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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山神的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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宕翎晓果然见到它们了,一个个扭曲的黑影从土包里晃动着、挣扎着,像是蚯蚓一样从泥土中钻了出来,场面之恐怖,简直生平罕见。
宕翎晓不出意外的怂了,抓着封言的胳膊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整个人跟风中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恨不能直接晕过去了事。
“你昨天还跟他们呆了一晚上,今天怎么就突然怂成这样了。”封言轻轻拍着他,好笑道,“人说入土为安,而它们被埋在这里被山神镇压已久,连土地都已脆弱不堪,更别说灵体,它们伤害不了你。”
“镇压?”宕翎晓的声音闷闷的,脸还是不愿意抬起来。
封言的目光落到那盏摇曳着火光的风灯上:“与其说镇压,不如说滋养。这两日我一直在村中逛来逛去,总觉得有点不适,现在想来就是因为这个古怪的布局。落霞村整个村庄是个双蛇型,我们住的农家乐就在村口不远处,确是正正巧巧在蛇口。蛇身是穿过整个村庄的小溪,蛇尾则正好是入山的入口。而我们现在呆的地方,正是阴蛇的蛇尾,而巧的是,阴蛇的蛇口正好也是那山的入口。如果非要说的话,这两条蛇倒算是纠缠在一起,颇是难舍难分。”
“欸?可是代表无限的蛇不是衔尾蛇吗?”宕翎晓偷偷露出个眼睛来,好奇道。
封言顺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下:“所以这是阴阳双蛇,不是衔尾蛇!”
“那阴蛇的蛇身是什么?”宕翎晓跟在上课的乖宝宝一样,并不觉得被拍疼了。
封言轻哼一声:“是路。村里修得最好的那条路,也是每个人每天都会来来回回走很多遍的那条路。”
有了封言完整版的提醒,宕翎晓开始努力回忆这两天在村中逛下来的记忆,结果竟然真如封言所说,水和路正好形成了相反的两条蜿蜒的蛇形。
“路可以代表土,水是山上流下来的活水,因此水是阳蛇,路是阴蛇。”封言道,“整个落霞村在利用这里的地势吸收外来的生气,并且用埋在这里的人,吸收掉山里反馈出来的死气。久而久之,这里的土壤就变得贫瘠,自然也就开始沙化。”
“那死气为什么不滋养这些死去的人呢?”宕翎晓有点不解,“按理来说,阴气越重,它们应该越厉害才是啊。”
“死气和阴气可不是一种东西。”封言说,“死气对任何生灵都没有好处,而阴气如你所说,正是可以滋养它们的东西,因此这里才是蛇口,阴气被阴蛇吞吃,而死气则被土地消化,被吸收的阴气通过人们每天的踩踏,和白日里阳光的照耀,慢慢消散掉。这样既解决了死气的问题,也解决了阴气的问题。”
“跟门槛是一个道理吗?”
“对,一个道理。”封言挑眉,“你倒是知道的不少,这些东西可不算做星际课程。”
聊了这半天,该爬出来的东西都已经爬了出来,只是它们跟昨天一样,只是一团团的雾气,完全构不成伤害,依然只能面对这蹲坐的两个人无能狂怒。
宕翎晓自此发现它们依然只是花架子的时候就放心了,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只是喜欢看些闲书。你也知道的,我家里不让我去学校读书,我在家没什么事情干,就只能找些有意思的书来看。”
“闲书?”封言似乎无法理解什么叫做闲书,“比如呢?”
