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所依》小无所依

7、蜕变 从童年到少

　　初到日本时，父亲常带她们去一个海湾，告诉她们要望向远方，孩子们总是掂起脚，再掂一点点，总想长得更高。因为父亲说，海的那一面，就是中国。

　　而最后，她们在雪还没有落完，樱花还未开放的时候，离开。班里开了欢送会，新仇旧恨似乎被她们的离开一笔勾销，大家都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各种临别赠言和礼物比不过那一句无论如何请你不要忘了我。不过，没有人流泪，这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千万个离别中的一个。

　　回国以后的依依和小小都像蜕变一样，不仅相貌渐渐舒展开来，圆脸成了鹅蛋脸，眼睛像小雪说的，像一条鱼，有长长的眼尾。依依性格也开朗许多，不再如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小小性格则沉稳许多，不再如以前那么少不更事，她们听见自己清晰地表达，发现中文是自打生下来就刻在心里的语言，至少不害怕别人的话自己怎样无能为力地答不上来，忽然变得勇敢和坚定，清晰感到自己从童年到少年，就一瞬间，很多的感悟因为来不及体味就压缩了。而它们像大吉岭红茶，需要时间高温焖一段时间，才会舒展它达到芬芳馥郁。这么久之后，她们惊喜地发现那段日子的香气仍然清新无比。

　　她们没有留级，开始了小学四年级下期的插班生生活。和到日本的时候一样，一回国，立马成为整个年级的焦点，不一样的是当初是以中国人的身份，现在却被认作日本人，哎，两头不是人。孩子们自个儿知道努力，依依第一次作文就拿了全班最高分，这是太过重要的一个肯定，她的自信心像海上的太阳一样，一下子越过了海平面，玫瑰金的朝霞从她心里四射开来，整个小人儿都亮堂起来，上课认真听课，积极思考，举手发言，受到表扬，形成一个良性循环，依依从此向优等生的道路迈进。本来对她们升学不太抱希望的老师，也突然对这两个插班的小姑娘重视起来，重视和喜爱都是从关注开始的，一点儿不假。依依顺理成章地开始当干部、拿奖状，两条杠、三条杠，别在手臂上，那是权利和荣耀的象征，连红领巾都要买最好的质地规规矩矩系在脖子上，见了老师毫不畏缩点头叫老师好。妈妈惊讶着却也乐在心里，女儿终于懂事，知道自己努力进取。

　　而小小越发沉默了，就像睡着了一样，乖乖呆在依依身边，像个小跟班，成绩不上不下，上课打打瞌睡。由于那时候孩子们喜欢日本的漫画和动画片，经常缠着两个“小日本人”问东问西，小小更喜欢和他们交流，这是她开心的时刻，她早看过灌篮高手、樱桃小丸子、机器猫、龙猫，有全套的日文版美少女战士，还有印有日语五十音图的卡片。

　　转眼六年级了，升学的压力逐日显现。

　　不停的随堂测验、模拟测验，班级排名、年级排名，中国的孩子过早地接受和适应了这样的“久经考验”，以至于到了高三最黑暗的阶段，还能够镇定自若地承受天昏地暗的日子，甚至觉得苦中有甜，过后甚至于怀念。不能说学生容易做，而是生活更艰难。

　　依依渐渐只和成绩好的同学一道上学放学去课间操洗手间，而小小仍然来者不拒。依依善意提醒小小：“小小，近墨者黑，不要和那些不上进的学生来往。”
　　小小不以为意：“他们都不是坏人，不过贪玩一些，对自己要求没有你那么高。”
　　“哎，但你不一样，你要好好努力，我们要上同一个初中，小小我担心...”
　　“我没有荒废学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放学跟他们一起看看漫画。”
　　“那些漫画租书店，看上去就不是正规经营，书里可有不良内容？”
　　“自然有好有坏，我不看恶心的便是。”
　　“你可有带在身边，给我看看。”
　　“你不会喜欢。”
　　“给我看看！”
　　小小从书包夹层拿出，已经有些旧，画面也不粗糙，但内容简介为了吸引人而写得有些夸张。吸血鬼和人的凄丽爱情故事。对于依依，月野兔机器猫里面的“爱情”或者说男孩女孩之间的感情尚可接受，这里面的拥抱接吻绝对算“限制级”内容，依依已经有些鸡皮疙瘩。
　　“小丽塞给我的，说男主人公画的很帅，我还没有看。况且你看里面并不全都是如此夸张内容。”小小看了简介也不禁脸红，急忙辩解。
　　依依的思维中，潜在累积的危机爆发了，小小果然陷入了“被不良”过程中。更糟糕的是恰好母亲进屋撞见，漫画书移交到家中权威人士手中，韩妈妈可不像依依这样容易过关。

