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锦绣潇湘

2、第二章 辞行

　　九门提督府。

　　后宅正厅里，我穿戴整齐，坐在主位下方的位子上，等候母亲到来。每日辰时初，是请安的时辰，这是九门提督府的规矩。

　　母亲今日来的有点晚，我与巧杏等的实在无趣，便续起了闲话。

　　“二小姐怎知，太子爷就一定能救得了老爷？”见我盯着她，这丫头倒也不避讳，依旧直言道，“人是贾皇后关的，太子爷按理儿该是不知道关押地点才是！”

　　问这话的人，都是不了解雪无痕的人！不了解，低估他的实力，倒也正常。

　　“也许，是我闯了大运也说不定。毕竟除了求他，我也不知道去求谁的好。”我不欲直面回答，索性喝茶。

　　“小姐，”巧杏呆呆地看着我，目光里满满的疑惑。抛去前生的记忆，我如今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不该具备如此的沉着冷静。“奴婢总觉得小姐哪里不一样了，族人们也都这样说。”巧杏攥弄着衣角，我却没来由地惴惴不安起来。

　　自重生以来，我都不曾暴露过一丝丝存在的痕迹。昨日贸然闯入王宫，献了玉玦，以雪无痕多疑的性子，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他一定会顺藤摸瓜的是不是？

　　也许会，也许不会。昔日的素素有足够的利用价值，而今就不一样了，他不仅自大魏活着归来，还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至高无上的权利，而今的他，再不是苟栖别人屋檐下的边疆质子了……

　　我且忖着，母亲姗姗来迟。

　　她对巧杏说，“昨夜雨密风急，花园里的金菊吹败了不少，你挑人去剪些好的晒晒，菊茶明目，冬日里泡茶也败火。”

　　打发走了巧杏，她坐下来端起一杯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瞥着。母亲今日着了身酱色绣梅宽袖湖锦，这衣服我只见她穿过一次，便是上次命妇奉旨入宫朝见太后的时候。母亲说这身衣服显得庄重又不失稳妥……

　　“凌浅，”母亲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先是泪眼婆娑地凝望，继而是重重地一叹气，“是福是祸，非我一介后宅妇人能揣测的。你救了九门提督府上一干人等的性命，也算不枉这些年我对你的抚养之恩。我听说昆仑山下有处浮屠刹，现下里正广招弟子，为娘见你勇气可嘉，实不该一辈子深居后宅，误了大才……”

　　这几日，父兄都留在宫中，为雪无痕继承高位大典忙的不可开交，且端的是家臣一般的礼遇。皇帝属意九门提督的女儿，早就在坊间传了开来。

　　我非刘氏亲生，此时此刻她心里盘算着些什么，我如何能不知。

　　“母亲，”我慢慢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道，“怎地这样凉，”将她扶到了太师椅上，在她不明所以地目光中，我后退两步福了个礼，依然眉眼平静“母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从今以后，白家只有一个女儿白月华。”

　　从此以后，姐姐入后宫，我入江湖……

　　刘氏将我从后门送出，走的时候，她一直在抽噎不停，我没回头。

　　父亲共娶了两房夫人，我是嫡幼女，生母身体不好，已亡故多年。后来，父亲将刘氏扶正，毕竟她给白家添了长子。

　　刘氏待我尚可，我亦不争不抢，这些年来倒也未妨碍过她什么。

　　“小姐，”闻到风声偷偷跑出来的巧杏，一边哭，一边塞给我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她攒下的一点点银钱。

　　“小姐一个人在外边怎么能行呢？夫人真是太狠心了，为了给大小姐铺路，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少爷在家，是断断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

　　“嘘！”我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将小包袱重新塞回巧杏的怀里，“不要乱说，当心隔墙有耳。我并不需要这些，你拿回去。出了白府也不见得是坏事，从此海阔凭鱼跃，倒也称了我散漫的性子。”

　　“小姐啊……”巧杏急的直跺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连家都没了，怎么还能平静的像无事的人一样？”

　　“可能，我本无心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了。巧杏一直站在巷口，直到我消失不见。那傻丫头怎会明白，与前世历过的风浪相比，如今的这一切，真的都算不得什么。

　　夜深了，上京城里又下起了小雨，稀里哗啦。我关好了客栈的窗，在床边坐定，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琉璃蓝瓶。瓶中的蓝色薄雾忽上忽下地翻腾着，那是生命的气息……

　　待万籁俱寂，人皆沉眠之际，我方席地而坐，打了几个手势，一道透明结界犹如薄雾罩子一样将我轻轻笼罩在内。这是神奇的幻影罩，倘有外人进来，只能看见房间空空如也，并不得见罩内情形。

　　我幸就幸在，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转生，从前修习的术法并未忘记，从而得以能继续做想做的事。

