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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回 这世上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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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深沉,姜念服了安神药,很早就躺下了。梵南山的夜晚格外静谧,但这一晚,姜念睡得却并不安宁。
他梦到了姜延,那个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的族兄,忽然从漫天的血光剑影中穿梭出来,挡在他背后。一柄长剑贯穿了姜延的身体,鲜血不断地从体内涌出来,将那身精致的白底黄纹锦袍染得通红。姜念目眦欲裂,提剑砍向身后的敌人,一剑将对方的头颅劈成了两半。
姜延身体软倒下来,倚靠在姜念的怀里,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尝试着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拍拍姜念的肩膀,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他嘴唇蠕动,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音节,临死前破碎的声音顺着凛冽的风声涌进姜念耳中。
“活下去……姜……续尘……”
姜延的头颅垂了下去,堕入生生世世的轮回。
锥心的痛苦让姜念双眸血红,口中爆发出一声怒吼:“不!!”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周太安静了。
就像整座梵南山,只剩下他一人似的。
但不该如此。
今日乃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更是姜家一年一度的斋浴日。依照惯例,成年的姜家弟子应当聚集在长老堂前,由执礼长老为他们依次分发姜氏特制的斋食。尽管这一两年来人间祸乱频繁,邪魔妖道横行无忌,至少在这梵南山中,还保留着一片人间的净土。
长老堂离姜念的房间不远,此时正值月圆时分,弟子们应当就在附近,没道理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姜念顿时心生疑窦,拖着虚弱的身体缓缓行至门边,打开了房门。门外夜色浓重,山风猎猎,姜念只穿了一件单衣,寒意扑面,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走出院落,顺着脚下的青石小径一路走到长老堂,然后就看到了他一生都不愿再去回忆的画面。
长老堂前,密密麻麻躺了一地人。那些人都穿着一身白底黄纹锦袍,双眸紧闭,面色发黑,不知是死是活。
姜念立刻就想冲上前,哪知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拉到了一边的矮木丛中,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姜念发疯一样地挣扎,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桎梏住了他,让他根本无法动弹。若换作以往,姜念或许还能殊死一搏,但如今他灵池被废,俨然只是个废人,面对即将在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根本无能为力。
躺在人群中央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姜念认得他,正是姜家的执礼长老姜成霄。
姜成霄没有昏迷,大抵是修为高深,寻常的毒药奈何不了他,但也限制了他的行动,只能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执礼长老,好久不见啊。”一道幽沉嘶哑的声音自灯火通明的长老堂内部传来,下一瞬,一名黑衣人出现在姜念的视野内,只见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中,脸上戴了个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具,显得鬼气森森。
“咳咳……你是……何人……”姜成霄口中吐出一丝鲜血,颤声问道。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等今日奉魔宗之命前来梵南山共商合作事宜,执礼长老可不要不识抬举。”黑衣人森然道。
魔……宗……
又是他!!
制住姜念的那人察觉到姜念此刻激动异常,轻轻摇了摇头。他双手一抬,设下一片禁制,直到天亮时分,没人能发现藏在这里的姜念。
然后那人松开了对姜念的钳制,从矮木丛中掠身而出,直直落在黑衣人面前。
“大胆狂徒,居然敢趁家主与族中诸位长老离山时偷袭,真当我姜家是你们可以随意来去的地界么!”
“啧,原来还有条漏网之鱼。”黑衣人惊了一瞬,毒蛇般的眸子隔着面具落在那人身上,忽而勾唇一笑,“姜成溪,你这见人就上火的臭脾气到底能不能改改?”
方才困住姜念的人,竟是姜家的执法长老姜成溪。他本跟随家主姜怀霖一同前往江北商议联合讨伐魔宗的大计,途中忽然想起有一重要物件遗落在梵南山,遂连夜赶回姜家,没想到正好撞上邪祟来犯。
“还轮不到你这邪祟来教训老夫!”姜成溪冷哼一声,拔剑就砍。世人皆道姜家执法长老恩怨分明,性情如火,剑术也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家。两人眨眼间便交战数个回合,只听“咻”的一声,姜成溪的一角衣衫被划破,而黑衣人的面具,也被姜成溪的利剑劈裂了半边,露出半张阴森可怖的脸庞。
看到那黑衣人的长相,姜成溪瞬间脸色大变:“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叛徒!姜断秋,你居然还没死?”
