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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都是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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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新嫁娘在婚前是不允许见新郎的。宕翎晓以为他们会回王府,但是事实上他们回的是沈府,当初沈香逃走的那个后院里高高的小阁楼。
那是沈香的闺阁。
宕翎晓作为男人,虽然是礼乐先生,但也是受男女授受不亲的约束,并不能一直跟进女子闺阁去,只好暂且由沈老爷,也就是伯爵安排在前院的客房里。
再次见到伯爵和简这对由玩家扮演的夫妇,宕翎晓颇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沈香与他们在厅中大吵一架好像还是方才发生的事情,但细数起来,又好似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沈香的父母一开始就属于赵勉阵营,说起来自然是没有宕翎晓与沈香的好感度高的,因此对于中立阵营的几个人都颇有优待,十分担心他们带着沈香再次逃跑,加上跟着回来的贴身丫鬟更是顾无衣阵营的人,更让他们耿耿于怀。
要不是简不能跟沈香一起住,于理不合,宕翎晓觉得这位夫人恐怕想睡到沈香边上去监视她。
但是话又说回来,宕翎晓看着面前那个闲适的躺在他的床上的男人,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你为什么不回王府?”
封言是不会在游戏里睡觉的,因此抬了抬眼皮看向宕翎晓说:“监视沈香。”
“那你去后院,”宕翎晓叉着腰说,“别躺我床上,我还想睡觉呢。”
“你都进不去,我怎么进去。”封言翻了个身。
宕翎晓差点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的仰倒:“那你就不能叫安娜来吗?”
“她有她的事,”封言不满的啧一声,“我以为你已经不讨厌我了。”
宕翎晓心头的火突然被浇熄了些,恍然间想起他早上坐在那筐玉米前说的话,手便不自觉的想摸摸自己的脸。
封言发现了他的动作,从他怔忡的表情里读出几分心思:“但是不管你讨不讨厌我,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好的。”
“封言,你有朋友吗?”宕翎晓把自己的手无力的垂下来,叹气问。
封言皱眉想了想:“普通来讲,你们对于朋友是怎么定义?如果你问的是书里说过会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那我没有。”
“385呢?”宕翎晓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心里总无法克制的想知道,“他也不算吗?”
不知是不是提及385的事情,封言的表情柔和下来,眼角向下弯着笑了:“我是为了他做了很多没错,但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为了我付出什么。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问自己呢?他是你的复制体,包括性格都应当和你一样,你会为了我做些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是吗?”宕翎晓目光向下撇过去,心跳的厉害,就是不敢去看他,哼哼唧唧的吐槽道,“比起让我救你,你救我可能性更大点。”
“所以你得摆脱这种观念,”封言笑眯眯的说,“不要依赖别人,你得学会自救。”
宕翎晓低低的嗯一声,眯起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困了。”
“你睡吧。”封言从床上跳起来,终于把床让给了主人,自己走到了门口。
宕翎晓不知道他要去干吗,揉着眼睛下意识的问道:“你去哪儿?”
“找人。”
一夜无梦,因为床质量上乘的缘故,宕翎晓不出意外的起晚了,封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来,坐在他屋子的木桌边上喝茶。
刚起床的宕翎晓用他木木的脑子想,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在游戏里喝茶。
“赵勉把婚期定在明日,”封言见他醒了,便道,“夜长梦多,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宕翎晓眨眨眼睛,缓了一阵子,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慢吞吞的应一声:“游戏要结束了吗?”
“快了。”封言把喝空的水杯放在桌子上,“虽然不知道希维尔在打什么主意,但是目前还是我们占优,只要不出意外,我们会没事的。”
“希维尔会死吗?”宕翎晓想起安娜说过的话,心里生起一股担忧。
封言摇头:“不知道,他没有失败过,所以没有参考性。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宕翎晓忍不住去抓自己的头发,把它揉成了一团鸡窝,“我觉得他不应该死,但是我……”
封言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他是敌对阵营,你记清楚。”
“这里一直这么残酷吗?”宕翎晓坐在床上,想起夏鸣说过的那个惩罚机器,就算知道自己会被开后门不需要躺上去,但难免升起恐惧的心理。
封言嗤笑道:“我说过吧,赎罪游戏不是训导者,而是处罚者。来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是好人,从头到尾,这个游戏就没想过让人活着出去。死刑从来没有取消,只是从一个固定时间,变成了一个不定时间。”
“可你应该知道啊,”宕翎晓指着自己说,“我明明就什么也没干!”
