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所依》小无所依

8、冰山 你是冰山，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那曾是很深很深的感情/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还是会很怕很怕再伤心”

　　那第一次的相遇，就像所有的第一次一样上帝安排得小心翼翼，那么隆重而精细。记得那是9月初的阳光中，遇见他，就象另一个自己。阳光在他身后倾泻像一场暴雨，逆光中仍然看见他眼若晨星笑容灿烂。教室里充满了刚进入这所全区最好中学的孩子们，仰着微微骄傲的下巴，打量着陌生的同学，喧哗着没有营养的聊天，盛夏炙热的气息中，一切浮躁着，像虚无的幻象，轻飘飘的，她突然丧失了语言的兴致，百无聊赖的一转头，就看见了他，于是心里沉了一下，继续下沉，下沉，像沉入河流的底层，清凉而有了重量。什么叫惊鸿一瞥，过后依依才明白，那一眼，就一眼，定下了依依整个三年初中的基调，她还毫不知情那就是她的劫难，亦没有必要知道。这并不重要，就算知道，就算不愿意，她也得面对，也得走过。

　　人生，是一次未知的旅途，这也正是值得活一次的理由。

　　“如果没遇上那么多转弯怎能来到你身旁/现在往回看每一步混乱原来都暗藏方向/曾经还以为再不能承担一滴泪水的重量/今天终于知道眼泪也可以酝酿出芬芳/再不用从别人身上去寻找信仰/爱上你我学会心里面有花就能够怒放”

　　她无法否认他吸引她有个很好解释的理由：帅，喜欢他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带着邪气的微笑，丰富强大的运动神经，当时的依依也还只是小女孩，对看上去很美的事物抵抗力几乎为零。那个时候依依已经不是畏畏缩缩的小孩子，也还不懂得矜持不去泄露自己的心思。自然的吸引力把她带向他，悄悄地观察他，细细地留意他，为他对她的每一个笑容而开心，为他对其他人的每一次温柔而失望。

　　但他们差别如天地，如何会有成为朋友的可能。已经是中学了，小学的出类拔萃已经成为历史，依依本来就是扔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平凡无奇的样子，成绩也属于中上并不突出，但他是随便怎样都会吸引眼球的人，球场上更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存在。那时候灌篮高手和足球世界杯的影响让成绩好和体育好的男生相比，后者在女生中更出风头，要是再长相阳光一些，基本属于杀手级别，而他则是“秒杀”。

　　他的座位就在她的斜后方，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很近却很远。近得她可以动用她所有的感官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远得他从来不曾注意到这个不爱说话文静温顺的女孩子。“哐当！”他不小心把忘记拧上瓶盖的饮料打翻。在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之前，她已经变戏法地掏出课桌里的纸巾扔给他，他也没有多说赶紧处理紧急情况，之后他叫她，给了她一个并不特别灿烂的笑容和充满意义的眼神，除了说“谢谢啦！”之外没有多说什么。那依依体会到那眼神里的深意，应该是叫做默契的东西。后来，他们就变得熟悉起来，或者说他们的心里都过了一道坎，于是有过一些对话，于是有过一段短暂的像朋友一样相处的轻快日子。她发现他善于用笑容隐藏复杂的情绪脸上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发现他似乎容易接近却潜意识阻止别人去真正了解他，于是依依开始想要去探究真实的他。小小不在这一所学校，但也很掉价很八卦地帮依依搜集着关于他的各种小道消息，小小是她所有秘密心思的绝对知情者和得力支持者。

