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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彼岸——横祸 这最意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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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诚收到了第一张圣诞贺卡!它公然被放在他的桌上,摆明了和所有隐藏着自己心思的他fans宣战。三年级的孩子还不流行或者说不习惯或者说不好意思给喜欢的异性送礼物,男生女生的界限还隐约地遵守着,这是明显的越界呢。依依不太清楚贺卡的事情,自然不知道这里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潮汹涌。
下课后,调查就迅速展开了。依依没有想到自己被彩和3个女孩子堵在了洗手间外的拐角走廊,那3个女孩子中居然有伊美子。彩面无表情,拿起一张卡片,用轻松的口气问依依,这卡片是不是你的呢?依依一看,正是自己那天在伊美子家里完成的作品,怎么会到彩的手上?难道伊美子拿去送给彩了?见依依点头,彩冷笑一声,口气转为轻蔑说你喜欢山下?!依依听来那味道酸酸的,极为刺耳,正要说都不怎么认识怎么可能喜欢他,听见上课铃声响起,就简单地说没有的事,我要回去上课了。看她急着要逃,彩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表情转为恶毒,你要是不承认我就说送山下君卡片的是你,所有人都会讨厌你,孤立你,给你好看!依依有些恼了:“这不是我送的,我没有送过!”“但你承认了卡片是你的!”“我...”依依一时语塞,瞪着伊美子,她却移开眼神毫不理睬,对啊,不是她送的还有谁,她怎么可能帮自己辩解,推到自己身上还来不及呢!一来解释卡片来由一言难尽,一边要赶去上课一边自己的日语功底还不到能够为自己辩解申冤的地步,二来被四个女生逼到墙角确实难受,依依只想着尽快脱身,只好点头承认说是的。彩心满意足,伊美子松了口气,依依脱离苦海,似乎三全。
可这个莫须有的承认却不可思议地迅速传开了,当然有人鄙视她自不量力牛粪喜欢鲜花,当然彩和她的跟班们孤立她,却还没有到给她好看的地步。最多不过是有人在下午检举时间说依依某个时候对她做鬼脸,侮辱了她,要当着全班同学向她道歉。先生说,依依站起来向同学道歉,下次要注意,可能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会。依依站起来,说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那个女生还不依不饶,道了歉就算了么?难道写检讨?难道掌嘴?依依皱了眉,山下突然站起来,对依依做了个鬼脸,对那女生说这下扯平了。全班鸦雀无声。先生有些生气,这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那边又出来一件,说:“山下君,不能这么无礼哦,快向依依道歉。”依依愣了一下,说没有关系的。面对这些乱七八糟无伤大雅的整人方式,说忍气吞声也有点言过其实,只能说哭笑不得。
这最意外的灾难是天灾,最伤人的横祸是人祸啊。
反正终究是要走的人,无所谓啦。依依仍然故我。小小愤愤不平,想出一个招数:笑着对伊美子然后用中文骂“不要脸的东西”,伊美子还当她打招呼呢。依依也笑了,亏她想得出来,私下对小小说算了,伊美子不过为了自保,谁料到平日给尽山下白眼的彩会有那么大反应。
周末她们大多在市公立图书馆消磨,父母有事的周末,她俩在那里过了一天又一天。宽敞明亮的自习室、阅读室。那些高大的书架,那些阅读思考的人们,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中灰尘在跳舞。遗憾的是她们当时还太小很多资源还无法利用,长大以后回想起来,是那么羡慕那是在那里自习的人。而她们当时进得最多的是儿童阅读间和微型的电影院。(很多经典动漫都是在那里看的)重要的是她们学会了如何最适意的独处,一个人行走,一个人面对众多面孔,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与陌生的人交流然后再见。
生命中大多数遇见是不可重复的偶然,大多数分别是可重复的必然,我们遇见然后分开,永不再见。
“依依,早!”另外一个变化在山下身上,上学路上遇到时他开始和依依打招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依依每次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美术课雕刻时突然坐到旁边说依依我画你吧,你长得简单干净,比较容易画。然后有几个男生也说是啊,我们也来试试看。依依坐立难安地画着自己的妈妈,词不达意地回答他们关于中国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例如中国人都是农民吗,一夫多妻制吗,吃什么,穿什么。哎,都是中国走向国际的电影大多描写农村,而毒害了他们的思想。依依的日语水平有限,很难解释,只能说和日本差不多,就是别墅少点,多为楼房,他们又是惊奇地“喔~喔~”。他们要求很多,依依不能动,要微笑,定期抬头抬眼,那堂课简直被“绑架”了。不过,先生还是表扬了依依的版画。伊美子一直冷眼旁观,她从贺卡事件之后没有找过依依,依依当然不可能找她。理解是一回事儿,原谅是另一回事儿,不报复绝对不代表原谅。
转眼又是春天,依依想起去年的郁金香还是会觉得甜蜜。去春游的大巴上,依依坐最后一排,山下坐在前一排,转过头来,用日本的脑筋急转弯考她,她既没有文化功底又没有文字功底怎么能够答得上。在依依面前他自然拥有绝对的权威,自问自答,然后详细解释,自得其乐并乐此不疲。
问:月は月でも、みんなからきらわれる月ってどんな月?
