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一心向善》之江月明

7、魔宗 将魔宗斩于

　　上一世，姜念对这段过往的来龙去脉已有大致了解，但重活一世，再次经历相同的事件，他发现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即使预知了事情的结局，他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众生皆苦，但任何人、任何生灵都不应将自身的苦痛加诸于无关的旁人身上。施他人所不欲，是为邪。

　　“都是我的错……”

　　“够了，段姑娘，别说了。”一道嘶哑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破碎不堪，仿若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些人都是被我杀死的，与这位姑娘无关，请你放了她。”

　　姜念抬眸，直直与那鬼魂混沌的双目对视。很难想象世间会有那样一双眼睛，明明只剩下一层薄皮连着眼球，可怖得好像随时会从眼眶里掉出来，却又干净清澈，似是深山里的一汪清泉，丝毫没有沾染世俗的浊气。

　　姜念动了动嘴唇，将那些欲说出口的话按捺下去，然后问：“你可知错？”

　　鬼魂轻笑一声，点头道：“此番种种，皆因我而起，由此创下的杀孽，由我一力承担。”

　　“你在胡说些什么？”被鬼魂称作段姑娘的红衣女子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怒声道：“分明是我忿忿于你生前的遭遇，想为你报仇，才误让你被怨灵控制……”

　　“不要再说了。”鬼魂摇摇头，劝道：“这位姜少侠已经助我从那怨灵中彻底分离，段姑娘，你快离开吧。”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日后再使用那珠子，须得多加小心。”

　　“你……哼！愚蠢！”红衣女子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心道自己不是眼前这少年修士的对手，若再不逃跑，一旦落到修士们手里，自己的性命倒是小事，她身上的那件东西可就危险了。遂不再犹豫，转身就想往相反的方向逃跑。

　　姜念哪肯让她轻易得逞，一边将那鬼魂和狐裘一同收入随身携带的淬魂瓶中，一边飞快追上前。红衣女子咬了咬牙，心知此人难缠，要想摆脱追踪必须下狠手，便也不再犹豫，右手往衣领里一探，取出颗赤红色的珠子，口中念叨了几句古怪的咒语，周身顿时赤芒大作。身后的姜念只觉一阵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袭来，上一世他中毒后暂时丧失了战斗力，并未将红衣女子逼到这样的境地，到底是什么样的法器居然有此等威力？姜念提起怀雪剑在半空中挽出一片剑花，与那赤芒相撞一处，只听“砰”的一声，周遭光芒四溅，冽川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一击居然没能取走对方的性命？红衣女子简直不敢置信，凭她目前的修为断不可能再施展第二次咒法，当下不愿缠斗，匆匆掠去。

　　姜念眼看着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正想再追，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姜念！你没事吧？”

　　姜念回头，看到姜延从不远处跑来，满脸都是担忧。他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刚想说自己没事，就在这时，他发现姜延后面还跟着三名蓝衣人，墨发高绾，束以蓝色发扣，腰间均别着一柄青色玉骨折扇。

　　姜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姜延，目光如电如炬，迸发出浓烈的杀气，一双泛着血丝的眸子死死凝视着其中一人。

　　那人一袭浅蓝窄袖长袍，看上去年纪很轻，相貌也生得极好，剑眉若皓月，明眸似繁星，少年端方，丰神俊秀，就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此刻他正对上了姜念凌厉的目光，敏锐地察觉到从姜念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杀意，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微的错愕。

　　就是这样一张具有欺骗性的脸，令前世的姜念深受其害，一步一步踏入无底深渊，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端正良善的少年修士，后来摇身一变，成了一代魔宗，搅得整个修真界不得安宁。

　　就是这样一段在冽川河边的错误相遇，让他姜念把一生都给搭了进去。

　　在这之前，哪怕就在前一刻，姜念都曾无数次设想过他们再次相见的场景。不是故友重逢的欢天喜地，而是死敌相见的拼死搏杀。

　　将魔宗斩于羽翼未满时，可救苍生于水火！

　　一念所至，杀机陡生！

　　姜延只觉眼前白芒乍现，下一秒，姜念居然朝那三名蓝衣人的位置冲了过去。看那架势，竟是想把对方斩于怀雪剑下！

　　“姜念，万万不可！那是周家的人啊！”

　　惊变突生，被姜念攻击的那名蓝衣人却好似早有预料，足尖轻点，侧身一避，堪堪躲过怀雪剑的锐利剑锋。只是这姜念杀意已决，体内灵池翻涌，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送至周身经脉，步履似风，剑势凶狠，每一道剑招都直指要害。雪白衣袂在料峭的早春微风中翻飞，仿若高高在上的神祇，誓要涤尽人间罪恶。

　　几个回合下来，那蓝衣人很快落了下风，受了姜念一击，身体向后一仰，跌倒在地。姜念剑势一转，径直刺向那人的心脏位置，冷冽青锋在半空中划出漫天剑影，眼看就要取走对方的性命！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忽然从侧面袭来，恰好挡在怀雪剑前，阻止了姜念接下来的动作。

