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所依》小无所依

4、我不是丑小鸭 丑小鸭是要

　　后来真正的分离倒不如平日里日常的分离来的那般明显和难受。那是一个缓慢不为人察觉的过程，来不及说再见，或者说没有合适的场合说再见。因为相见是可能的，也是被允许的，但就是没有再见面了。

　　或许是小小被父母弄去很远的一个号称最好的小学读书，或许是两家大人往来也日渐减少，小小和段誉也渐渐疏远。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都开始懂得男生女生是有区别的，用电视里的话来说是授受不亲的，需要一段距离来认识自己和确认异性。于是，无论是从客观条件还是从主观意向来说他们都不可避免地分开了，于是青梅落地竹马断裂，他们从此各奔东西。最后自然会不可避免地成为陌生人，而且很有可能一辈子不再相见。他俩曾经的“深厚”同志感情，就像一位“地下工作者”的牺牲，当时没有被披露公告就再无重见天日的必要，况且说了也未必有人在意，只在孩子们的心里默默凭吊渐渐淡忘。

　　后来，偶尔听见人谈起他，才知道那样脆弱孤独的小孩也能成为一校之草，能够公开演讲竞选学生会主席，被人追捧喜爱，被人围绕恭维，小小也算欣慰安心。

　　而小小还是那个小小，她依然过着丑小鸭一般平淡如水的时光。

　　小学很好很但很远，需要很早起床挤公交车上学。从小学到初中，她和依依都是这样N年如一日地去很远的学校上学。用大人的话说，读更好的小学是为了读更好的中学，读更好的中学是为了读更好的大学。话到此就嘎然而止了，在那个年代，好的大学意味着随之而来的一切，稳定的工作，良好的社会地位，无忧的生活，甚至美满的家庭，总之孩子后半生的衣食无忧，是父母最大的心愿。现在大学扩招成这样，搬一个砖头往北京大街上一砸，10个人能砸到5个本科生3个研究生剩下2个是博士。当初，哪里有这等远见。

　　那年，父母带着依依她俩上北京，遇到给孩子们测智商的机构做宣传，于是不能免俗地带着女儿去受虐。有个项目是让孩子画一个全身的人，这个依依拿手啊，从小她就爱拿着彩色笔乱涂乱画，毁了不知道多少个漂亮的硬壳本子，后来翻看时也觉得类似印象派作品。但当时，那个所谓的专家看了圆头方身子火柴杆四肢的图画后，斩钉截铁唾沫横飞地说：“就您家孩子的智商，唯一扣分地方是画的人没有脖子，呵呵，这对5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啦！我不敢说其他的，以后考个大学绝对没有问题！”最后所有项目一合计，两个孩子测出来智商都直逼130，130哪，那时候网络上杂志上各种乱七八糟的智商测试还不存在，所以按专家给出的范围，130绝对是高智商行列！给父母乐得，觉得孩子就差当上神童了，这神童不神童不重要，关键是她们光明的未来似乎在眼前“噼咔噼咔”地闪闪发亮！不过，韩家父母有个优点，从不逼迫孩子成栋梁之才。韩爸爸的观点是：任其自然发展，这非常符合他所从事半辈子的生物学行业的根本规则——物竞天择，而且又是女孩子，何必非要和男孩子一般顶天立地。韩妈妈则多是忧心孩子的德育品行和身体健康之类的身心成长，可谓标准的贤妻良母，相夫教子，依依较像母亲。

　　她们的小学一年级略微悲惨地结束在从没有拿过双百分的记录中，她们仍然透明轻快地活着，从未成为过学生的焦点和老师的宠儿，班干部三好生从来没份儿。

　　一年级下学期，小小第一次出人头地，居然当了个班干部，是上学期的清洁委员辞职不干，而没有人想做的清洁委员。而大家推举她当清洁委员的确是很偶然，却存在着必然，主要是因为她家离学校很远，所以早上反而来得比大家都早，而清洁委员恰恰需要很早到学校带领值日小组打扫教室和公地（每个班会分到一部分公用地块保持清洁，学校美其名曰是培养大家热爱劳动的积极性，现在想来不过是节省清洁工的费用）。而小小欣然接受了，也为这份权力任劳任怨，尽了比权力多得多得多的责任和义务，大家包括老师却觉得理所当然。