　　昆仑山。

　　幻影罩于瞬间将我传送至此，我用手指在山下的石门上点了一道七星阵，很快，石门辄辄开启。

　　“主人！”一众隐卫齐刷刷单膝跪地，我托着手中的琉璃瓶，摆手示意他们下去。忽觉哪里不对劲，旋即指尖一弯，朝着身后长廊尽头的方向弹过去一颗白珠。

　　“哎呦~”

　　身后一阵鬼哭狼嚎。

　　“什么人？”

　　“姐……姐姐……”来人是个俊朗的少年，还戴了个面巾。

　　“小葫芦？”我瞠目结舌，“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看姐姐。”

　　我惑然地掀起了白色纱笠，“你可看好了，我是你要找的姐姐吗？”前世的慕容素素，已非今日的白凌浅，无论身高还是容貌，都是截然不同的。

　　“呵呵，”葫芦靠在地宫的墙上，轻哧一笑，“从前，不是姐姐教我看人要用心看，不能用眼，眼睛会骗人。怎么如今到了姐姐这里，却变得不大自信起来？”

　　我凄然一笑。也罢，甭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能入地宫的，能召集一众暗卫的，除了素素，还能有谁。

　　葫芦前身本为浮屠刹下仙藤上的一颗果子，传闻有天浮屠上师路过此地，见这果子已经成熟，遂施舍了一瓶甘露，助其一臂之力化为人形。之后上师便消失了，但是每每提起上师，小葫芦都以师父称之。

　　他初来人间没有亲朋，又害怕自己被妖魔吃掉。因此白日里便化为一颗葫芦藤，晚上靠吸取天地精华为生。他这葫芦藤离我的石洞尚近，彼时，我也算是大意，未曾留意到他的存在。

　　他却不是这么认为的。每天夜里看着我进进出出，一来二去的，自己就按捺不住了，跳出来攀亲戚来着。说什么共同相伴已久，合该是一家人之类的，那日我不在，他被我的暗卫南弦当无赖打出去了。

　　再后来，每天晚上我回来时，石门上便会吊着一个打蔫的葫芦，赤橙黄绿青蓝紫，每日不断变幻着颜色。后来，我见他并无恶意，一个人孤零零的也算可怜，便放他进了石洞。

　　那之前，雪无痕和我分别在大魏做了两年质子后，我求着明九渊，将我们带进了浮屠刹。

　　明九渊是大魏七皇子，亦是独孤皇后独子，也是魏王宫里继任大统的不二人选。而大魏是我的母族，我母妃就是魏国公主，远嫁燕国，因见燕王宫里内斗频频，遂将我以质子身份送来魏国。因这，我虽与无痕一样顶着质子的头衔，他却没我这般优待。

　　论起辈分来，我该唤九渊一声兄长。奈何他自幼在浮屠刹修行，我并未见过他几次，且他这人生性漠然，又不大好接近。

　　我却全然不管这些。那时毕竟年少，敢说，敢做，又一副不计后果的样子……

　　第一次见他，便是求他将我和无痕带进浮屠刹。

　　且不说无痕的敏感身份，单说浮屠刹的入门标准，对弟子的要求也是极为严苛的。三宫四殿九门阵，每一道关卡都凶险异常。

　　然，结局却比说书人戏本子里的内容还要生动。九渊答应了我的请求，答应了于他而言素未谋面的十八线外妹妹的请求，这于我而言，是个不解的谜。他那么的高高在上，凡人难近，怎么就一时想不开应了我无理的请求……

　　而无痕，果然也不负我所期，不仅成功破了浮屠刹的各个关卡，还成功拜入伽蓝上师门下，成了入室弟子。

　　而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凭借一手三脚猫“好”功夫，成功被拒之门外。拒之门外的弟子须得历练三年，方可踏进第一道门禁，以后的每一步都要看造化，资质好的也许三五年能成为入室弟子；差点的，这辈子搭上也不见得有多大起色。

　　这里不比王宫里，且我们都是初来乍到，我怕无痕应付不来上师的严苛，遂将小葫芦派到了他的身边。浮屠刹是允许弟子私养器灵、仙灵之类的。

　　葫芦隔三差五会跑到我的地方看看我，说些有的没的，顺便鼓励鼓励我。而我，也会时不时就跑去伽蓝界看望雪，只是去的时候头上顶着一棵灯芯草，这样大家都会以为我是仙灵，也就没人阻拦了。能识破此举的上师们整日都在闭关，久而久之，倒也无人发现。

　　上辈子的孽缘，葫芦是全程的见证者，出了事情后，他也没再回伽蓝界，以葫芦藤的姿态，住在离石洞不远的山涧上。

　　这许多年来，今日，是他头一次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