　　“姜念！你疯了！”姜延又惊又急，拦在两人中间，厉声喊道。

　　变故发生的一刹那间，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凭他对姜念的了解，绝不可能是无端伤人之辈。但如何解释姜念会对着一个今日才初次相见的少年修士拔剑相向？何况这少年还是晏州周家的人！今日之事若稍有不慎，莫说姜念一人，整个姜家恐怕都要背负残杀同仁的罪名！

　　“让开！”姜念面色苍白，眉头紧皱，握剑的手轻轻颤抖着，说出的话却无比坚定，“姜延，别阻止我！”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你要是在这里杀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姜延从来没有见过姜念这般疯狂的样子，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会让这个平日里冷漠寡言的姜念一时性情大变，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恶鬼。

　　“我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

　　姜念手腕一抬，击退姜延，但这时另两名蓝衣人也围了过来，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均取出腰间折扇，挡住姜念攻势。姜延一咬牙，也提剑加入了战局，与两名蓝衣人一起围攻姜念。

　　以姜念此时的修为同时抵御三名世家弟子，尚有难度，一时无法抽身。趁这个间隙，被姜念逼得差点命丧当场的蓝衣少年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杂草，站在一旁，这才将目光投向与众人交战的姜念。那柄别在腰间的玉骨折扇，从头到尾没有打开。

　　又是一番缠斗，此前由于姜念抵挡过红衣女子临走前的全力一击，这时修为渐渐有些不支，身形一滞，唇角又溢出了几丝猩红鲜血，衬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姜念！”姜延扔下了剑，匆匆跑到姜念身边，赶在他倒地前伸手扶住了他。两名蓝衣人却不依不饶，还想继续攻击姜念，忽然听见一声喝止从旁边传来：“住手。”

　　说话的正是那差点被姜念杀死的蓝衣少年，闻言，其中一名蓝衣人眼中划过一丝不屑，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让自家人太难堪，遂收起了手中折扇，退至一旁。

　　蓝衣少年仿佛没有察觉两人的异样，只盯着姜念那张雪白的脸看了一阵，然后开口问道：“我说……这位姜家的小道友，你我之前有何仇怨，须得如此大动干戈？”

　　姜念此刻内息翻涌，强撑着才没晕倒过去。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他更是头疼欲裂，一股怒火瞬间被点燃，火势汹涌，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意识恍惚。

　　有何仇怨？

　　有何仇怨！

　　梵南山上那一片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葬身于滔天火海中的三千姜家子弟，你我之间，横亘的何止尸山血海！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亲手……

　　意识渐渐消散，似浮萍凋零，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姜念！！”

　　见姜念晕倒，姜延一把背起他往桐城方向赶去。留下三名蓝衣人在原地，各怀心思。

　　“姜家的人可真是嚣张跋扈，我们晏州周家好心好意出手相助，居然一见面就喊打喊杀……”一名蓝衣人不由抱怨道。

　　“好了，周子明，你少说几句！”另一名蓝衣人看了看沉默的蓝衣少年，见他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剑伤，终于想起对方好像在刚才被姜家人追杀的时候受了伤，内心虽不情愿，表面上还是关切道：“五师弟，你没事吧？”

　　“无妨。”蓝衣少年摇了摇头，一双明亮的眸子仍遥遥注视着姜念消失的方向。

　　“接下来我们作何打算？”说是商量，两名蓝衣人却完全不打算理会蓝衣少年的意见，自顾自说道：“此乃梵南地界，既已寻回萧家少爷，我们不宜久留，还是即刻启程回晏州吧。”

　　“连渊师兄说的对……”

　　“桐城邪祟未除尽，若是现在回晏州，要如何向周夫人交代？”蓝衣少年忽然道。

　　周连渊没料到蓝衣少年会主动提议留在桐城，毕竟方才那姜家的弟子凶神恶煞，修为又高，旁人躲都来不及，被追杀的人反而不肯跑路，早知如此，刚刚自己就不该出手，索性让那姜家人杀了眼前这烦人的小子，说不定夫人还会夸奖自己办事机灵。怕就怕家主怪罪下来，夫人也担待不起。

　　“五师弟当真想留下来？”周连渊确认道。

　　“此番查明桐城真相，再回晏州也不迟。”蓝衣少年悠悠说道。

　　周子明少年心性，嘴里嘟嚷着：“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后面的话被周连渊用眼神瞪了回去。

　　既然你自己寻死，那我也不阻你。下次那姜家弟子再对你拔剑相向，我可不会出手相助！

　　主意一定，周连渊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少年的话附和道：“也好，那我们就先回萧家。”说罢，便和周子明先行离开。

　　蓝衣少年独自一人站在冽川河边，日光明媚，柔柔地映照在清澈的河面上，河边的柳枝早早地抽出了新芽，嫩绿枝桠层层叠叠，四周柳絮纷飞，昭示着独属于早春时分的无边生机。

　　如斯美景，却留他一人独赏，确属生平憾事。

　　蓝衣少年叹息了声，然后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