“真的是这样吗?”封言直视着他,那双淡到几乎无机质的眸子仿佛尖锐的刺刀,能把人看得透透的,“385能存在,你就是源头。”
听上去,仿佛自己才是原罪一样。宕翎晓强忍住被他看着带来的不适,不惧不避的回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却觉得无端端的冰凉。
好在这种冰凉在这个地方,经历的次数太多了,渐渐地他竟然有点习惯,不觉得心口难受,甚至都无法刺激那脆弱的大脑皮层做出难过的表情。
“我去见见沈香。”宕翎晓不想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便从床上爬下来,找了个理由出门。
封言并没有跟上来,还是八风不动的坐在桌边,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宕翎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后院的门口的,遥遥看见坐在院中凉亭里的沈香和思思,一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差点没站稳摔到地上去。
他脑中模模糊糊的念头终于在看见这个倔强的姑娘的时候清晰起来,他们是有多么相像,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又重要又无所谓,存在着就像一个应该存在的符号。
他应该是本体,背负着不应该的原罪,却成为只是那个男人寻求心理安慰的替身,自己应当尽早抽离,把他当一个家族招来的保镖,或者单纯是一个工具人。
但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就算没有信息素影响,他还是无可救药般的为他意动。他说385是他的复制品,那么385也会因为这种小事痛心吗?会在逃跑的那瞬间,也动过回去找他的念头吗?会跟自己一样,爱上他吗?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可笑极了。
“沈小姐。”宕翎晓从那片开得亭亭玉立的荷塘拾级而上,走进沈香所在的小亭中,向她行礼。
沈香见到他似乎还有点生气,先是撅起嘴摆出一副不好哄的样子,但僵持了一阵看宕翎晓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依然不卑不亢的等着,便有点端不住了,挥挥手道:“先生不必如此。”
“婚前定在明日。”宕翎晓直起身来,对沈香道,“小姐不准备一下吗?”
沈香臭着脸哼哼唧唧的翻白眼:“准备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小姐是不是喜欢顾公子?”宕翎晓并不想跟她绕弯子,因为知道沈香性格大方,并不喜欢那些权谋斗争弯弯绕,便直白的问道,“嫁给不喜欢的人,很为难吗?”
沈香被他说的脸颊绯红,但的确不介意,下意识的便捏紧了手上的丝帕:“我只是不想嫁人,我才……我才没有喜欢他。”
思思站在一边本来在给宕翎倒水,此时动作也顿了一下:“小姐您是害羞吗?”
“我……”沈香被自己的贴身丫鬟怼的差点噎死,“我才没有,你还不知道小姐我吗?”
思思吐吐舌头,不再接话,只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水被恭敬的放到宕翎晓面前,青瓷碰撞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发出脆响,宕翎晓看着面前还在晃动的清水,有些出神。
“先生此番到底为何而来?”沈香等不到宕翎晓的后文,终于忍不住发问。
宕翎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来找沈香,大约只是因为在那处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了,才想着给自己找一个去处吧。他看着沈香还略显稚嫩的面庞,沉吟道:“小姐为什么不认命?”
“认命是什么?”沈香反问宕翎晓说,“人的一生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若我嫁人,或许可活百岁,若我不嫁,说不得明日便要上处刑台去。那既然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多久可以活,为什么不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我活着,我今日睁开了眼睛,我便感谢上苍,我便让我今日属于我一个人。先生,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命这东西听来虚幻,但细细说来,也只有自己的命完全属于自己,不是吗?”
“为自己而活吗?”宕翎晓眨眨眼,似乎没法从自小受到的家族教育中找到所谓的人类自私的劣根性,只能迷茫的不知所措。
思思看着宕翎晓满脸空白的表情,不由得插话:“先生不为自己活吗?那你至今为止,为了谁活着?”