　　从谁也不愿意打扫的公共厕所，到没有人想倒的垃圾，都要由清洁委员亲力亲为，冲锋在前作为榜样。但三好生这样的优等生专属权利仍然不会旁落到小小身上，只因没有双百分。小时候活泼的小小渐渐沉默，依依有些怜惜她，她却呵呵一笑而过。

　　依依也并不是什么优等生，考试也是得过且过并不奢求完美。枉费打咿呀学语之时开始，妈妈又是婴儿画报幼儿画报又是睡前童话学前教育，5岁识字开始就自己看四大名著的白话版，看十万个为什么的少年版，这些“厚积”并没有在学校的学习中“薄发”，而是销声匿迹。她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被老师叫到一阵惊恐低头沉默或者声细如蚊词不达意。老师期末的评语上写：“该生文静踏实，却不勤学好问，上课专心却不主动发言，知识面不广，希望家长配合教育。”不勤学好问？！知识面不广？！！这简直是把韩妈妈自认为不错的教育方式幽了一默，韩妈妈哭笑不得，第一次为了学业的问题教育了依依。因为她有些担心如果孩子不懂得表达，那些过早装入孩子的知识可能毫无用武之地，甚至还有反作用。

　　有一件事情，让韩妈妈感到虽然依依在知识和思想的感悟力上或许超越了同龄的孩子，但在人际交往上已经远远地落后了。

　　依依的班级组织春游，去该区最大的游乐场，韩妈妈一早把零食、手绢和10元钱给依依装在她斜跨的小包里，让依依好好玩注意安全。下午依依空手回来了，而且没有钱坐车回家只能走去相对较近的妈妈单位找妈妈。那时候10元钱不是小数，钱都上哪里去了？游乐园不过6-7元钱可以玩个底朝天，何况依依胆小不一定所有项目都玩。依依说班上的小雯说大家都把钱交给她，她来统一替大家付每个游玩项目的钱，最后多退少补。其他人都交了4元5元的，只有依依傻乎乎地交了10元。玩到最后退钱的时候，小雯轻描淡写地说，哦，没有剩下的钱了，别人都不够的就用你的贴了些，然后转身走了。依依不好意思上前纠缠，只能看她们一帮“好姐妹”买路边雪糕解馋，然后坐车回家。依依不敢说那花的都是她的钱，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她，还可以委屈地大哭，甚至狠狠地上去把她们的雪糕抢过来。她只能在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拽紧自己的小包，一声不吭地自己走。她没有太多的愤怒，而是惭愧，妈妈给自己的钱让别人抢走了一样的委屈和惭愧。

　　妈妈挺心疼依依，这个孩子从小与世几乎隔绝，不知道何如保护自己，日后如何立足鱼龙混杂的社会，总会遇到刁蛮的人霸道的人，她会不会受欺负亦不知道反击，这会是最最可怕。可能最好的方法就是狠心把依依扔进去，逼迫她坚强。

　　人算不如天算，韩妈妈正在为如何启发依依对恶的免疫力而发愁时，一个依依人生中的标志性事件发生了，那一段经历之于依依可以说就像是秦始皇统一天下之于中国，那段时日整合了依依个性中优质的部分，弥补了缺憾的部分，挖掘了潜在的部分，就是这个被妈妈笑称的“开窍”彻底地改变了依依的人生。可这些结论都是依依长大之后才定义的，之前的毫不知情正是人生的妙不可言。

　　用依依的话说，我不是丑小鸭，人家就算时运不济流落民间那也天生就是贵族，终究会成为白天鹅，可我相反，本是小鸭子的我进了天鹅堆，不能坐以待毙，我要自己忍着疼痛去蜕变，终有一天破壳成美丽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