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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清君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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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一章
这一年,是为昭和九年,春。
大雨滂沱几日,上京城在阴云密布的笼罩之下,显得格外的沉寂。街头巷尾空无一人,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所有人家皆门户紧闭。
一个月前,有传言说,庆帝久病难医,贾皇后挟其继子祸乱朝纲……然,不出几日,风声便戛然而止,想是有人出面断了谗言。
时值宫变之际,皇城已经紧闭一月有余,父兄皆在其中不得出来,昨日宫中忽然传下诏令,召集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家中女儿入宫觐见。
诏令上却没有说是做什么,所有人都变得惶恐不安。
母亲领着我和姐姐躲在后堂里,丫鬟巧杏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夫人,不好了,”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午门宫变,贾皇后带着六皇子逃了,逃跑之前先一步下令,将朝中重臣转移至秘处……”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啊?”母亲想是没明白巧杏的意思,我却是前所未有的慌张,匆匆扶起巧杏,声音急切里尤带三分不安,“哪里来的消息?父亲呢?哥哥呢?”
“暂时还未知……”巧杏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哭道,“皇城里都贴满了布告,老爷和少爷如今下落不明……”
我承认这一刻,才是我真正慌张的开始。
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世与白家的亲情,还因白黎然,我这一世的兄长,实是前生的师兄。上一世,我们都是浮屠刹的弟子,师兄他一路护我周全,几度为我身陷囹圄……
我本清冷淡漠之人,有前世的教训,是断断不愿再淌进任何浑水之中……奈何……他是师兄,前世今生相照,我如何能无动于衷?
便是这一日,习惯了做白家乖乖女的我,一举打破常规,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马厩,牵了哥哥最爱的乌鬃马,扬鞭而去。
大雨滂沱,雨点如沙般拍在脸上,我并未觉得疼。只想快点冲进皇宫,只要进了宫,见到无痕,哥哥就有获救的希望。
无痕是庆帝长子,文武双全,若非受母族牵连,也不至保不住太子之位。如今庆帝病危,贾皇后出身梦族,一直颇受大昭王室的忌惮,如此当下,无痕是最有望成为下一任君王的不二之选。
终于,我又看见了那扇青铜门,与当年大魏王城的青铜门一模一样。无痕在魏王宫做质子时,我便时常陪他站在宫门外。
每次,他都负手立在那里,精致的眉宇带着淡淡的忧伤。我便会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他不说话,我不会打扰他的安宁。
那时,宫里总有洒扫婢子,亦或皇亲贵女,偷偷在背后议论他,她们总是红着脸,低声嘁道,“雪无痕雪皇子,是这魏王宫里最好看的人。”
也是这个最好看的人,蒙我多年恩情,得以在魏王宫内无忧无虞。他会在诸王子集会上一改寡言之常态,无所谓在场哪国王孙,直接拂袖而起,警告他们,“素素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要打她的主意!”
他也会对我说,“素素,纵然魏王宫非我长住之所,但,只要你在,我便会一直都在。”
无痕他不轻易说话,但只要他对我说过的话,就无一不使我深受感动。以至于我曾一度以为,此生得一知己,可为之负尽天下人深恩。
是的,没错,后来我为他负了九渊。
九渊九渊……此时此刻,大雨滂沱之势未减分毫,我狼狈地立在大昭的宫门前。却被心底所愧所念之人,再一次灼伤了心神。
这皇城,恰似旧年模样,只不知道那人,可还如当年一样的狠心绝情?
*
沉重的青铜门辄辄开启,无尽的血腥气涌进鼻息,满目铜锈色的雨水流淌在脚下,一切一切,皆不及十米开外的人,更能牵住我的视线……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我也知道,定是那个人……
他长高了许多,身量纤长不胖不瘦,还是喜欢在腰间别着白玉如意佩。只是不穿白袍了……
待浅近些,我才注意到,非是不着白袍,实是白衣血染,污了冷雨清冽。
“嗖”
仅仅一个怔神,一把坠着红色灯笼结双流苏的雕龙宝剑陡然悬浮于面前,与我的脖颈不下寸距。他转过身来,俊朗的面容一如往昔,只眉宇失了温柔……
冷到极致,就像换了人。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你是谁?”
“九门提督之女。”
“何故出现在这里?”
“此番冒昧前来,为的是恳求太子殿下出手相救父兄……”
我的乞求很快淹没在犀利的秋雨中,取而代之的,是老太监阴阳怪气的吩咐着,“你们几个,再四下里搜搜,把那些个咽了气儿的肉都给我扔到乱葬岗去。”
这话落,几队小太监立即朝着不同的方向执行命令去。
“殿下,这污了的地儿啊,有奴才打扫了就是,您不该留在这里,前朝那边,才是真龙该待的地儿。”
雪无痕听了季福来的话,该是觉得有理,他收了手中长剑,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这场他处心积虑静候多时的宫变,想必定会有许多的要事等着去处理。又怎会浪费时间在一陌生少女的身上。
“无痕!”烟雨中,我站起身来,浑身被冻得冷极了,说话的时候牙齿都是颤抖的。
“你叫本殿什么?”
我哆嗦着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白玉玦,托在手心里,垂眸道,“故人相托,着臣女将此物交与殿下,还望殿下看在旧人的份儿上,放过我的父兄!”
季福来将玉玦转呈给雪无痕,我并未抬头看他表情如何。细雨淅淅沥沥,仿佛在凝固的空气中穿行,周围的气息冷极了。
犹记当年,那少年明媚而又率性,素素,纵然魏王宫非我长住之所,但,只要你在,我便会一直都在!这玉玦,乃我自幼不离身之物,今日,我便将它赠与你,玉玦在,我就在。
这一次,我在赌,赌雪无痕顾念旧情,放过九门提督府的人。施恩臣下,这于刚刚平复内乱的他而言,百利无一害。
我们在冷雨中僵持了须臾。后来,我朝北立,他向南行。擦肩而过时,身后传来一字一句的嘱令,“传本宫令,原九门提督白家父子,即刻召回京畿,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