“我不知道。”
宕翎晓真的不知道,对于他们这种世家子弟来说,家族的利益要高于一切,不仅仅是他,乃至他的父亲母亲,和他年幼的弟弟,都是为了家族更好去活着,不管需要他们付出什么,做什么,只要能换来家族利益,他们就会去做。
他向来也不会去想自己这样活着对不对,值不值得,木偶本来就没有思想。
思思叹气道:“我知道这里没有好人,也许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苦衷。但你想过吗,如果没有这个游戏,你也不会有签约的机会,如果你面对的就是死刑呢?看看你过去的人生,你面对处罚的时候,不会后悔吗?”
后悔吗?宕翎晓看着一边站着的思思,就像看着当初下了法庭之后泣不成声的自己。
“后悔。”宕翎晓听见自己说,“因为太冤枉,所以很愤怒,但也因为太短暂,觉得很痛苦。我什么都没有做,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宕翎晓活成了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应当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不应当这样的,宕翎晓木木的想,他为什么会这样呢?辛苦的讨好别人,身居高位依然摇尾乞怜般的依靠别人苟活着,依然从未觉得有所不妥。
菟丝子。
“先生,”沈香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变得痛苦起来,心有不忍的插话道,“您依然是我最尊敬的人,我知道把我带回来不是你的本意。我没有在生你的气,与其说,怨怼先生,不如说,是我在对自己的无力做检讨。沈家是名门望族,我是沈家独女,可到底还会有让沈家也进退两难的局面,是我沈家不够强,也是我沈香不够强。先生,你不必太过自责,我不怪你。”
NPC很难理解思思和宕翎晓的谈话,只能处于她自己的角度来宽慰宕翎晓。但宕翎晓丝毫没有被她宽慰到,反而觉得更无助,比起沈香那样的目标坚定,他更像是一个小丑。
“先生,明日便是吉日。”思思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我得带小姐去准备,恕小的无礼。”
宕翎晓轻轻嗯了一声,定定的看着思思和沈香走远,小院里面的微风徐徐,吹拂过一池的碧绿荷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突兀的声音从荷塘的另一边传过来,宕翎晓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是月牙笑吟吟的站在那一端看着他:“我打扰你了吗?”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宕翎晓皱眉,“这是后院。”
“我是管家。”月牙耸耸肩,从一边向他走过来,“当然,如果你是问我作为顾无衣那边的人为什么能进来,那当然也有我的办法。我是来完成希维尔的任务的,有命在身,不得不闯虎穴。”
“你有技能对吧。”宕翎晓还是坐在原地,一方面是紧张的有点站不起来,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一下月牙,“当时在王府里找到我们的人是你。”
月牙这下露出些许的惊讶神色:“听闻你只是个跟NPC关系比较好的新人,现在看来倒是我了解得不彻底了。”
“只要见过希维尔本人,就不会把他跟别人认错。”宕翎晓微微喘气,试图缓解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他那种人的矜贵,是很难学的。另外,希维尔在这里的年份,也应当比安娜更久,你的破绽太多,猜到这些并不是很难。所以你不如说说吧,希维尔叫你过来做什么?”
“既然你很聪明,那就不如猜猜吧。”月牙慢悠悠的踱过不长不短的小路,走到宕翎晓面前站定,似笑非笑的说,“我来做什么呢?”
宕翎晓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自己的耳边砰砰作响,猜出这些已经是他想了很久的结果了,再要更多,的确不是他能力范围之内。更加上他非常清楚,月牙作为一个真正的罪犯,对他的威胁绝不是他自己能应对的。
“不说话吗?”月牙轻叹道,“我若说我们已经知道了出城的方法,来带沈香走的呢?你又如何?”
“希维尔说过他不会劫亲。”
“亲,这还没开始呢,哪里来的亲?”
