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我来抢亲 ...
-
宕翎晓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明明闭着眼睛,眼前却花花绿绿的闪过破碎的画面。结果一晚上睡得比呆在房顶上守夜的封言还累,待得天光大亮,身体依然疲惫的起不来床。
其实在游戏里并没有生病一说,但宕翎晓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烧了,脚踩在地上都觉得软绵绵,像是踩在棉花上。安娜一早来找封言,结果看见宕翎晓这幅样子,便忍不住过来关心一下:“你怎么了?”
“没事。”宕翎晓揉揉太阳穴,哼哼唧唧的说,“就是没睡好。”
安娜看了看房里舒适的床品,然后一言难尽的说:“你睡稻草倒是睡的挺熟的。”
宕翎晓一时被怼的无言,只能尴尬的笑笑。
“你来做什么?”封言从屋顶上翻下来,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很好。
安娜这才想起正事:“希维尔带人来了,毕竟说起来我们答应了他们席位,但是这也应当是在王府。现在要参与送亲,我们拿不准他要做什么。”
“唔。”封言想了一下,本来想说不要管他,可视线转到宕翎晓身上,最终还是把话转了一圈,“给他安排位置,希维尔还不至于出尔反尔。”
安娜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虽然希维尔有时候不干人事,但人品还是可以的。那我让暗去办,啧。”
宕翎晓看着安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出神。
“你想做什么,”封言等安娜走得远些了,开口道,“你就去做。我权当不知道,我只负责保护你,不负责你的选择。”
“……”宕翎晓猛地把涣散的目光收回来,一时竟隐隐感到了一些莫名的紧张气氛。
封言没再跟他说什么,溜溜达达的跟着安娜也去了前厅,想来是去见希维尔。宕翎晓在原地依然头晕目眩,只能学着努力调整自己的精神力,好半天才觉得舒服了一些,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沿着熟悉的木廊往前厅去。
根据封言所说,他应当没有人类该有的那些情感,但是宕翎晓敏感的雷达还是感受到了来自他的愤怒,或许他也知道他们的关系是雇主和保镖,只是不愿意看见提醒他这个事实的人是宕翎晓罢了。
比起自己亲手去划开安全距离,他真的退步的时候,宕翎晓还是难免觉得失落,那些心里怀着的隐秘的不该有的希冀,依然还是单纯的妄想。
希维尔此番前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的局已经全盘布控,现在只剩收网,只是在收网之前,还是想来看看封言的意思。
但封言并没有什么意思,也懒得把他昨天做的事情翻到台面上掰扯清楚,只是懒洋洋的并不太想搭理他。于是前厅中的气氛,便显得有些太过僵硬。
宕翎晓躲在门后犹豫要不要进去,却见诶德文顶着一头不修边幅的蓝毛从大门外转出来向着前厅来了,他似乎并不意外在这里看见宕翎晓,只是也不向他表现出亲近,无所谓的挑挑眉示意他为什么不进去。
宕翎晓手扶着门框,颇觉进退两难。
“一杯茶也喝完了,左右无事,我便先走了。”倒是里面传来希维尔的声音,依然是清清冷冷干干净净的砸在人的耳朵里。
宕翎晓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不疾不徐的走到门口,眼神轻飘飘的擦过宕翎晓,停在诶德文身上:“我不会死的。”
“啧,烦人的beta。”诶德文对此不置可否,大喇喇的走过他身侧,往厅中的安娜那边去了。
希维尔大约是听惯了这样的嘲讽,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宕翎晓犹豫着向他踏出半步,他却仿若未闻般径直走了,让人吃不准他这一趟到底是来做什么。