宕翎晓想了想时间距离最近的一些书:“就小说呀之类的,啊呀,没什么营养的啦。”要是告诉他自己看的都是什么《天下第一符咒师》、《遇上赌石大佬之后我发达了》之类的书,宕翎晓觉得自己都要社死了,都不用封言动手,他立刻就能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两人聊了半夜,聊到最后不由得便有些困,宕翎晓最先撑不住,迷迷糊糊的抱着封言一条胳膊就睡了。宕翎晓睡着的时候的确很乖,不亏是世家里养出来的,一闭上眼就不再动弹,呼吸也很轻,胸口很有规律的一起一伏,睡眠质量很好,半点也不见醒。
封言跟他完全不一样,虽然精神疲惫,但到底算是在荒郊野岭,完全不敢入睡。有心想起来活动一下,又怕自己把宕翎晓吵醒,只能僵了大半夜不敢动,直到早上,被他靠着的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
跟昨天一样,天光一亮,一直围绕着他们的雾气就渐渐散开去,宕翎晓被光线照着终于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封言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己。
宕翎晓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立马松开了手:“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封言把手抽回来,不自然的开始活动。
这个动作落在宕翎晓眼里就跟挨揍前夕没什么区别,立刻苦下脸:“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流口水了吗?还是打呼了?”
“都没有。”封言终于感觉自己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把地上的风灯提起来,“回去吧,看看昨天的结果。”
宕翎晓傻愣愣的坐在原地,还是不敢相信:“真的吗?”
“你不相信自己吗?”封言已经站起来了,向他伸出手明显是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宕翎晓小心翼翼的伸手,从地上站起来,见封言没有生气,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等两人到农家乐,那边已经被村民团团围住了。宕翎晓预感不妙,和封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没有从人群中走,反而是绕了些路从人少的地方偷偷钻了进去。
大厅里面,玩家和村民站成了两个阵营,村长站在正当中,拿着一杆长长的烟枪,吧嗒吧嗒的抽的正起劲。
“你问问你昨天在这里守夜的人,哪个没有看见!”玩家里面导游三人组的男性玩家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你现在把我们困在这里是做什么?给你们养小鬼?”
“就是啊,还想我们死多少人?”他妻子模样的女人应声,“你们是没看见女导游的死状吗?”
村长把烟杆往桌上一扣:“大壮,你昨天在这儿守夜,你说说情况。”
“村……村长,”村民里走出一个粗黑的汉子,哆哆嗦嗦的拿着一把猎枪,“我昨天确实是看见小琴姐的鬼魂了,那是见人就咬,恐怖的很。他们没说错,我们一开始不忍心对小琴姐动枪,结果小琴姐就把那个女导游给咬了!我们这一看事情不对可是立马开枪的,可是小琴姐,小琴姐……”说到这里,他的表情越发惊恐,“子弹打不中小琴姐,就把那个女导游……”
宕翎晓听得倒抽凉气,脸上的血色瞬间退的干干净净:“她,她死了?”
“啧。”这个消息看上去的确很不好,封言也难得的厌烦得沉下了脸色,“玩家也开始死了吗?”
“那是玩家啊,”宕翎晓瞪大眼睛,握紧了封言牵着他的手,“那是我们,那是……”
就像是沉入深沉的水中一样,宕翎晓只觉得呼吸也变得极为困难,每一口吸入肺腑的空气都撕裂着他的肺,疼的他难以言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如果说老板娘的死,他还能跟自己说,那只是游戏,至多对他来说不过悲凉,那么真正的同类的死亡,才是游戏把残酷的一面血淋淋的展示在了他面前。
“放手。”封言皱起眉,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宕翎晓掌心一空,下意识的就要去抓他,结果依然抓了个空,愣愣的怔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封言慢悠悠的走到了村长的面前:“村长,事到如今,杀死这家店老板娘的东西,你可以跟我们说道说道了吧?”
“封经理。”村长的声音不像以往一样中气十足了,听着颇有疲态,“我们的确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闯入了村子里。”
封言轻笑一声,很是蔑视:“不知道?那我问问你,黄昏交界,阴阳倒转,这句话你知不知道?”
“你!”这句话仿佛是落入油锅的一滴水,村民们纷纷露出惊惧的神色,村长更是面色大变,“你是从哪里听说这句话的!”
封言的目光一个一个的从村民们脸上扫过,然后微微挑起了嘴角:“看来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呢。”
“小铃铛。”安娜偷偷凑到发愣的宕翎晓身边,“你们昨天晚上去哪里了?这里昨晚可太热闹了。”
宕翎晓双手不由得握到一起,很难理解安娜所谓的热闹:“死人是热闹吗?”