　　回国之后的顺利让依依慢慢成为心里略带骄傲的孩子，这个骄傲是中性的，绝不同于骄纵。第一次收到写着“我爱你”的卡片的情景她永远想起来就会微笑，虽然现在觉得那是一个太沉重太多责任的词语，但那个时候这个词只是单纯代表着纯粹的感情，正是这样带着羞涩却毫不遮掩的表达，让一个小女孩看到那张卡片心砰砰直跳，第一次在镜子里那么认真仔细地审视自己。之前家长的宠爱，老师的偏爱，都没有如这句话一样，让她真正喜欢上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子，她此后的生命从此有了颜色，鲜活起来，像她眼里的光芒，脸上的红晕。女人，为爱而生，这是真的，学会爱别人之前我们肯定先学会的是爱自己，而女人从别人的爱中明白自己值得被爱。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长大以后还是喜欢听到那三个字，即使知道那三个字就像海绵一样，充满了水分，一拧就缩水90%，可还就是爱听，必须听，非得听，恨不得天天听一千遍，因为那是让她之所以成为女人的启蒙课！所以，请所有的男人，在你还是男孩的时候，如果你喜爱一个女孩，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她。

　　小小则更多带着天真，认为喜欢一个人就要有勇气承认，但是她没想过之后的事她是否有能力承担。现实不是童话，不是你喜欢的就会是你的。引人注意的人，永远不是你一个人的。依依点头，决定要像小小一样对这个世界更勇敢一些。多亏一些“朋友”们的“关心”，依依喜欢他的事实这迅速成为众人皆知的秘密。当然，她已经不是那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女孩，她已经可以大方承认。这个并不可耻。然而，她却因为这样的承认失去了她最不愿意失去的朋友。

　　因为他知道后立马翻脸，对她的冷漠回避让她成为众人的笑柄。她并没有挡住其他人喜欢他的道路，她们却一再地纠缠，切断她的退路。骄傲倔强的她不会低头，任由她们暗地的议论和挑拨，任由她们明地里刁难和孤立。就算这是只有她一个人的路，她也要把它走下去。可是各种迹象和细节表明她和他的关系直线下降一再恶化。他为何如此讨厌喜欢他的自己，依依想不明白，也害怕明白，这成为一道掩饰不住的伤口，而且天天被撒盐。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她还是割舍不断那种强烈的一探究竟的愿望，她想要更靠近他的真实，哪怕一点点。一次放学，她和小小偶然发现他竟然和她们同路，只是他们回家时间的不同使他们之前从未碰到过。依依在公交车上看到他也上车，迅速低下头，脸微微发烫，身子不由得挺直，小小看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好不辛苦。但他一直到下车都没有看到她。此后，依依放学后会以各种理由拖着小小晚回家，小小都看在眼里，在纵容依依的同时，背地里就去打听他的住处，她知道依依一定不好开口，她总是会帮她出头。依依笑着说，还是小小你最最了解我了，这时候小小就挺胸抬头地心满意足了。

　　谁知道第二天下课，他久违地叫住她，在喧闹的教室里依依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下来，只等着他的下文，他却略带鄙夷和调侃：“你要问我地址电话为何不自己来问？还托那么远的关系费那么大力气，哼。”依依已经不想去管，有没有其他人听到，他的语气像一壶开水烫死了她当时所有的感官细胞，她仅剩的感觉是他不仅鄙视了她，还侮辱了小小，简直罪不可赦！依依知道她想要的“真实”，实在是不可能找得到。

　　“不知不觉进入/爱不释手的游戏/点亮灯火站在/没有了你的领域/不知不觉发现/一切早安排就绪/爱你的微笑/爱到担当不起”

　　就算他和她已经恩断义绝至成为陌路互相仇视，女孩子们的疏远孤立依然持续着，总要有一个默默挨打的替罪羊，依依渐渐都习惯了一个人上学、回家、甚至连去课间操、洗手间，都是一个人走。小小一直劝依依主动去找他说明白问清楚，依依却始终不愿意。
　　“你到底害怕什么？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依依仍然不说话，终于有一天，两个人无法再回避。那一次少见的正面冲突却让她终于下定决心彻底结束这不明不白不受祝福的感情，一瞬间所有的美好天崩地裂再也找不回来。依依一直害怕的可能就是这个结局。

