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与晚风》玉侬眠

6、第六章 玫瑰 她记得听谁

　　简珧在衣柜里翻翻找找，竟是找不出一件合适的衣服。

　　她记得听谁说过，断舍离的要点在于不要给东西附带上特殊的情感意义。可她偏偏是个喜欢把一切事物说成故事的人。

　　在简珧的世界，气味、天气、温度统统都有各自的故事、回忆。湿润的青草香气是四月午后阳光灿烂时修剪草坪，温暖的冬日是小时候牵着爸妈的手在在街边闲逛，冰冷的傍晚是那个在学校下课时被通知他们去世消息的日子……

　　就连那件浅卡其羊绒大衣和酒红色格子围巾，一样有它的故事。

　　那是个圣诞节。南城信教的多，圣诞节的气氛浓厚。大街上的商店门口、橱窗，大多都装饰了花环、圣诞树、袜子、雪花一类的元素。南城更是久违地下雪了。圣诞节的初雪，实在难得。

　　现在想起来甚至有些好笑，鬼使神差，简珧跑去最近的商场，买了一束白玫瑰。

　　她还记得商场外那条街，树梢上挂满了钞能力造就的品牌logo彩灯。她抱着那束白玫瑰，几乎就要被淹没在圣诞节的初雪中。

　　那天傍晚，天色沉沉，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

　　简珧紧紧拥着怀里的那束白玫瑰，这突如其来的勇气，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师兄。”大概是心虚，简珧只唤了一声就换了称呼，“林邈！”

　　林邈就在那群三三两两的人里，顺着声音回过神来。

　　路灯昏黄，树影片片斑驳，初雪点点纷飞，她就站在那里，脖子上系着根鲜红色的围巾，怀着抱着一束白玫瑰，神色寻觅，却又闪躲慌张。

　　“林邈！”简珧跑来，将花一把塞在林邈怀中，“送你的，圣诞节快乐。”

　　后来的事简珧如今已经不太记得。衣柜里那条红围巾尚且还在。她现在已经不会再穿红色在身上。

　　简珧的爸妈出车祸去世是在春天的末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去世不是简单两个字，背后有那么多的手续要办，那么多的魑魅魍魉会来纠缠。眉目陌生的叔伯，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自己可以来分有钱弟弟的丰厚财产，都循着味道来了。应付完这些她精疲力尽。

　　也是在那时，是林邈陪着她。简珧说不清林邈为何愿意掺和进她家的浑水里。可那时的林邈，对深陷泥沼的简珧来说，就是触手可及的救命的绳索。

　　林邈处事颇有古时君子遗风，不说缘由，不求回报。可简珧对林邈执念一样的喜欢，就这样一直延续到了毕业以后。

　　就这么，简珧翻到了第一次遇到谭岸容那日穿的衣服。

　　那件白色棉质短袖衬衫，和那条墨绿色及膝的百褶裙子。

　　那是四月末，南城春天末尾的一个晚上。自爸妈过去，简珧强撑勇气，又过得浑浑噩噩，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生活，简珧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就这样过完一生，直到那个晚上被谭岸容掷下一颗石子，从此泛起层层涟漪。

　　人与人的关系就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以某个人为圆心，自近及远，圈圈波纹。

　　谭岸容从客厅的闭路电视里看到简珧，不禁吓了一跳。

　　黄昏暮色里，她穿着初见时那身衣服，慢慢地在他家门口停下脚步。

　　谭岸容镇定心绪，摆出个自以为潇洒的表情开了门：“简小姐，今次保安没有拦你？”

　　简珧摇摇头：“他记得我的。”

　　“好。”谭岸容边走边介绍，“上次没来得及带你参观我家。孙阿姨还有半小时来，要不要给我打下手？”

　　“你家倒是……”简珧努力想个恰当的措辞，“品味很不错。”

　　孙阿姨看起来五十岁许，据她自己介绍，是谭岸容没出生时就在谭家工作了。后来谭岸容长大，她自己年纪也大了，就退休不做了。

　　“简珧，孙阿姨算得上我半个妈妈呢。”谭岸容笑着说。

　　“这可不敢当。”孙阿姨说着不敢，却是自豪，没有唯唯诺诺或惶恐神情，简珧便知道两人确实关系亲近。

　　孙阿姨略带嫌弃地把两人刚刚备好的菜二次改造：“小容脾气不好，简小姐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小容。”简珧用余光瞥一眼谭岸容，忍不住地笑，“你叫小容啊。”

　　谭岸容和简珧两个都不太会做菜，索性凭孙阿姨驱使，让干什么干什么，竟也忙忙碌碌起来。

　　“简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孙阿姨突然发问。

　　谭岸容见简珧突然愣住，刚要替她回答，却被简珧拦下。

　　“我家里……父母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