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所依》小无所依

10、无怨的青春 年轻的时候

　　一通电话，让之前令人心碎却让人沉醉的暧昧期结束了。一向很乖的她在初三的脑袋上义无反顾地和他并肩走在了一起。

　　其实依依没有意识到他们会在一起，即使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明白，互相传达了心意就一定要在一起吗？但是当时不是她能控制的，也不是她排斥，只是她不明白，因为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他们俩都清楚知道这段感情几乎注定不能够走到最后，为什么还会去尝试呢。因为不能说烟花注定陨落就不盛开了吧，相反，它是美好的事物，为了欣赏它那永不再来的美丽值得付出任何代价。

　　这件依依有生以来最为出格的事情，父母老师都不知情，也必定不能知情，她能做的只是让成绩优异。但那几个月她自己才知道说了太多的谎话，逃了太多的自习，看了很多的小说，听了无数的CD，还拉小小、惜儿、林昇下水，包庇她纵容她。她既承受了潜意识里的负罪感、偷偷摸摸的做贼心虚、时时刻刻的担惊受怕，也承受恋爱中自然而复杂的情感起伏，各种精神压力和情感纠葛交织缠绕在滴滴答答的闹钟指针上，每一秒钟都拨动她的神经。
　　但她的眼里有了生气，脸上的笑容有了甜蜜，连夜里的梦都带着清新的呼吸，每一个清晨的睁眼都意味着一场新的冒险，周末反而百无聊赖期待着周一。

　　小小说依依，你快要成神经质了，早上起来啥事儿没有都能傻笑，深夜里都睡觉了我还听见你哭。心理专家说，我反对早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很多少年的心理疾病都是早恋引起，这句话不假。
　　依依觉得似乎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又不对，那世界上绝大多数心理疾病都是感情问题引起的，怎么没见大家反对恋爱呢。早恋的罪过，不就在时间上吗，就是由于时间的错误那所有的都是不被允许和祝福的吗？谁都没有错，但事实本身就错了，有些路谁都辛苦，而你最辛苦，可你已经回不了头。

　　不出所料，他俩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而迅速地炸开了，八卦像地下的老鼠一样暗地里势不可挡地繁衍。事已至此，对于来和好的人，依依都既往不咎，自己也是有责任的，而且她已经无所谓了，所谓得到了一个人就得到了全世界。惜儿骂她太宽容了，她笑笑不置可否，她们也是情有可原，何必赶尽杀绝。

　　这时候，对质以前他的种种恶劣行径，和痛斥那些行径带来的恶劣后果，成为了他们最初的必修课。
　　“你为何那样对我？我以为你讨厌我至极！”依依终于有机会让沉冤得雪。
　　他解释说，其实很早便喜欢上她，以前排斥她避开她冷落她，那是因为不好意思，不知道如何对她是好，开始既然错了就一错再错走到这一步他要负全部责任。
　　“那为何对别人都好？别人一样喜欢你，你应该知道。”依依仍然觉得自己太过委屈，这些理由太轻巧。
　　“你说为何单单对你不好，就是因为你特殊！我当时也没有意识到，我对谁都可以很自在，唯独对你不能够。我在你面前，无法隐藏自己，这让我感到不知所措。”他定定地看着她，有些焦急她的不信任。
　　依依不知道如何反驳，如果假设成立，那论证似乎无懈可击。但这不是数学题，她的辛苦，她受过的一切委屈，他如何能够了解。
　　“你可知道都是因为你！我...”话到嘴边，却难以出口。
　　“我知道，所以我会尽量弥补。其实，我后来在她们的一再追问下，承认过喜欢你，我以为你会有机会知道。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叫她们来对质。”他的眼神更深更黑，依依几乎陷进去。她有九十九个理由和一个直觉去相信他，但是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和生路，她告诫自己不可全信。不过他迟来的承认，只能让她们变本加厉地讨厌依依，这个等于罪加一等，依依却毫不知情更加可怜。
　　“好吧，我相信你。”依依却不想怨妇一样痛陈过往痛苦，只能也说一句轻飘飘的话来结束这次追讨。实际行动上，她从未想过追讨，如何追讨，但对于语言上的讨债乐此不疲，没事儿就喜欢逼问他喜欢她的原因和过程。他总是好脾气地耐心回答，说自己一年都没有说过那么多话陪过那么多笑，一辈子没有做过这么多解释进行这么多检讨。

