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所依》小无所依

9、融化 请你再说一

　　“给你买的，喝吧！”终于先开口的是他，不过这个胜利已经没有意义，她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赶紧移开视线看别处，对于他递上来的饮料很是不解，体育课后本来他自己口渴买了一瓶饮料回来，她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他就跑下去大汗淋漓地又买了一瓶上来，她什么都没有说，他瞎折腾啥呢。不过，她还是接了过来，因为她曾经那么深刻地知道不接受的伤害，她已经不想报复他，不想揣摩他，不想要再万劫不复，只想远离就好。

　　他对她的照顾入微让她感到害怕，怕她饿了买来零食，怕她冷了给她外套，似乎关注着她的一切。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一切太虚假，她死劲儿掐自己，手都青了一块，他看到生气地阻止她“你在干嘛？！”她总是忍不住想他又在耍什么花招？给她如此多的好处，是弥补之前的伤害还是要等以后加倍讨还回去？他对周围的人向来都很好，很多人都说过。难道是现在的她也荣幸成为他周围的人之一？以前，有人告诉依依他原来的同桌在冬天手会长冻疮，他会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捂暖和。她看着自己的冻疮，本来想要说：“冻疮膏啊，更有效。”可是她心尖一抽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一笑而过，她不是要装得很坚强，只是明白了之前的一点点顺境把她给宠坏了，差点忘了本来明白的道理——不是她的东西她不会再去要，是她的会出现在下一个街角。但这个冬天，他意外地说要给她他的大衣口袋。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是忐忑不安，不知道这样的得到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如果终究要失去的话，依依宁愿当作没有看见。他悉心照看她，也不多言语，像是她当初照看她的郁金香，等她盛开。

　　“我可以纵容你在心底/也可以当你只是路过的人而已”

　　就算是他终于回过头看她。她又能怎样？她却已不是当初的她了，心里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心酸。他照顾她，像对任何前同桌一样照顾？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好，比对任何前同桌还要好？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想，等同于无理取闹，但她控制不了。所以她对他的回应尽量地冷淡，对话也仅是肤浅表面，她努力关上心里那扇门把他往外推，漠然是她最后的护身符。

　　他又一次问她：“今天下午放学后，你来不来看球赛？”
　　她又一次拒绝：“不好意思，去不了，我放学不能太晚回家，父母会担心。”
　　“说是班级活动不可以吗？”
　　“不会初三了突然有这样晚的班级活动，父母不会相信。”
　　“我希望你来看看。你以前不是也来看过。”
　　她狠狠地瞪着他，喉咙里堵着个紧闭的阀门，她连呼吸都努力往下压，生怕一打开就不是言语而是泪水涌出来，他也知道自己说错话，提起了不该提起的话，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何继续这次谈话，而陷入尴尬的沉默。她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球场边，走过的时候有巨大的欢呼声也可以做到看都不看一眼。

　　惜儿说，依依难道你没有想过他真心喜欢你，你到底怎样想他？
　　林昇说，依依，我以前就看到你仍然有时候会忍不住看他，会看得呆了，为何现在他走近了却推开他？
　　依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依依一直默默不语，继续当她的好学生好孩子，乖乖上课放学回家看书洗澡睡觉，而他一直不放弃地努力化解着他们之间挥之不去的尴尬。纵然是铁石心肠，也会有动摇的一天。况且依依的心里仍然是柔软湿润的土壤，那一点点小希望总是会生长，并竭力要破土而出，时不时地在依依心里翻腾，弄得她寝食难安。
　　小小也心疼地说，别死硬撑着，给他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你何必如此绝情让自己的痛苦继续？无论答案如何，都没有遗憾。
　　依依心里装着那么多问号，眼前伸手就能够得到答案，但她就是不开口。她心里毕竟已经留下阴影，她害怕那个答案会让她重回黑暗的深渊。很久很久以后有朋友告诉她，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问出了他心里真正的答案。可是没有人会来告诉她，说他和她之间其实是误会，谁会这么好心为人作嫁呢，而且当时除非他亲口承认，她是死也不会相信的，现在对质又有什么意义呢？

