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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彼岸——初来乍到 我们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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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临近,仿佛都能够听到飞机发动机加速时的轰鸣声,都能看到机翼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样子。小时候,妈妈喜欢带着她们旅游,依依和小小算是飞机坐得很多的孩子,可第一次要飞去那么远的地方。中间不只是隔着高山平原江河湖水,而是一片海。
5岁去在北戴河的时候,生长在内陆江边的依依第一次看海。这时候,没有那么多烦恼,没有那么多经历,海,纯粹是风景和娱乐,海水里泡了一天,回宾馆冲凉时洗下来一身泥盐,龇牙咧嘴地脱皮,极易过敏的皮肤红红肿肿斑斑点点。之后上吐下泻若干天,海的回忆终结在病痛中。照片上,瘦弱苍白的小孩,没有长开的五官,天真无邪的笑脸,那是被留在过去的她们,那是羞涩童年的最后记录。
小学二年级上学期在那个尤其寒冷的冬天草草结束,一家人都在收拾行李,小小犹豫着带哪个洋娃娃走,依依望着自己的电子琴不说话,最后由于重量和体积的限制,洋娃娃和电子琴都将被锁在这个旧房子里,他们一家要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就是家,对此处的牵挂尚未成型,连伤感都是轻飘飘的。
孩子们的经历滚雪球一样地翻着番儿地疯涨,第一次到上海,第一次吃肯德基,第一次看外滩东方明珠,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听不懂语言,更别说文字。高架桥,广告牌,那么蓝的天那么阔的海。巴士上有很清新的香气,座位间隔很大,不似国内公交车的空间狭小乌烟瘴气。
终于到了,果然都是和动画片里的独院独栋的房子一样,榻榻米的小房间。父母忙着收拾房间整理行李,两个孩子则左顾右盼,新奇感战胜一切。“这真是日本啊,”小小感叹。
不着急,日本这两个字,她们日后会慢慢地深刻地体会到的,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迎面扑来,有时候甚至会感到食物中毒般难受。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日本小学连上下课铃声都和国内单调刺耳的叮铃铃不一样,流水一样舒缓的音乐声,不过孩子们还是一样的,对所有的转学生充满了好奇,特别这个外国孩子不多的学校突然是来了两个中国学生,于是下课后就跟走马灯似的,她们的课桌旁换了一拨又一拨的孩子。面对各种眼神和问号,她们一句日语也不会说,只能微笑点头。后来孩子们想了个辙,拿大大的本子尽写日语里的汉字给她们。
“妈呀,都是繁体字!而且都是单个儿单个儿的,不成语句啊。”小小对依依吐了吐舌头。依依只管低头努力辨认,认真写字回应,引得日本小孩“哦~哦~”地惊讶声,这就可以看出依依的“文字功底”。
从小以来,她们没有被如此“厚待”过,仿佛成了一整个班级的焦点。晚上妈妈为女儿们被集体接受而高兴,说:“我们是中国人,写汉字不能输给他们呀,要争气!”依依从此记得这句话,更加倍努力。除了努力巩固中文,还要努力学习日语,正是为了她们尽快学习日语,父母坚决把她们直接放到了日本孩子的学校,就像两年之后回国父母坚决不让她们留级一样,“我们不搞特殊化,一切全凭自己努力,能达到什么水平就什么水平”这是他们的理念。学一门外语,必须要交流,必须要表达,对于不爱说话的依依尤其困难,但她知道必须学好日语,人到国外连小孩都会隐约觉得不能给中国人这个名词丢脸。
班主任是藤井先生。依依非常喜欢日本延续了中国古代对老师的尊称“先生”,觉得叫先生的时候,她都有一股拱手作揖的冲动。藤井先生是长相柔美的年轻女子,总是笑容可掬,而且真的细致入微地照顾这两个土星来客,为了交流和教学老师买了日汉汉日大辞典带在手边。日本的小学的班主任简直是“全能型”,负责一个班级的所有课程,上午9点上课下午3点放学,课程既有和国内相似的语文、算术,也有不太相似的手工、生物和游戏课。
手工课可以做各种手工艺品,材料均由学校提供,她们雕刻过版画,制作过贴画,组装过模型,设计、雕刻、剪裁、锯木头都要亲力亲为。版画的那几堂课,依依刻画了一个卡通妈妈,小小则刻出“面目难辨”的同桌,同桌是敢怒不敢言。
生物课更是把教室放到了大自然中,松土刨地施肥浇灌,种上自己挑选的植物,依依种了自己的金色郁金香,她喜欢郁金香,而且郁金香的种子圆圆的十分可爱,小小则选择种仙人掌,因她知道自己粗心大意,特地选择最易存活的植物,她也害怕它若夭折自己会十分伤心。课程中不仅要自己培育照顾植物,还要用本子详细记录植物的每一步成长和自己心情感想。她们仔细研究日语的培育指导资料,询问父母,翻查字典,第一次对待完全依赖于自己的生命,她们十分慎重小心。快三周的悉心照顾后,依依的花儿发芽了,小小的仙人掌片也有了点动静,孩子们十分兴奋,放学后就守在自己的宝贝旁,看着它们从小小弱弱变高变壮,变得结实好看,在春天的温和阳光陪伴下,她们满心欢喜地用彩色铅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把测量精确到毫米,量了再量,惊喜于它们的每一步成长,等待它们的绽放。这已经不是需要完成的作业,而是不需要被翻译,不需要被约束的热情,依依窃以为,这是学习的最高境界。近3个月后,郁金香从绿色秀美的叶子中钻了出来,金色的小太阳一样点亮了依依的笑脸。但小小的仙人掌则出人意料,开出了淡黄色的小花,这是它回报小小的惊喜,最初只是希望它健康,没有想到它竟然也有自己的风情万种。两姐妹哭了笑了,抱着自己的宝贝转圈,算是她们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成就感,谁又能想到是在这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异国他乡。几周后她们不得不接受了植物也有生老病死的自然过程,眼睁睁看着宝贝们枯萎了脸庞。
日子就在这栽花种菜的过程中不紧不慢地走着,依依和小小渐渐适应新的生活,日语也突飞猛进,以3个月为限果然从量变到质变。千万不能小看孩子的模仿能力,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连走路的姿势都开始被同化,这不能怪她们,她们需要被认可被接受。在她们开始淡化了格格不入的异乡人感觉后,似乎日子变得踏实。可生活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折磨人的机会?