　　他果然说到做到，对她愈发的好，让所有人都看到。依依经常感冒，在他旁边咳嗽咳得天崩地裂，他给她去倒热水，总是先尝一口，温度合适才递给她。他常常跑下去买药，到最后什么西瓜霜含片已经没用，他就逼她吃效果最好的金嗓子喉宝，依依嫌药味道太冲不吃。他实在没有办法想出一损招，病人都觉得难吃的东西，他一好好的健康人硬是一颗一颗地陪依依吃，说你一颗我一颗，好不好？依依觉得自己再不答应就该天打雷劈了，于是妥协，看他每次都难受得直喝水，依依十分不忍，但他坚持要陪她吃到病情好转。

　　依依从不敢在外逗留耽搁回家的时间，还是同一条放学路，依依还是和惜儿、林昇一起走在这边的人行道上，他就和朋友走在街的另一边，除了偶尔相遇的眼神，他俩没有任何交流，也似乎不需要更多的交流。他现在没事的时候也不多说话，静静地看她，看得她直到不好意思地笑出来或者去捂他的眼睛。
　　“以前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依依可怜巴巴地怪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看你？”他忍着笑反问。
　　“因为我看你了。”依依十分不情愿承认。
　　“那你看我的时间占多久？”他挑了挑眉，问她。
　　“起码占了十分之一吧。”依依老老实实估计了一下。
　　“你不知道，剩下的时候都是我在看你。”他收起惯常带着调侃的语气和柔声说，像是告白一样的语气，带着诚恳的夸张和希望对方明了的急切。她在那一瞬间就被击中了，一股甜蜜而温暖的东西注入心里，缓缓地扩散开来，她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以前他只是像她一般，远远望着对方。他知道她喜欢哪一家小店的饰品，喜欢哪一家小吃的食物。现在得以走近，能够表达，则一发不可收拾。路边新开了一家谭木匠，精致的梳子她看了又看，于是收到了他的第一件礼物小鱼儿一样的梳子和小镜子，鱼背上刻着好看的三个字“谭木匠”。依依一直平衡感较差，但现在经常是她差点四脚朝天之前背后有了坚实的肩膀和手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不用看也知道他又带着好笑和无奈的表情，她于是没有回头，但也忍不住笑了。他们之间，有不为人知的默契，这让她觉得幸福无边。那次篮球赛，他的手受伤一周动弹不得，她给他上药的时候怪他也太不小心，一直忍着疼没有开口的他皱着眉头说，还不是因为余光看到她跟着惜儿爬到球场边很高的围墙上去而分了心，她太不注意自己安全了。她的确爬了墙，只能心虚地继续上药。

　　他真是忍受了女孩子恋爱中任何不良嗜好——迟到、任性、小心眼、还动不动跑掉，而始终如一。
　　她提醒他：“为什么这么宠我，小心我会变本加厉。”
　　他说不假思索地说：“因为你是我买来的，宠你我心甘情愿。”
　　她不乐意了：“我又不是东西，你这不是变着方儿骂我么！”
　　他也不多解释，只是补充到：“是我用心买来的。”

　　这流星一样的美好，既然来了她想尽力去抓住它，错过了可就真的错过了。她记住了一个又一个灿烂的星空。所以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都责骂，她都不后悔。