人之红白喜事,皆来自一声唢呐。唢呐响起来的时候,漫天飘红的绫罗绸缎被一阵风吹的猎猎作响,沈香穿着繁复贵重的婚服,在这一声余音未散中走入了那八抬大轿。
红娘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夹杂在锣鼓之中,像是杜鹃鸟传来喜讯,又像是乌鸦落在枝头:“起——轿——”
王妃过府,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绕城一周,喜事办的轰轰烈烈,莫让人不知晓今日是何良辰吉日。宕翎晓本来身子就觉得不利落,一直不近不远的缀在队伍的中间走,走了没多少路就觉得有些吃力了,说起来游戏里他的体质问题不应当也跟进来,可自小便因为体质虚弱使得精神力根本发挥不了也锻炼无门,到底还是和正常人的A级精神力有些出入。
婚轿一直走到日上三竿这才算是终于到了王府的门口,按说四下来沾沾喜气的人很多,但宕翎晓都看不见,就是轿夫他都看不见,这一场盛景落在他眼里,跟见鬼差不了多少,倒是由玩家扮演的红娘依然尽职尽责,捧着一方红绸巴巴儿的去撩开了轿门。
沈香在轿中端坐着,红盖头随着她缓缓起身而在她面前摇摆,间或能看见她如玉般的下巴,思思作为贴身丫鬟连忙上前去扶住沈香,让她能平稳下轿。
看见了思思,宕翎晓才恍惚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在这里看见福多多,这个一心想要抱NPC大腿过关的新人不应该不参加这场决定剧情走向的婚礼,可这么大个活人失踪,居然没一个人发现,或者说,提出来。
宕翎晓心中浮出些许不好的想法,想起他们被关在小木屋中福多多大叹老人真是下手太黑了的样子,连忙晃晃脑袋把那些滋生的坏念头甩出脑子,尽可能的放空自己的大脑,来达到一种自欺欺人的平静。
王府的门口铺着大红的地毯,沈香沉默的走上那条一眼便能看见尽头的路,宕翎晓看见她的指节抓着思思,掐得发白。
绫罗环佩,碰撞出叮当脆响,朱漆大门,锁住的是一个少女未尽的梦,宕翎晓心里发急,希维尔说他早有准备,可眼见着沈香已快走到大厅之中了,却依然不见任何变数。
“当——”
正在宕翎晓思考着要不要冲出去拽着沈香就跑的时候,一柄青玉长剑自大门外飞来,擦过沈香耳畔,勾上了蒙着她面的红盖头,去势未停,直飞向前,钉入大厅雕刻精美的门框,直至入木三分,剑身依然嗡鸣不已。
沈香惊讶的转过身去,看见顾无衣站在门外,一身白衣,带着少年无所不往的气势,还保持着甩出剑的动作,他说:“我来抢亲。”
希维尔不知何时站在了宕翎晓身后,抬手推他一把:“带上沈香,跟我走。”
宕翎晓已经来不及去问希维尔的计划了,他被推出人群,冲上那笔直铺着的红毯,看见沈香眼神里的不确定,只来得及伸手抓住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小姐,走。”
大约是送亲的人都不会想到会有人突然的叛变,直至宕翎晓带沈香跑出两三米远,才有人大喊着快追,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封言原本一直跟在他身侧,但直到他被希维尔推出去,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如今自然也不会跟着人群来追沈香,宕翎晓这事行得鲁莽,根本来不及顾及他,此时回头去找他,人群乌泱泱的跟在NPC的身后,已完全不见他的身影。
希维尔在前带路,顾无衣在后抵挡脚程比较快的玩家,把他们一个个摔回人群之中,一队人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却不是往门口跑,而是往王府后院去了。
宕翎晓觉得路不对,却也没法后退,只能一边喘气一边询问希维尔:“我们去哪儿?”
“密道。”希维尔说,“出城的唯一方式,是王府里用来逃生的密道。它直通城外的牛头村,那村里有个祠堂,祠堂里排位下有个地洞,我们得从那边走。”
“你怎么知道?”