“你叫依依?呵呵,我叫伊美子,我们有个字一样读音呢。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请多多关照。”一个容貌普通但笑容亲切的女孩子就这样伸出小手,就这样不由分说地走进了依依的异国生活。她是个很称职的导游,哪儿是游泳馆,哪儿是图书室,哪儿有近道,原来学校有这么多宝藏和机关。
熟悉了解之后,她们的谈话逐渐深入到了细微末节,下午放学之后我们可以在哪里吃到点心并且能够和大家一起玩耍。这里有两个分区,一个是榻榻米的房间,有一排排的矮桌子,尽头有餐具和杯子,在喝4点下午茶的时候大家会聚集在这里吃点心喝饮料聊天,也是在这里依依第一次见到了彩,那个明眸皓齿的高挑女孩,精致的发卡,可爱的挂件,花边的长袜,下午茶的时候有人把自己的布丁让给她,她也不推辞欣然接受,似乎天生就理所当然受人照顾。另一个分区是个练舞房一样室内游戏室,有独轮车呼啦圈等各种室内运动器材,应有尽有,当然还有室外的篮球场,远处的足球场,那里是男孩子们的天下,也会有女孩子和男孩子比试,那些帅气的女生有坚韧不拔的眼神,依依很是惊艳,但她们根本不会理会依依,不会理会她进入或者退出这里。这里就是一个日本小孩的社交场合,日本孩子们选出首领拉帮结派大概是从小培养出来的,她们似乎比中国孩子更需要集体感归宿感。那样纯熟的拉帮结派在中国的情况,现在不太清楚,那个时候可能要中学之后才会萌芽吧。这样的群体怎可能轻易接受外来者,这个现在简单的道理,依依她们还不懂得。
有人投来质疑的目光:“中国人?”依依小小点头,那女孩看了伊美子一眼,略有责难之意。伊美子眉毛一挑,保持微笑:“不可以吗?”
“当然欢迎啦!不过...没事,先进来吧。第一次来吧?知道时间表吗?4点是下午茶时间,我们...”那女孩隐藏了不满情绪,也省略了不过后面转折的犹豫,开始看上去似乎很热情地介绍场地和点心。她是谁,不重要了,她是那里较八卦女生中的任意一个。在她的带领下依依她们玩了会儿独轮车,实在是运动神经不甚发达,双轮的自行车都没有碰过的依依十分可怜而搞笑,只能保住墙上扶手不放松,连伊美子都忍不住笑她。依依不好意思,只能借口渴狼狈躲入榻榻米房间。现在才3点半,这里人很少,很好,依依疲惫于每日笑脸相迎各种嘴脸。她知道这些并不都是友善的眼神,班里25个人不到,就有2、3个同学当年有爷爷辈的亲人远征中国,有人永远埋骨他乡,她宽容他们的怨恨,只要他们安分,她不想挑起事端。
一次历史课,有人故意说:“先生,好像中国以前叫□□。”于是听到另一些哄笑的声音和鄙夷的眼神,依依暗暗握紧拳头。小小说:“依依,我们人在屋檐下。”依依惊讶于小小这段时日的成长。藤井先生当时没有责骂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子,也没有专门看向依依她们进行安慰,她用就事论事的专业历史老师口吻温和地说:“每一个国家有自己的成长过程,像我们的人生有高有低,我认为我们应该尊重每一个有历史的国度,当然更应该尊重拥有更长历史的中国,它一定承受了更大的苦难,也拥有过更大的荣耀。在我们失意的时候不放弃,在我们得意的时候不自满,才是一个民族长久延续之道。”之后,她播放了日本侵华的真实纪录片,也播放了中国人看自己同胞被杀的麻木围观,作为历史研究就不应该有失公允,双方都有责任,双方的记录都要看,才能尽可能看到真实的原貌。孩子们从喧哗渐渐沉默了,也大概理解了先生的意思。历史就像一条河流,我们往往在自己这一边看对岸,觉得那是彼岸,其实对面的人觉得恰恰相反。多年以后,依依依然深深地敬佩藤井老师的做法,既没有责骂让日本孩子产生逆反心理往后变本加厉,也没有刻意安慰让中国孩子觉得果然严重受到侮辱委屈难受,而是尽她所能还原历史让孩子们自己去判断去领悟,历史没有对错,只有得失。
可是,我们自己的历史却没有河岸,我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