　　那是一场篮球赛的中场休息。拉拉队的她站在操场边上，她犹豫了，还是递上了饮料。
　　“我不喝可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在众目睽睽中绕过她，走了。走了！
　　她就算没有回头，也感觉得到那些得逞的偷笑，无声的嘲笑，有恶意的，没有恶意的。
　　她死死地握着瓶子，手都没有放下，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烈日下，感觉阳光刺入皮肤像寒冰一样彻骨的冷。孩子的恶作剧和为了好玩的捉弄竟然可以如此恶毒，是她们把他安排给她去送饮料的，她们成功了。在所有人的面前，她丢了脸。她的骄傲如沙砌的城堡，海浪瞬间把它击碎，她又一次听见它的哭泣，原来她还是那个只能咬着嘴唇哭泣的小孩，她原来根本没有长大。
　　她只能对自己说：“对不起，但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哭！不会了，乖。”
　　他毁掉了她心里仅存的一丝希冀。
　　依依下定决心忘记他，他仍然如喜马拉雅山上终年的积雪纹丝不动，但她已经累了，她决定放弃了。
　　小小来劝她，说：“既然知道是冰山，他总有天会融化。”
　　她背过身去，轻轻说：“留给别人吧，他仍然是冰山，而她绝对不是太阳，所以他对谁都笑容温暖，就是不对她融化。”

　　遇见，遇见，回避，回避，经过，经过，冷战，冷战。

　　一年仿佛一个世纪。她已经记不起曾经开过的玩笑，说过的话，曾经像朋友的短暂时光。那是怎样的情形，怎样的心情，她们中间仿佛隔了一光年，知道彼此的存在却早已感觉不到了。她平静下来，她们也平静了，生活也平静了。她们继续去接近她们的目标，她置身事外。偶尔有人会故意来说些无聊的话，她已经可以微笑着听完了，不置可否地笑着，笑得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这么会笑了。小小偶尔问到他，她也可以不动声色地含混过去，对自己的想法只字不提。小小也只能干着急，她被排除在了整个这件事情的处理之外，依依坚持要一个人面对。

　　云淡风轻，莺飞草长。成长啊，成长。

　　“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里，依依继续当她的好学生、好孩子，成为了一种惯性停不下来。老师为了防止同桌过于熟悉而上课讲话考试作弊而每学期重新编排同学座位，依依庆幸自己的座位离他越来越远，于是她能够安心上课下课，上学放学。对依依来说，那个时候所有同学都是同一张面孔，只有名字不同。也只有那一个人会稍微有所不同，他和别人的谈笑偶尔还是让依依觉得像是命运的嘲笑声。

　　转眼初二来临。又是班级活动课，老师如惯常一样带着她的“圣旨”（座次表）来宣旨了，之前都是绝对保密的，这是少有的大家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老师会趁机先说说其它更重要的嘱咐，例如已经初二了，大家要知道初三就不远了，这是长跑中最重要中间阶段，该冲刺的，该保持的，大家要心里有数云云。大家也一反常态，神情专注并使劲点头，希望老师赶紧进行下一环。只有依依觉得无所谓，只要不和他同桌，哪里都有她的容身之处。老师终于公布，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依依周围的同学是换了一拨，而她自己居然不用移动座位，简直是天上掉了馅饼，她此刻根本顾不上去体会民间疾苦，更加专心致志地看课桌下膝盖上的席慕容诗集，竟然不知道流年已经偷换，下堂课已经开始了。

　　“林昇你来做这道题。”万恶的数学课，老师又开始抽人到黑板上去解题，都不再是小学生了，自然不会有人主动请缨。林昇就在她的斜前方，他突然起立的板凳声让她猛然从那些美丽至极的诗句中醒过来。好险好险，没有叫到自己，哎，事实证明说曹操曹操到，连想曹操都不行！“依依，你来做旁边这道题！”老师是上帝，我们只是蚂蚁，依依垂头丧气地走上去，脑子里充满了“假如爱情可以解释、誓言可以修改/假如你我的相遇，可以重新安排/那么，生活就会比较容易/假如，有一天/我终于能将你忘记”之类的语句，如何写得出冷硬无情的恒等式然后复杂地求解。其实，数学课的求解比起生活简单太多，生活中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无论你多么竭尽全力，没有公式可依，甚至根本无解。但是，当时，依依宁愿去面对生活，不愿意满脑子空白像傻子一样站在讲台上面对老师和一屋子的眼睛。