姜成霄听到“姜断秋”三个字,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震惊。
黑衣人唇角的弧度越发诡异,幽幽道:“姜成溪,这个世上见过本座真容的人都已经死了,恐怕你今天也在劫难逃!”说着便一撩衣袍,一道道杀招直袭向对面的姜成溪。
“谁死谁活,你这个叛徒说了不算!”
黑衣人边打边笑:“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叛徒,岂知这梵南姜家守卫森严,里里外外大小关卡三十余处,是谁放我们的人进山?又是谁将姜怀霖一行人的动向悉数告知?”
姜成溪心神一惊,动作一滞,被黑衣人迎面一掌拍在胸口处,顿时气息大乱,连连退出数十步。这时他才注意到,黑衣人的身后,除了一众魔道修士外,还跟着三名身穿白底黄纹锦袍的姜家人。
“是你们……你们居然背叛了姜家!”姜成溪愤怒不甘的吼声在夜空下久久回荡。
姜念也注意到了那几道显眼的白色身影,正当他拼尽全力想看清那几个人到底是谁的时候,耳边登时响起一阵刺耳的哭喊声,将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召了回来!
“呜呜,我儿文裕,怎么这般苦命啊……”
“伯母,您不要太伤心,文裕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熬过去的……”
姜念缓缓睁开眼睛,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额头上布满冷汗。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梦到过那一夜的梵南山,如今再逢少年魔宗,心绪动荡之下,竟是故梦重游,沉浸于久违的梦魇中。
姜念到最后也没看清那些叛徒的模样,只知道最后姜成溪被众人围攻,力战而死。那一晚梵南山燃起了一片来自地狱的红莲业火,熊熊烈火肆意燃烧,焚尽了亭台阁楼,焚尽了姜家子弟,只留下藏在后山深处的神机塔与无量阁,以及被姜成溪的结界困住的姜念。
梵南姜家自此在修真界销声匿迹,直到七年后,姜念一纸挑战书送上凌云山,与魔宗生死一战。
姜念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汗涔涔一片。被他这么一闹腾,想必魔宗已经连夜跑回晏州躲起来了,当下其羽翼未丰,短时间内生不出什么事端。待这边事情一了,他就动身前往晏州,就算翻遍整个周家,也要把魔宗给揪出来。
姜念翻身下床,下意识去寻找自己的怀雪剑,忽然听得腰间一阵窸窣响动,原来是那关着白狐鬼魂的淬魂瓶正隐隐作响。
姜念打开淬魂瓶,一道白色身影从瓶中升腾而起。此时鬼魂的面容却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狰狞可怖,或许是和狐裘融为一体的缘故,鬼魂恢复了他生前的模样,原是白狐化形而成的一名少年郎,眉清目秀,却不知何故惨死于深山中,后来甚至成了害人恶鬼。
“仙长,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我想出去看看。”
姜念眉头一拧:“你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还顾得上旁人?”
白狐垂下了头颅,黯然道:“他被那珠子的怨气所侵蚀,每日须靠珠子续命,如今段姑娘不知所踪,若我不出手,他必死无疑。”
“既然你想救他,当初为什么又要听从恶人的教唆,随意杀戮,致使怨灵肆虐?”姜念面无表情地问道。
白狐叹了口气:“仙长,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姜念攥紧了手里的淬魂瓶,道:“既是如此,我便带你去见萧文裕。”
“感念仙长大恩,子衿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为报!”自称子衿的白狐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姜念将子衿收入淬魂瓶中,随后推门而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行走,很快来到了荷花池旁的院落。
姜延远远看到姜念的身影,心道不好,那三个不怕死的周家人不久前又返了回来,被姜念看到估计又是一场鏖战。连忙走上前,企图将姜念拦在门外,不让他进去找人麻烦。
“姜念,你来这干嘛?快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就够了。”情势所逼,姜延不得不摆出了兄长的风范。
“听说萧文裕快死了,我来看看。”姜念冷冷道。姜延实在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姜念一眼就从他脸上看出院子里有猫腻。
难道那个人还没走?
很好,省去了长途跋涉的功夫。
姜念提着剑,一把推开姜延,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