　　母亲一言不发开始翻看，内容简介直接让其脸色发绿，内容不用再看，“呼~”漫画书页翻飞地直堕入房间深处角落。恰逢中考这一人生关口，孩子们出这样乱子，家长岂能不着急！
　　“妈妈...”小小刚开口解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啪！”一个耳光在她脸上开花。
　　“你都什么时候了，还看闲书，还不是一般的闲书，这是黄色书籍！你怎么会堕落到这个地步？！啊！不想考中学了？啊？说话啊。还想不想读书？不想读了，你一句话，我和你爸就让你去跟着那些不良少女鬼混！”韩妈妈气得七窍生烟，口不择言。
　　小小捂着脸哭泣，不再争辩，她尚未有独立的人格为自己行为担保，她心里也承认自己的自甘堕落不思进取。依依已经成为天鹅，何必奢望她也能长成天鹅。
　　爸爸也闻声过来了，这次没有拦着妈妈教育女儿，眼中有鄙夷神色。

　　父母从未对孩子们聊过爱情，总觉得还太早，总觉得难以启齿，再大的孩子都觉着还是太小。可是信息爆炸的时代里，孩子们不再是在温室里的小花，况且孩子们已经不知不觉长大，开始朦朦胧胧想要去了解这世界上最重要也最神奇的东西——爱情，可孩子们除了媒体书籍没有太多正常的渠道，这不仅仅是家长的问题，这或许是社会的失职。当然，孩子不可能真正懂得爱情，可又有多少80岁的老人能说自己看透了爱情呢？或许还真的只有20岁的毛头小孩敢拍着桌子说，我这，就是爱情！我就是梁山伯！我就是罗密欧！小小现在泄愤般地想想就一笑而过，当时可是觉得自己犯了禁忌般害怕。从此不沾路边书店，而且看见了就觉得恶心般隐隐难受。

　　那一巴掌还不算疼，父母厌恶的眼神和责骂最疼，而且疼更久。今天多少小孩看吸血鬼爱情片《暮光之城》，不过一样故事，一个是传奇爱情，一个就是黄色书籍。所有拿得上台面的东西都是艺术，拿不上台面的都是垃圾，罢了罢了，大师没有出名的时候作品也当厕纸价格卖的。

　　当然韩妈妈为了让小小免于继续受到不良儿童骚扰而告诉了班主任，老师把几个孩子叫过去狠狠批评，“别是小小，你太让老师失望了！你看依依，好好反省一下！”小小仅有的能够聊漫画的朋友也没有了，他们对小小的眼光带着恨意。一下子，在教室罚站的小小，成了老师眼中不成器的孩子，朋友眼中的背叛者告密者，背负了她还无法理解和承受的伤害。家长和老师的本意是保护孩子，可能不这样的话这孩子以后就废了，就受到更大伤害。这个谁也不能保证，所以还是就先这样吧。可孩子也许不想受到同学的憎恨，也许能够自己默默改正，但孩子多么无力啊，强大的父母长辈以保护之名就可以轻易做出很多事情，犯错误的孩子是被保护的被教育的，你有什么好委屈申诉的，无条件驳回！

　　小鸭子受了责罚想要回鸭子群，可以鸭子们说我们不欢迎你！小鸭子无路可走，该先蹲下还是先哭泣？

　　都不是。小鸭子一摇一摆的往前走去，她没有回头路，依依叫她，来，来我们这里。我们一起到中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