答:うそつき。解释:月的读音是「つき」。问虽然是つき,单被人厌恶的つき是什么?日语中的骗子读作:うそつき。因此答案为:うそつき。
...
山下君是个不错的朋友,不太热情但也不傲慢阴郁,对于异国他乡的依依,而且是对他示过好的依依,他可能现在很有兴趣,不过依依也懒得解释贺卡的事情,就让他自我满足一下也无妨。有他陪伴至少不用一直看窗外消磨路上的时间。
樱花树真是很壮观,漫山遍野地高大地生长着,樱花花瓣零落如雨,从清晨到黑夜,像出席一年一度盛大的舞会,在阳光下它们像极了天使的羽毛,淡淡的粉红或者嫩白。依依不由得呆了。
“来,依依!”自然不会有小小之外的女孩子找她,公园空地上有成群的鸽子,动物永远比植物更得小小欢心。只要有人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它们的食物,它们就围过来,飞到他的肩上、手臂上、掌心里。这时,山下走过来,递给她们鸽子的食物,说试试看吧。依依小心摊开手,鸽子自然从他身上向她扑来,它们柔软的羽毛拂过依依的脸,它们尖利的爪子已划破依依的皮肤,依依还是笑着忍受着。他说看着啊,于是张开双臂向不远处在地上漫步的鸽群跑去,它们咕咕地叫着,然后一跃而起扑腾着冲上天空,“哗啦啦”,依依仰头望着它们一圈一圈在头顶盘旋,那么自由自在。噗噗噗,都是它们拍打翅膀的声音。后来依依小小喜欢没事就去公园,每个大公园几乎都能有这种让人安心的喧哗,它们不在乎说不说话,不在乎说的是中文还是日语。
三个孩子都开心地笑着,望着天空,突然国籍语言文化的差异都缩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去了,这片艳阳下只有友情,像简笔画,几乎不需要华丽线条或者颜色来描绘的友情。
他们之间对于那张贺卡的事情,从来不提。那也算是相识的契机。不过,依依走的时候,他花了一张卡片给她,也许是算作还礼,不过确实不敢恭维,画了一个他自认为女孩子喜欢的某卡通宠物,却怎么看都像是小猪,而且满纸的小猪,那些小猪的空隙里歪歪扭扭地写:无论如何,请不要忘了我。依依拿着卡片笑话他,大家都笑了。她饶有兴致地看他一遍一遍着急地解释,这不是猪,你看,它耳朵不像,尾巴不像,你看呀,哪里像猪!其实她不是故意刁难,只是希望,离别的时候不至于太过伤感。她没有单独和他道别,她甚至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不知道飞机划过他的头顶,他会不会抬头张望。
孩子们的时光大多过得毫无重量可言,轻飘飘地过去了。回头翻看当时为了不忘中文而中日夹杂着写成的日记却成了最真实的记录者,写成的是依依的史诗。
母亲依然喜欢旅游。
一家人去了东京迪斯尼乐园,玩得筋疲力尽(排队的时间占了1/2)。那些奇幻美妙的东西,依依小小不曾身临其境过。她们放声尖叫。那个童话里的世界,幽灵都住着美丽的城堡。仙蒂瑞拉、白雪公主、小美人鱼都在游行的车上向游人招手。你不知道,那种发现一切故事都是真的感觉,让人会不由得感觉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很好,很让人信任的。正是那个发现让依依发现自己的心一直还是鲜活的。
登上阿苏火山。那是一座活火山。火山口不断地涌出巨大的白色烟雾,那是火山的呼吸,俯耳贴在地上就可以听到它的心跳。山口是一个巨大的碗,碗壁上是一道道喷发后留下的槽,像一张嘴痛苦得伤痕累累,却发不出声音,只看见不断涌出的蒸汽。山坡上的白雪已掩盖了喷发留下的痕迹。依依站在枯黄的草上,一片原野里,向天空伸开双臂这一刻永远定格在相片中,太阳光被枯黄和白雪映成昏黄色、金黄色又带着黯灰。整张照片像镜头加了黯黄的漏光纸,有一股久远的天荒地老的味道。天荒地老的依依的某一部分被留下了,留在那一片雪原上。
在上野动物园摸到了巨蟒冰凉的身体,在富士山脚下看见了樱花无尽地飘扬。知道了北极熊怎样在水中打架啊,樱花雨可以下得那么盛大,长颈鹿有多么温柔的眼,日本女士穿上了和服变得那么漂亮。
当她们习惯了将众多乌鸦的哀叫理解为欢唱之后,习惯了将冬天1个月飞雪的美丽当作理所当然之后,习惯了飞机刚起飞时有很大的身影和巨大的轰鸣,从头顶掠过,不再惊慌,遇到新朋友不会再被问你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之后,她们被告知她们即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