　　某一日，小小故作神秘地对她说啦：“依依，你知道吗？有学者遗憾地说16岁到26岁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但我们人类全用在了学习上了。我觉得你最美好的时光提前到来啦，而且你没有亏待它。希望你善待自己。”依依感激小小在那个时候全力的支持，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他们走过的路，说过的话，他们的河边，他们的白桦林。他们在晚会途中逃走，站在漆黑的教学楼上；他们在江边丢掉过往，许下诺言；他们在新千年的钟声里，听见了被禁止的鞭炮声，在一起，过了千年。她变得很勇敢，她知道自己私底下已经不属于大人定义的乖孩子了。她也会变得没有信心，觉得自己毫无可取之处，之前浪费掉那么多时间而和留下的阴影烦恼着她。

　　商场里都飘荡着巧克力诱惑的香气，餐厅里都是钢琴曲播放着爱的罗曼史，街边兜售着价钱翻了几倍的玫瑰花。这一切都因为情人节这三个字变得合理而充满意义。街上都是成双成对，都是甜言蜜语，这一天只属于恋人。依依逃课跑出来，顾不得欣赏这些风景，只想快点找到他，路上的行人多得她头昏眼花。突然一双手抓住她，把她拉出人群拉进出租车里，突然她手上多出了一盒巧克力和一只玫瑰花，只听他说，玫瑰花多了怕被她父母发现，所以一枝玫瑰就代表一心一意。就算是现在看来如此没有创意的礼物，也是她最难忘的人生中第一次的情人节，没有巧克力和玫瑰花似乎2月14日就不能被称之为情人节了。

　　出租车停下来，他说到了。这是哪里，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城市可以一下子变得如此陌生，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让她对这个城市一知半解，他让她知道原来有这么多被遗忘的美丽风景。这里是一个很少人知道的河边公园，因为冬天的缘故游人更是稀少，人们习惯性聚集在热闹的地方和熟悉的地方，而依依和他都不喜欢人群，这里像一座世外桃源。河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河面上，像是星光。下了一段台阶，是沿河的一条小道，道旁都是各种植物，隔一段就有供游人休息的靠椅。如果是一个人，依依绝不敢在夜里涉足这样的地方，而现在似乎每一株植物后面都躲着一只暗夜的精灵，调皮地眨着眼睛，守护着他和她的天地。他带着她走着，前面似乎有烛光，17根小蜡烛摆成了心的形状，烛光在黑夜里摇曳生辉，那么微小脆弱的光，在她的眼睛里晶晶亮。这是年少时才有的简朴到华丽的浪漫，每一份礼物都能够掂量出心意的重量，不像成人的世界用价格计量多少个零都觉得轻飘飘的。他们在长椅上坐下，夜风里她只需要瑟缩一下，他就会脱下外套，外套下面的他原来穿着短袖，她知道推辞无效也就不打破这气氛，风里的密码尽数解开。他们都不用说话，安静看河水流过，哗哗啦啦。

　　“不想说话/破坏气氛只好凝望远方/不想承诺/对于浪漫的情节有过想象/不想抗拒/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下/不想回家/宁可这样被月光融化”

　　年少的时候，时间就是怎么也用不完，怎么能够那样什么也不做却心满意足，什么也不说却千言万语，就能够彻底忘记了时间，仅仅因为你在身边。

　　但是他们忘了，他们最最缺乏的就是时间。一切太迟或是太早，都是不对的时间。依依后来把偷偷保存下来的玫瑰花瓣夹在当时最心爱的席慕容的诗集里。但那些想要保存的誓言和感动终究会如花瓣那样不能一直如若初见，时间会让它们都褪去最初的颜色，变成更深沉隐秘的色彩，仅供凭吊。

　　十年后，依依翻开这本诗集，花瓣已经在风尘中枯萎，不经意间飘落下来，依依没有抓住。
　　但那白纸黑字的诗句依然完好如初：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
　　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感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
　　长大了以后，你才会知道，在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