“你是?”安娜听出了宕翎晓的难以置信,沉默了一下,“你不会是在同情那个女导游吧?”
宕翎晓对于他们的习以为常只觉得冰寒刺骨:“你们……你们对死亡,就那么……那么不在乎吗?”
“在这里吗?”安娜摊手,“新人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但是最后都会习惯。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生生死死,也不过是运气问题。”
“运气?”
“死了,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安娜说,“你难道以为那个女导游是什么简单角色吗?她在游戏里名号红皇后,可不是什么善茬,知道她为什么被判死刑吗?”
宕翎晓只能随着她的话愣愣摇头。
“毒杀。”安娜抱臂用指尖有规律的敲击着自己的小臂,“她曾用一包烈性毒药,毒杀了一整个饭店里参加婚礼的所有人。只因为这个婚礼的新郎是个渣男,抛弃了她娶了其他人。”
宕翎晓指尖发颤,声音也发颤:“多……多少人?”
“一百三十余人。”安娜说。
宕翎晓耳边的声音和记忆中法官的声音渐渐重叠,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渐渐蓄起一片雾气:“这么多……人吗?”
安娜安慰性的拍拍他的肩:“你以后会习惯的。”
死刑犯,这里的人都是死刑犯!宕翎晓突然就明白了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是背负着自己亲手犯下的罪孽才来到这里。没有人值得被同情,生和死,真的只不过是运气问题。
“唉。”村长的挺直的脊背仿佛一下被压垮,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把宕翎晓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这真的是非常长的一个故事了。”
“落霞村自古便有祭祀山神的传统,”村长慢吞吞的说,“而距离我们上次祭祀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想来着村里的年轻人也都不甚了解了。大家都说,山神保佑着落霞村,其实不过是一种美化说法,落霞村之所以叫落霞村,就是要让大家记得,一旦接近黄昏,就回到家中去,别再出来。因为落霞村的供奉,这里的阴阳会随着时间颠倒,白日里是活人们生活的地方,而一入夜,便归了山里出来的山鬼们。但是这几年,交通开始便利了起来,年轻人们都不愿意再呆在这里,落霞村给山神的供奉一断再断,山鬼们便越发猖獗起来,这才酿成这样的滔天大祸。”
“山鬼?”封言嗤笑一声,“你说的,是哪些黑色的鬼影?”
“你!你已经见过山鬼了?”村长又惊又惧,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人群中传出一个脆生生的童音:“那根本不是什么山鬼,你个老不死的还不说实话?”
宕翎晓随着声音来源看过去,正是在他手上吃了个大亏的落落,小女孩的红裙已经洗干净了,此时站在德坞的身前,伸着自己细瘦的胳膊指向村长:“那不过是一些被你们困在这里的孤魂野鬼,连打人都不会!”
“这些连我精神力一击都接不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杀得死红皇后?”德坞也是不屑的表情,“就算我没有跟红皇后有过正面交手,但她至少有B+以上的精神力,绝不会死得如此轻易。”
村长的脸色已经憋成了猪肝色,呐呐不知该如何与这些玩家再说些什么。
封言一脚踹翻了村长面前的一张桌子,动静大的室内不由得一静,而与此同时,村民们的猎枪都纷纷举了起来,各自指向了面前的玩家。
“枪械?”封言在原地站定,“你觉得我们连山鬼都不怕,会怕你们的枪械?”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村长把烟杆子扣在倒翻的桌角,敲出杆子里未燃尽的一些烟灰,飘飘摇摇的落到地上。
封言的目光随着这些烟灰淡淡扫过地面,然后又慢悠悠的转回村长的脸上:“我们?我们不正是你想方设法引来的给山神的祭品吗?”
祭品二字一出,封言的终端又开始嘀嘀作响,宕翎晓知道封言这一次又是对的。
祭品,他们才是真正的祭品。
山神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