　　下课了，大家都收拾好东西赶去另一栋楼的教室上生物课，可就被人一推，直接从一楼半的楼梯上跌下去，下一个记忆截面她就已经摔到了最下面的平地上，最初的麻木过去后，扭曲的脚踝扯得她龇牙咧嘴全身都痛，别人一碰就想要尖叫流泪，她还对吓呆了的同学们说我没事大家去上课吧。惜儿留下来等她，稍微好一些之后扶着她一瘸一拐去生物课教室，依依坚决不去医务室，说没有大碍。惜儿满眼怜惜，说依依你最近经常发呆走神，你怎么了？和他同桌，可是心里辛苦？依依的确觉得每天看着那张侧脸却什么也不能说，他们成了同桌，中间却是世界上最最遥远的距离，确实比这脚疼更钻心。
　　“你还喜欢他，对不对？”惜儿把依依掰过来，带着挑衅正视她的双眼，她恨这不明摆的事实么，这两个别扭的人却互相折磨。
　　“唔...你小说看多了吧。”依依瞪大了眼睛，惜儿不顾她新伤旧恨的，竟然这时候了眼神凌厉如国安局对待外国特务似的来逼供，脚疼得都不用她再上刑。
　　“你别骗我了，你的眼睛什么都藏不了的。况且他也喜欢你啊，你怕什么！”惜儿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白了她一眼。
　　“他喜欢我？你怎么知道？”依依暂时忘了伪装，一直在意的只有这个。
　　“他自己给别人说的啊。而且现在他对你的好，你自己看不到啊？下了体育课，专门跑大老远去买苹果汽水，他又不爱喝那个。”
　　“...”依依皱眉回味着惜儿的话，有些甜蜜也有些伤心。
　　“好了，大小姐你只要一句话，喜欢还是不喜欢？”惜儿那依依永远缺乏的魄力又出来了。
　　“嗯...我，仍然...喜欢他。”依依犹豫吞吐着说完看见惜儿一副得逞的表情就后悔了。
　　“好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包在我身上！”惜儿独揽大权的武则天样。
　　“你要干什么？你千万不要冲动！”惜儿什么干不出来啊，依依立即警觉。
　　之后依依说什么，惜儿都是一脸坏笑不作答复，她嘴巴真闭紧了跟太空舱一样密封性好着呢。可她到底要干什么，依依大概知道她使坏的方向，虽然终日惶恐不安但实在不忍心去阻止。即使那是炸弹爆炸，也是能放出美丽烟花的炸弹，或许能够炸开冰山，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也能了无遗憾地离开。

　　“哎，你倒是慢点儿走啊，等等我！你存心的是吧，显摆你身高腿长是吧！好，今天姑奶奶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有重要的事情问你。你态度要端正，啊，我们的宗旨就是坦白从严，抗拒更严！”夕阳的余晖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大帅气的背影在前面悠闲地大步走着，一个秀气小巧的女孩子半走半跑地努力跟着，虽然有些气短但她的嘴动得和腿一样快，一口气不带停顿的。可他，可恶，居然一点儿不照顾她的步子。
　　惜儿的小姐脾气终于上来，大吼：“大孔雀！给点阳光你就开屏啊！要不是为了依依，我才不稀罕理你呢！”
　　果然他停下转过身来看着她，他们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街，双方就这样僵持着，他知道她会告诉他，等着她的下文；她知道他想要知道，等着他自己发问。
　　10分钟了，他脸上是千年不变那带着邪气的笑容，深邃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要不是一直车流不断，她真想冲过去扇一巴掌看他表情会不会改变。
　　她也拿他没辙，那边还要交差呢，只能用喊的：“依依喜欢你！”
　　“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表情有了些变化，但语气仍然带着较重的戏谑成分。呵呵，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要着急，等会儿有人用其人之道治回来，他且先嚣张着。爱情中，总是先说出口的那个人输。
　　“依依她依然喜欢你。你呢？”最关键的时刻来了，惜儿反倒情绪稳定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最后两个字简介明了切入主题。
　　他沉默了，是的，眼睛都垂了下去，路灯投下的阴影遮盖他的所有表情。过了快要一个世纪，他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双眼睛有星光在闪：“我也是。”
　　“啥？你也是什么？说完整！”轮到惜儿得意，眼见着就要扳回一城。爱情中，总是用情较深的那个人输，在这里惜儿是局外人，根本无情可言，所以他、死、定、了！
　　“这话我不跟你说。你告诉她，我晚上给她电话。”他终究心思敏捷，怎会轻易受局外人控制。