　　“林昇！你做错题目了！”有同学善意地提醒，原来两道题目本来就条件相近，又是上下排列着的，依依还在看题发呆的这段时间，林昇写着写着就做成本该依依做的题目，大家都笑了。老师也哭笑不得，见依依仍然愣着，就说：“林昇你既然这么喜欢做题就两道都做了，那依依先回座位吧。”林昇无奈地叹口气，坚持做完了两道题目，回座位的时候他背对着老师，冲依依狡黠地笑了笑，依依旁边的女孩子冷不丁开了口“原来他为了帮你，故意做错的呀”。依依这才知道林昇是看依依魂不附体地发着楞，才故意做错题目的。哎，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除了小小，她很少得到他人相助，于是看着满黑板笔迹都觉得如他的人一样挺拔俊秀。旁边的女孩子叫惜儿，思想早熟却精灵古怪，长得乖巧受人喜爱，却骨子里特立独行难以捉摸。依依永远摸不透她的想法，但她确定惜儿是可以百分百信任的人。

　　他俩就这样成为相伴在依依的身边不离不弃的朋友，用一句很俗的话来说，这叫患难见真情，他们听她诉说，陪她发呆，看她弹琴。他们性格各异，却理解她支持她，她敢说她要被逼着去抢银行了他们也会两肋插刀，不过这话要是给林昇听见，他一定会说：“还两肋插刀呢，你要真去抢银行，我□□两刀！”惜儿则很少废话，会认真却随意地说：“我喜欢你刚才弹的圆舞曲。”依依知道，他们真的会为她做很多事情，他们也当着她背着她为她做了很多事情。她心里都知道，就凭他们向她这个少数反动派靠拢的举动，就让依依感激涕零。她连父母都没有说的倔强劲儿，在他们面前变得不堪一击。他们明白她的处境，不需要她从头到尾把伤害和痛苦重新陈述一遍，不需要她深刻解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解释寻求理解。他们只是一直静静陪着她，陪着她就好。她就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下去，走过最后这一年。

　　而依依的劫难并不打算放过她。眼看着升初三了，班主任又折腾换座位的事情，这次依依也有点紧张，她现在旁边的两个人已经不再是符号，她舍不得分开。但师命难违。好在地理位置上的分离并不那么可怕。

　　结果却是那么出人意料的可怕！老师让依依和她最不希望的那个人，几乎要遗忘的那个人成为同桌，依依久违地受到了“万众瞩目”的待遇，呵呵。现在想来已经可以轻描淡写了，但是当时真是备受煎熬。那些眼神寓意，那些窃窃私语，看本年度最大笑事的表情又在一些人脸上出现。当时依依脸上跟地球毁灭似的死灰般颜色，她却自己没有察觉，她只是在想，不停地重复想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样的高难度问题自然是不会有答案的，只有等死了问上帝。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都紧张出汗来了，他们俩之间没有对视，更没有对话，甚至一节课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让人看了神经都不由得紧绷着。她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亦不想说，不想有任何瓜葛，任何被别人看了去的笑话。这戏，她不演了还不行吗？非得要聚光灯照着，现原形啊！

　　下课她就起立，他也几乎同时起立，他更早一步跨出，她要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换位子，他却在她的前面。她除了愤怒还是愤怒，连这种事情都要被抢先，丢脸要丢到太平洋去了，他毫不给她留面子，不过她也早该知道。算了，总之换位子结果达到，谁说都差不多，依依很阿Q地自我安慰，转身回教室。

　　但座位始终没有换，难道老师驳回他的上诉？如果他能和她商量，说不定还会帮他一起想办法向老师申请调换座位，不过既然他绝情如此，她也不必心软。好在林昇和惜儿的座位并不远，实在斗不过他，就搬救兵！奇怪的是，他的态度和她的想象完全相反，来了个惊天大逆转。温室效应让千年冰山都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