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与晚风》玉侬眠

5、第五章 揶揄

　　又到周末，谭岸容早上接了个电话，一听原来是小时候一直照顾他的孙妈要过来，才勉强把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又想到孙妈肯定又要指着空空的冰箱和毫无烟火气的厨房唠叨他不会照顾自己，就赶紧收拾一下出门买东西。

　　金妮更多是谭岸容的工作助理，何况今天是周末，除非是早就定好的工作日程，否则他也不会叫金妮过来。生活上的事，他还是不习惯别人多插手。

　　JMart是附近最齐全的一家超市了，又因为进口商品种类繁多，之前很受简珧的喜爱。

　　小时候，暑假去外公外婆家住一段日子，他们总是喜欢带着简珧逛超市，给她买好多好多的零食。那些没有爸爸妈妈陪伴的时光，简珧就抱着那些薯片、糖果和无聊的电视节目一起度过。

　　等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他们又总是觉得亏欠简珧什么，总是给她好多好多的零用钱，似乎这样就可以抵消她的孤单。

　　在简珧的记忆里，爸爸妈妈总是很忙，忙到只有周末一起逛超市是他们一家人共处的时光。

　　她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和爸爸妈妈一起逛超市。

　　后来，爸爸妈妈越来越忙，就渐渐只有她一个人拿着好多好多的零花钱，一个人逛超市。

　　又看见她了。

　　上次见她已经隔了好久好久。

　　也许因为是周末，她没穿她那些虚张声势的裙子。

　　她穿了件米白针织吊带，宽肩带方领，洁白的锁骨间是一条白贝母项链，外面披了件极其宽松白衬衫，有些若隐若现。下身是条米黄色粗花呢明线短裤，踩双白色细带凉鞋，慢悠悠地在零食区闲逛。

　　这身确实是她会穿的衣服。只是，谭岸容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见简珧推着半空的购物车过来，总不好躲着，索性打了声招呼：“简小姐。”

　　自上次在谭岸容家不欢而散，简珧今日再见便有些不自然。如今他主动了，也只好迎上去：“谭先生，好巧。”简珧没话说，两个人又并排推着购物车，她便主动出声：“谭先生今天有空逛超市？”

　　“一个长辈要过来家里。”他笑着指指购物车里的蔬菜和肉，“假装自己是个平时会开火做饭的人。”

　　谭岸容很会聊天，这样两个人不仅能聊长辈，也能聊聊下厨。

　　不过，简珧是打算做个话题终结者的：“平时我一个人住，厨艺仅限于把腌好的鱼虾牛排和配菜一起扔进烤箱。要不然，就是在单位吃食堂。”

　　两个人说着就路过超市自营的烘焙区。

　　“等我一下。”

　　简珧回来时，怀里已经抱着一堆分切好的面包：“这家的法棍还有德式碱水、乡村核桃，都特别好吃。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每周末都要买几个带去学校当早饭的。”

　　自觉说多了，声音又渐渐低下来。

　　“你还要买什么？”简珧本是想岔开话题，偏偏又掉进另一个话题。

　　——这样的问法未免显得太过亲昵。

　　“真是对不起，算来算去，我竟然只有你一个朋友。如果你愿意被这样归类的话。”

　　谭岸容扬扬眉，简珧顺着看过去，却正是从前读大学时候的室友郑颖颖。

　　“简珧？”

　　不妙！她那几个室友读大学时候对她还是爱答不理的，怎么现在毕业好几年反而跟她打招呼。她又一抬眼，见郑颖颖身上穿件近年流行的潮奢超宽大T恤，脚上踩着双半拖。想来郑莹莹毕业后过得不错，也难怪她愿意主动来搭话了。

　　“简珧，毕业这几年你一点都没变。”郑莹莹笑着，“这是男朋友？”

　　“不是，邻居。”

　　听见自己这么被形容，谭岸容暗暗失笑。

　　“那你还单着呢？”郑颖颖上下打量简珧一番，见她浑身上下没什么logo，语气不禁硬气了好几分，“你在检察院上班，也挣不到几个钱吧。读书的时候，你还是院里有名的小富婆呢。”

　　这段往事其实叫简珧不堪回首。刚上大学，家里放开了对她消费的限制，平时压力又大，可不就整天买买买。十几二十岁还正是虚荣的年纪，一身奢侈品那时候对简珧来说真是常态。

　　“那你是？”谭岸容在一边很给面子地接话。

　　谭岸容并不是个称得上俊美的男人。他个子不高，简珧在他旁边只差一个拳头，肤色微微有些黑，五官也不是让人记忆深刻的类型。只是常年养尊处优身居高位，周身有股不容抗拒的气场。

　　“郑颖颖，简珧的大学室友。”她注意到简珧身边的男人一样是浑身素净，不自觉将腰侧的挎包往身前挪了挪。

　　简珧看在眼里，有种不说破却在看戏的好笑心态。

　　“我还要回家给老公和宝宝做饭，先走了。简珧，下次同学聚会一定来。”

　　送走这尊大佛，总算是喘了口气。

　　“那会儿，就她爱成天在我背后说坏话，说我又穿了什么戴了什么，现在还不是一样。”想起郑颖颖打量谭岸容的目光，简珧又笑了，“谭总，有人可觉得你是个穷光蛋。我们，两个穿不起牌子货的穷光蛋。”

　　谭岸容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忍不住低声轻笑。有时候他也不懂，为什么一样是玩笑话，简珧说出来叫他觉得有趣。而之前在酒会认识的一位吴小姐，卯足劲地巴结自己讨自己开心，说个笑话却反倒叫两个人都尴尬。

　　“晚上来我家吃晚饭。”

　　他的语气不像是可以让简珧选择，好在她有些兴致，想知道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谭总都会吃些什么。

　　“要我去接你吗？”

　　“不要。”她拒绝得干脆，“我不想让陌生人知道我住在哪里。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