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憨豆先生》桔儿

3、Part Three 再也没有回

　　10.

　　大学毕业后，我在家待业了几个月，父母为此操碎了心。很长一段时间，我蹲在家里，麻木地刷着公考真题，参加一场又一场面试，整天面无表情，又会在某个心情急转直下的时候，躲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嚎啕大哭，像个人生loser。

　　《长春男子患抑郁症，只因研究生毕业找不到工作》《在长沙找工作受挫，男子抑郁症复发吞下50粒药片》《调查显示九成求职者因压力感到抑郁》……打开网页，这样的新闻满目皆是。事后回想，那段时间我心情压抑却没有抑郁，很大原因在于憨豆的陪伴。

　　那些个并不算明媚的日子，是我与憨豆最愉快的时光。白天，父母上班，我俩会偷偷倒腾些“坏把戏”，比如我会纵容它跳到床上来，任它在竹席上撒欢打滚，又或者将老爸珍藏数十年的红酒拿出来与它对酌，尽管憨豆并不甚喜欢。它更喜欢喝酸奶，一顿能喝一升，吃完仍不过瘾，将奶盆里的残余舔得干干净净。

　　烦闷的时候，我会和憨豆说许多许多话儿，缓缓诉说心中的梦想和远方，一吐所有的困惑与惶恐。每当这时，憨豆便安静地趴在我的脚边，它是世界上最好的聆听者。

　　11.

　　没过几个月，我进了一家报社。讲真，虽然在大学就一直混迹于校报校刊，还在报社实习过一阵子，但我从没想过会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尽管这是自2008年汶川大地震以来我的梦想，充满荣光却又无比遥远。

　　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位学姐曾告诫我：“永远不要将兴趣当作职业，否则你会亲手毁了它。”事实证明，她的话很有建设性。

　　刚入职那会儿，每天都充满干劲，找选题、跑线索、写稿子，经常加班到深更半夜。私以为，那是作为记者最好的阶段，什么都不懂，敢闯敢冲不管不顾，并自大地以为能够“匡扶正义”。会为白血病儿童撰文求助，会因大型车祸导致车毁人亡而扼腕落泪，会冲进刚刚发生爆炸的化工厂采集现场……天知道，我是个多么贪生怕死的人。

　　然而，在一个行业待久了，你总会触及它并不那么光明的一面，人们称之为“行规”。也正是这个说不出口的原因，使我开始感到疲惫甚至麻木，每天遇到的线索大同小异，遇到的人毫无底线。

　　一日，花费很多心思写就的报道被编辑大手一挥轻松毙掉，那晚我加班到近9点才到家，情绪几乎崩坏。令我气愤的，不是稿子不得发表，而是落日残阳下老妪无助的眼泪，得不到申张。

　　迈着沉重的步子，我极其缓慢地爬上台阶，就在快到家的楼梯拐角，我看到一抹橙色光晕，憨豆正低着头注视我的方向，毛茸茸的大脑袋逆光形成剪影。约是认清来人，憨豆的尾巴开始缓缓摇摆起来，然后“火力全开”加剧晃动，打得防盗门“砰砰”响，我很担心它的尾巴疼不疼。它常常这样激动的，对家人，它总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用冯巩的话来说就是“我想死你们了”。那一刻，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无论在外工作多么辛苦，回家总能喝到一碗热汤，此乃人生之一幸事。父母在厨房为我忙碌着晚饭，我便在客厅里与憨豆亲切交谈。所谓交谈，也就是我“哗啦啦”吐苦水，憨豆在一旁认真倾听，在我话音落定之时，轻轻舔舔我的手指以示鼓励。向来讨厌拥抱的憨豆，此时一定会乖乖地过来蹭我的膝盖，我搂着它的脖子，将下巴靠在它的脑袋上，它也一定不会反抗，而是像一块温润的石头，一动不动地给我依靠。

　　我的憨豆，可真是个比狐狸尼克还要贴心的大暖男！

　　12.

　　上班之后，每天起早贪黑，我很少有时间再去照顾憨豆了。父亲心疼我，主动承担起遛狗“大任”。憨豆在一天天成长，食量和力量与日俱增，每次出门都犹如离弦的箭，这可苦了我的老爹。

　　因为工作的关系，一整个漫长的白天，家中都无人照料。如今回想起来，我感到无比惭愧，我的憨豆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守在门边，苦苦等待离人的归来。对它而言，每一天家人出门上班，都是一次别离；也因为如此，每一次的晚归，都是久别重逢。

　　后来，我在客厅里装了个摄像头，连接手机app可以实时关注憨豆在家中的动态：

　　8:45am，憨豆在大门附近徘徊，时不时站定并竖起耳朵，听门外楼道的动静；

　　10:38am，憨豆从窝里起来，把饭碗里的狗粮全部吃掉了，“花擦花擦”喝了几大口水，滴得满地都是；

　　12:05am，憨豆正威风凛凛地端坐在沙发上，仿佛将军检阅部队般看着前方，伸着舌头哈哈笑；（开玩笑，沙发是他的禁地好嘛）

　　15:30pm，憨豆跑哪儿去了？

　　15:45pm，嘴里叼着块浴巾，疯了一样甩头，似乎想把浴巾撕碎（等等！这块浴巾好像是我床上的……）

　　16:50pm，似乎是知道家人要下班了，一直站在门边，画面一度静止了一般；

　　17:30pm，俺爹下班回家，憨豆放低前肢，撅着屁股匍匐到老爸跟前，扫帚一样的大尾巴疯狂扫地，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你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13.

　　憨豆成年了，开始动起恋爱的小心思了。

　　宠物医院的医生曾经劝说，宠物狗狗最好考虑绝育。

　　对此我和家人都不忍心，一来是因为还没给憨豆找到女朋友，二来是不想那么残忍地剥夺他作为男狗狗的尊严。可惜，这样的想法在后来看来，是多么的单纯可笑。

　　2016年1月7日，还在睡梦中的我被母亲叫醒：“憨豆丢了，你爸找了一早上都没找到。你赶紧起来，再去找找吧。”

　　当时我就懵了，表情应该像个智障。

　　在此前的一个月里，憨豆曾经走丢过两次。每次我着急得接近抓狂的时候，都能看到它屁颠颠地回来，开心得就好像刚从海外度假归来，步伐都是难得一见的慢悠悠。以至于当天得知憨豆走失的消息，我的大脑很长时间处于当机状态，总以为它还会像过去那样，在外面玩累了就回来了。

　　可我错了。

　　憨豆，我人生中的第一只小狗，那个在我失意日子里依偎在我膝边给我力量的家伙儿，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