朝也只是隐隐探得，她名噪一时的秦淮名妓，有着复杂的江湖背景。

　　他此时迫切想要向秦飞雪问个究竟，却又碍于众人在场难以开口。戚少商暗暗握了握他的手腕，顾惜朝淡淡一笑表示无妨。
　　他隐隐觉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正在朝堂、江湖中酝酿。总会有机会的，不是吗？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作为补偿也提醒你们一句：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左右丞相，四川唐门、江南六分半堂也都想趁着乱世分一杯羹。”

　　秦飞雪向前走了几步，存在感竟慢慢变得稀薄起来。

　　“前辈。”顾惜朝看到秦飞雪的身子在空气中慢慢变得透明，不禁向前踏了一步。

　　秦飞雪笑着朝他摆了摆手，“最后，记住两个名字。关七、迷天盟。”

　　话的尾音随着主人的消散也化在了空气中，留下众人心思各异……

　　至京城以后，两拨人马便各奔东西。临告别的时候无情公子在方应看身边低声道：

　　“我不会感激你的。”

　　一向波澜不惊的语调里，方应看竟听出了一点的怒意的味道。

　　飞羽天下楼中，方小侯爷隐隐低笑，顾惜朝靠在一旁看着他，嘴角微扬。

　　“小侯爷竟然会用到手的流云匕去救无情，这倒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顾惜朝挑挑眉，语气中肯，听不出是褒是贬。

　　“东西到了傅宗书那里，本侯也有把握夺回来。若是少了这么个纤尘不染的人儿，多可惜。”方应看又是一脸痞气的轻笑。

　　“不过本侯还是没有估错顾公子的实力，能从九现神龙手中拿到东西，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了。”

　　想来当初无情保险起见才将流云匕交予戚少商保管。
　　然智者千虑，顾惜朝之于戚少商究竟有多重要，现下怕是没有人能了解。

　　“方小侯爷有时间在这里开顾某的玩笑倒还不如考虑下今后的计划。”

　　方应看没有回答，他冷冷看着毗邻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好一派‘盛世繁华’。而今以后他亦会立于此处，俯视着这里即将上演的血雨腥风、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