宕翎晓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脑子已经有点空白:“不对。”
“是不对。”亭子上方传来冷淡低沉的声音,像是恶魔的喃喃低语,“他是来找你的,小铃铛。”封言从屋檐下翻身跃入亭中,三寸的匕首悍然出手,直指月牙的咽喉。
月牙反应不及,错身的时候慢了半拍,被匕首隔开了脖颈的一小片皮肤,鲜艳刺目的血立刻顺着伤口滑落下来,然而他先失一手,旋过半身,袖里剑从小臂处滑落至手心,既不反击,也不隔档,剑尖竟直直对着宕翎晓杀了过来。
宕翎晓本来就一片空白,那个瞬间除了惊愕之外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他单纯的脑子还没理顺月牙要杀他的逻辑,冰凉的剑尖已经划破了胸口的布料。
“噗嗤。”
温热的鲜血从血管里放肆的喷涌而出,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的割破脆弱的皮肤,封言攥着手上的匕首,眼也不眨一下的刺进月牙的脖颈,力度之大几乎割下他半个头颅。系统模拟下的真实世界里,连鲜血的腥气都不错一分。宕翎晓胸口的衣服被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里衬,而此时那身白已经染满鲜血,劈头盖脸的,从他额间,发间,乃至于眼前,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你……”宕翎晓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一开口,舌尖便清楚的品尝到了腥咸的味道,让他余下的半句话只能生生的堵在喉咙里。
封言把自己的匕首在月牙倒下的尸身上胡乱擦了两下,收回怀里:“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想杀你?阵营战里,杀敌方阵营的人本来就是很正常的。”
“他……”宕翎晓的眼睛里面融进了鲜血,视野被胡成一片鲜红,外来物的进入刺激了泪腺的自我保护功能,积蓄起来的就如一汪血泪,“他不是……”
封言皱眉,掰开月牙的手,拿出一把亮晶晶的袖里剑:“是吗?”
“不是……”宕翎晓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但是却感觉不到,只觉得这些血,才几个呼吸,已经凉得刺骨,“不是月牙。”
“嗯?”封言把他要断不断的头颅摆正,仔细打量了一下,“你是觉得他是假扮的?”
宕翎晓终于找回了自己断掉的呼吸,深深的吸了一大口空气,却只能吸进肺里十分不适的血腥气:“月牙的技能是伪装……”
“那他要是没伪装呢?”
“可他惜命。”
封言在打量月牙的目光顿了一下,慢慢的抬起来转到宕翎晓身上,他被血溅了一身,唇紧抿着,眼圈泛红,却是强忍着愣是没有哭:“倒是有道理。”
“他们想杀我吗?”宕翎晓不能理解在这个节骨点上,为什么会有人想杀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人,“为什么是我?”
封言轻嗤:“阵营战,本来就这样。你去洗洗吧,这样不好看。”
“这里是惩罚,不是救赎,对吗?”宕翎晓终于再也站不住,跌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你说的没错。安娜也没错,这里的人,都是凶徒。”
“你……”封言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宕翎晓,一句话在喉间转了三圈,一会儿觉得太过冷血一会儿又觉得不合时宜,最终咽回肚子里。
他觉得这种难言的感觉陌生又新奇,但心里隐隐的纠结却又叫人难受。
宕翎晓沉默了一阵子,突然便笑道:“都是凶徒,你也是。”
“如果你说的是封言,没错,在我的记忆里,他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封言觉得宕翎晓有些不对,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有名的A-716居民星惨案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不。”宕翎晓抹了把脸,把脸上的血迹擦的满脸都是,显得分外狼狈,“我是说你。谢谢你救我,这次结束的话,我会跟夏鸣说你做得很好。”
“你在生我的气吗?”封言的声音沉下来,“为什么?”
“没有。”宕翎晓把割破的外衣脱下来,盖住了月牙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勉强的牵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个不算好看的微笑,“我在感谢你,各方面上。”
封言沉默的看他跌跌撞撞的从石凳上站起来,迷迷糊糊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冲自己说:“我去洗洗,太黏了。明天游戏就要结束了,你不需要去盯着些吗?”
“比起他们,”封言摊手,“我更需要盯紧你。不是吗?”
“谢谢。”宕翎晓还是机械般的回答他。
那些不存在的丫鬟小厮对于玩家的需求还是很乐于满足,宕翎晓直到钻到温热的水中,比体温还要高上些许的水温回暖了他断片的思绪,眼前的鲜红已经被水桶里的干净水冲洗干净。把自己全部埋入水中,从水里睁开眼睛的一瞬,他仿佛看见了水面上的另一个自己。
视野随着水面的晃动而晃动,他鼻头很酸,很想哭,但是眼睛被热水包围,不能流泪,也流不出眼泪。
好像前两天才答应过安娜,他不要再哭了。一开始,他以为这件事很难,但是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难。
他知道封言就守在外间,离他不远,或者说,很近。
希维尔跟他说过:“我没有犯罪,我不应该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