“抓人问的。”希维尔虽然是beta,但是看起来跑马拉松还是绰绰有余,“福多多。”
宕翎晓登时头脑嗡一声:“他还……”
“活着。”希维尔说,“对于配合的新人,我向来非常仁慈。”
但也不必宕翎晓多问了,再绕过一座小桥,他们就看见了被疯帽压着在假山后面接应他们的福多多,此时的福多多苦着一张脸,表情跟死了亲戚也没有什么区别,一脸晦气,身上有些污渍看着略有狼狈,但的确手脚健全,人倒是平安无事。
福多多看着宕翎晓拉着沈香往他们那边跑,立刻就喊:“小铃铛!”
“快走!”希维尔跑在最前,一矮身便钻入假山后早就开启的密道之中,接着便是疯帽把福多多推了进去,然后宕翎晓拉着沈香,身后跟着思思,最后一位则是一直在后面断后的顾无衣。
顾无衣伸手矫捷,把一个玩家踹出去一米多远之后,反身就按下了关闭暗门的机关,顿时隆隆之声响起,假山登时转向,落下来的巨大石门把地道的入口封的严严实实。
“门口的机关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希维尔虽然放缓了速度,却依然脚步不停的往前走,“尽快带走沈香才是上策。”
福多多看见宕翎晓,真叫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一边在前方带路,一边抽抽噎噎的抱怨道:“你说我为什么要没事在王府乱逛呢,乱逛就算了,还发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发现了也就算了,还自己作死!呜呜,小铃铛我这回出游戏是不是要凉了,我就说不能加入他们,那个蓝毛非要……”
“没事的。”宕翎晓从他混乱的抱怨中听出了些端倪,只能安慰道,“身不由己。”
福多多身不由己的加入赵勉的阵营,又身不由己的被希维尔劫持,最后断送获胜的希望,新人就像是菜板上的鱼肉,宕翎晓不无讽刺的想,若自己不是因为家里的保护,没有遇见封言作为自己的保护者,恐怕下场只会比福多多更惨。
黑暗的地道不知走了有多久,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宕翎晓把一直抓着沈香的手塞进了顾无衣的手里:“你们走吧。”
“先生!”沈香看着他的动作,似是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愿接受,“牛头村,你不愿达成与我的约定了吗?”
宕翎晓看着她身后长长的甬道,出神了一秒,才对这个少女露出笑来:“我还有更重要的约定,那是对我来说,跟顾无衣对你一样重要的人。”
“走吧小姐。”思思担忧着后面追击的人,不由得催促。
“你是自由的鸟,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仁义礼智信,你就当全是一场空。”宕翎晓目送沈香走入那尽头的光里,对着她喊,“舍得是一门艺术,你把他们当做枷锁,摘了,舍了,你要一辈子都快乐。”
沈香和顾无衣的身影消失在光芒里,宕翎晓的手环发出滴滴滴滴的警报音,机械声冷冰冰的响起:“难嫁的新娘任务完成。胜利阵营:顾无衣。正在结算奖励……奖励结算完毕,正在准备登出游戏……”
宕翎晓在距离光明不远的地方,站在黑暗里等着一个人。身边的事物正在快速的消散,变成一串串的数据流,眼前的登出进度条正在滚动。
封言从甬道的黑暗中转出来,露出半个不切实际的身影。
宕翎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很轻很轻的说:“你来了。”
他和沈香如此相像,仿佛是一面镜子的两端,如果现实那么残酷,枷锁那么沉重,那么至少有那么一次,他也可以送走一个沈香,希望她可以幸福。
这是他亲手给自己留下的失败结局,也是他这么多年才看清的自己。
他说舍得,如何才能舍得?
他说快乐,如何才能一辈子都快乐?
宕翎晓怔怔的看着身边的世界崩塌在那一瞬间,连同那个模糊的身影一起,消散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就是头盔里无穷无尽的黑暗。
结束的故事变成他的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宕翎晓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死在了那个消融的甬道里。那是一个他自己安排的结局,他等到了,或者也永远不会等到,一个他的顾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