　　这边林昇陪依依回家，惜儿不在，依依其实知道惜儿肯定干坏事去了，也不戳破，和林昇天南地北地聊着，最后还是聊到核心问题，林昇从男生的角度论证了那个人一定是个可靠之人，其实不似表面般花花公子的样儿，否则早有暧昧绯闻之类。这算是给依依打气，也让依依放心，他了解依依，最难以忍受的是吊儿郎当玩弄感情的人，最难以抗拒的是表面随便真正投入却用情深沉如海的人。那天依依听林昇娓娓道来，细细分析，当局者的迷雾渐渐消散，她始终不去正视他的用心。也难怪依依那天腿瘸着呢还坚持长征，只因实在难以忍受等待惜儿回来的宣判是个漫长的过程，他们就这么一直聊得华灯初上方才分别回家，因为是周五，晚饭后父母就出门和朋友聚会，给孩子们留下自由空间。依依有点坐立难安，小小开始闲扯，依依心不在这儿，三句话就会冷场。惜儿来电话说，万事俱备，你晚上乖乖在家等重要电话吧，就挂了，什么内幕都不透露，让依依自己去问他。依依自然不敢多问，怕另一个更重要的电话打来却占线，却又不想挂断，有短暂的希望那个电话永远别来。

　　“当，当，当...”时针指向了数字九。小小略有困意，躺在沙发上闭眼养神，她要守着依依，怕她临阵脱逃。空荡荡的客厅里异常安静，只有时针的滴答声，小小从微张的眼缝里瞄到依依坐在地上若有所思，也不敢多说话。
　　“叮铃铃！”突如其来的电话铃显然把她们都吓了一跳，小小立马起身盯着依依的举动，而一晚上就守在电话旁边的依依却还是故意等响了3声才缓缓接起来，礼貌地问好报自己名字问对方找谁。小小忍不住笑话她的装模作样，哟，连父母教的接电话最高礼仪都用上了，果然对方来头不小啊。

　　是他！天气怎样过得怎样等闲话似乎怎么也扯不完，旁人急到内伤，小小作白眼状。突然，依依停顿了，她清了清嗓子，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情？”
　　然后他们同时沉默了。这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双方都没有任何动静，依依却呼吸急促起来，心脏都要跳出来，胃都隐隐作疼，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却没有任何焦距，就像等待着末日审判般的神情。
　　终于，终于话筒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过来：“依依，我喜欢你。”
　　依依瞬间回到收到那张稚气却工整地写着“我爱你”的卡片那天，听见了心里的欢呼雀跃，像是烟花绽放时噼噼啪啪的炸裂声，从天而至的欢喜也罢压抑久了的释放也罢，这个屋子都有刚才那句低沉清晰的话在回荡。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小小之后调侃她：“哎，我说，中间怎么突然中场休息似的沉默那么长时间啊？我以为断线了呢！”
　　依依，“你见过等法院宣判的嫌疑人瞎嚷嚷的吗？那时候就是要用安静以示敬意，对关键时刻到来的慎重迎接之意。”
　　小小不依不饶，继续惟妙惟肖地模仿：“哎哟，还等待宣判的犯人呢，别人是没看见啊，听到入狱判决时那脸上的幸福都开了花儿了。哦，对，还故意假惺惺地说什么，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非要别人好话再说第二遍。”
　　依依不服气，一脸小女人地说：“怎么啦？我又没有触犯刑法，我偏要再听一遍。我现在正式入狱啦，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的确当时听多少遍都不够，不过边际效应的确也是递减的，第一遍那样惊心动魄的感觉，只存在于第一遍，也只需要第一遍，不假思索就甘心入狱，带上情感的枷锁，从此一直取取带带，一辈子无法逃脱这牢狱。听第二遍是甜蜜，第三遍是蜂蜜，后来可能就木糖醇，再后来就是白砂糖兑水了，后来直接成为每日早上那一杯白开水了，成为习惯，习惯成自然，左手摸右手。

　　一切后来的事情本还可以避免的，依依原本可以保持矜持，就不会有之后的事了。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依依天性中的浪漫被激活，一发不可收拾，既然互相真心喜欢，她就绝对无法割舍。除此以外，她还有一丝丝不甘心，她终于有机会让那些人知道她到底得到了她们所得不到的，世界上有些东西怎么都错不过，也怎么都躲不过，她要彻底完全百分之两百地修补她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