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憨豆先生》桔儿

4、Part Four 寻找。

　　14.

　　从那天起，家里的车库门一直是敞开着的，墙根的狗盆里摆满了它喜欢吃的鸡肉和肋骨。“憨豆嘴馋，闻到好吃的就记得回家了。”母亲站在车库门前，脸色不大好，望着远方轻轻地说。

　　我想了很多办法，比如试图调取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但保安师傅说那监控是不存档的（所以监控意义何在？）后来我又在微信、微博发寻狗讯息，在家附近的大街小巷张贴寻狗启示。

　　夜里贴在电线杆上的寻狗启示，隔天便被环卫撕去，我不甘心，又重新贴上，只求被更多人看到，多一线希望。

　　说来也巧，那几天附近接连丢失了好几只金毛，不少陌生人看到消息后，纷纷打电话给我。一天中午，同事转发了条“寻狗启示”，又是一只金毛走丢，捡到它的姑娘正在到处寻主人。照片中，那只金毛的脸显得很瘦，右腿上的毛有些凌乱。

　　其实，我能一眼就认出它不是憨豆，但又不敢轻易放弃线索——万一它这些天流浪在外，变瘦变脏了呢？“是只大金毛，毛色挺深的，体重应该有70斤吧。”在与对方姑娘的交流中，这一点线索更加大了我的希望，热心的妹纸还用手机拍了张近脸照给我。那天下午，我反复盯着这张照片，越看越像。事不宜迟，我与姑娘确定了地点，并约了下班后就去认狗，随后打电话给父亲准备一同前去。

　　“臭小子，怎么跑那么远。”电话中，父亲的语气显得有些欣喜。

　　当天晚上，我与父亲匆匆吃完晚饭，等待姑娘的电话。她在微信中和我说，晚上有家庭聚餐，并抱歉地表示可能会晚一些。

　　“多晚咱们都等。”父亲笃定地说。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我既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可以让我早些见到憨豆；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让我的这份希望延续再久一些。时钟的指针走向10点半，姑娘仍未赶到家，因为不好意思深夜前往，遂改约次日晚间再去拜访。

　　第二天清晨，父亲向我讲述了他昨夜的梦：“我梦见我们去看那只金毛，一看还是只小崽。丫头，梦境都是相反的，看来那只金毛很有可能就是我们家憨豆啊！”

　　然而事实证明，父亲的梦，再真实不过了，那的确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小金毛，一见我就往我身上蹦，活泼得没魂。

　　回去的路上，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狗零食，嘴角露出苦苦的笑：“知道今天要见豆豆，下班路上特意买的。刚才咋没想到，给那只小金毛吃多好。”

　　我望着父亲，他的侧脸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萧瑟。

　　15.

　　憨豆走失的那个周末，我与父亲驱车前往县里的贩狗市场。

　　记得那是个略施薄雾的清晨，我们起很早跟着导航一路行驶在省道上，车开了蛮久才到。终于来到镇上，兜兜转转又问了好几个村民，沿着乡间小路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了确切的地儿。

　　穿过一座小桥，路的两边摆满铁笼子，笼子里面塞着各种品类的狗，有纯种的也有串串，笼子外头有狗贩子将体型巨大的狼狗用铁链子拴着，仿佛“样品展示”。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贩狗市场，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因为找憨豆的过程中认识了一个做动物慈善的女孩皮皮，她告诉我说可以到这里来碰碰机会。

　　“之前我们群里有人丢了宠物狗，追踪下来就是被贩卖到这里。”在她简单的介绍中，我才知道了这样一条灰暗的产业链条，偷狗的，运狗的，贩狗的，这些人在城市看不清的角落里正干着龌龊的勾当，让无数毛孩子和它们的家人被迫分开。

　　所以，我对这个狗市场本能地排斥，那些笼子里关着的毛孩子们，毛发暗淡无光，眼神怯怯的，有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它们经历过什么？又遭到了什么样的伤害？而我的憨豆会经历和它们一样的噩梦吗？

　　我不敢想象。

　　这里的狗很便宜，比宠物店便宜很多，几十块钱一条，最贵也不会超过两百块。也有成交的，但大多是小狗崽，那些年龄大的狗狗很少有人问津。

　　那些大狗狗要是一直没人要呢？我问皮皮。

　　很大可能被“食物化”了。皮皮回答得还算含蓄，但我不由泛起恶心来。

　　最终，我们也没有在那个狗市场找到憨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遗憾。

　　16.

　　憨豆走失的第二周，南通遭遇极寒天气，小河结冰，地处长江中下游的小城还飘起了雪。

　　“这么冷的天，豆豆晚上睡哪儿啊？”一天傍晚，母亲盯着窗外白雪皑皑，一行行热泪就这么不期然地滚落。从小到大，我极少看到母亲落泪的。

　　不管怎样，生活还是在继续着。但我们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虽然随着时间一天天地流逝，寻找到的机会也一天天地渺茫。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偶尔翻翻以前的相册，看着照片里那个金光闪闪的毛孩子朝着镜头憨笑的样子，还是会怀念。

　　或许没有养过宠物的朋友会很难理解，但对我们一家来说，憨豆不仅仅是宠物，他是我们的家人。

　　有一天，我办理证件的时候需要用到户口本。深红色的小本子，一页一页用塑料薄袋封好，从户主页一页页翻过去，然后我的目光湿润了。

　　在户口本最后一页的塑封袋里，装着一枚圆形的硬纸片——

　　那是憨豆的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