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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魔和天使 每个孩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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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妈妈呀妈妈!妈妈!”
一个小女孩突然尖叫着奔向已被泪眼模糊了的前方,可是她不敢停下来,彷佛后面有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一步步逼近,她的步伐是那么小那么无力逃脱。从她身后看去,颤抖的背上赫然盘亘着一条又细又长的动物。那到底是巨大的蚯蚓还是蛇,已经无从考证,但她以为那的确是蛇!蹲在花园静静看花朵的她面对突如其来的恐吓只能惊惶尖叫,根本无法思考。直到它掉落后,她才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咬着嘴唇流着眼泪看这出恶作剧的罪魁祸首得逞的笑容在远处示威。阳光下如此清晰刺眼,像一根针扎在她那段时时提醒吊胆的日子里。
童话里总是说善良却悲惨的小女孩总会遇到强大恶毒的魔鬼,是的,有一段时间依依的背后也站着一个恶魔一样男孩子,让她时时刻刻都会感到脊背发凉。而和童话不同的是,她终究没有等到拯救自己的王子。大人们总是对小孩子的把戏当成过家家不以为意,他们不知道他那些恶作剧曾经多么地让她胆战心惊,他抢走她心爱的玩具后毁掉它看她有多么心疼痛苦,她却从不讨饶。
时间已经模糊了他的相貌和名字,但她心里那种无力反抗的恐惧让这段回忆异常揪心,而且从此惧怕一切软体动物,是的,会怕到哭泣的惧怕和反感。不知为何,强势骄纵的孩子总是想要欺负她,小小屡屡想要帮她出头,她都极力阻拦,以免冲突升级招惹是非。于是小小在外上窜下跳的时候,依依总是在家画画弹琴倒也自得其乐。
依依那时候就明白并接受了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当公主的幸运和资格。刚开始她还惊魂未定地对于大人哭泣,父母仅说别怕,他这般没有教养,可是你不同,听见了吗,以后不要在外面大喊大叫,好了,大人在忙,你乖些,去和小小看动画片。依依果真是听话的孩子,安静走开。但令她愤怒不解的是,恶魔怎能就在这样的“宽大处理”中逃脱了所有的制裁?!就算如此愤愤不平,她也只能咬牙切齿和咬牙坚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无能为力的善人用来自我宽慰的话,因为有实力的恶人从来不用。依依望向看动画片津津有味的小小,或许只有像小小那样,恣意成长,才能茁壮。
对小孩来说,父母无论多么知书达理无微不至,有些伤害是不可诉说和不被理解的,小孩们要学会自己成长。
夜越来越深了,天空中最后一抹异色也被黑色吞没,虫儿都累了睡了停止了歌唱,这样的夜,如此地适合安眠。可这样的安静却尖锐地在小小耳朵里嗡嗡鸣响,她心里是无尽的恐慌。这是她永远对付不了也不被人理解的梦魇,那是她挥之不去的——睡眠障碍。因为她不太喜欢,或者说不太适应黑暗,因为她固执地认为黑暗总是暗藏杀机,和死亡紧密相连,是的,很小开始,她就对死亡充满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死亡就是开始面对这样无尽的黑暗,从此这个“我”成为历史沧海中的一粟,永不复生,世上再无,那么现在的“我”,这一生百年的我将变得毫无意义。更甚的是,无论多么著名的伟人做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坐上了多么显贵的地位都无法摆脱死亡的宿命。这并没有让小小觉得宽慰,而是更加绝望,终极的绝望。所以她说,其实她理解古代炼丹而死的帝王,理解晚年迷信的科学家,这是人,对这终极绝望和宿命最最可怜的反抗。
人类对于死后世界的追寻,从不间断,也从无论断。小小,那么小的小小会在黑暗中陷入这样的思维泥沼中,越挣扎越沉重,感到窒息般的恐惧潮水一样地卷过来,噌地一下坐起来,血液停滞,全身发麻,稍微缓和一些便颤声大叫“妈妈!妈妈!!”。等父母慌忙赶到,关于缘由又觉得羞愧得无法开口,如此往复,直到父母终于不堪忍受而开始责骂她毫无理由的任性吵闹。这时候,昏黄的夜灯柔和得像上帝的手掌,就连父母的责怪教育也如同圣乐一样让人安心,觉得现世安好,一切如常,小小反倒觉得困意袭来,带着眼角的泪珠渐渐睡去。只要睡去就好,梦中或许有永无乡,一切黑暗死亡恐惧都不复存在。
终于有一次,小小忍不住诉说,心里暗暗乞求着父母的理解,希望他们说没关系,这是人之常情,或者又隐隐期盼着父母的否定,死亡没有那么可怕,人是有灵魂,要上天堂的。可是都不是,父母既不否定,也不理解,只是觉得小小是个充满了奇怪思想的小孩,不可理喻,并嗤之以鼻,哪有10岁的小孩思考生死至此,又恐惧不已无法安眠的。于是小小更为难堪了,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异类。这个恐惧的缘由,成为一种无法被宽恕的羞耻,也就再也没有对旁人提起,最亲的人都无法理解了,何况他人。自那之后,她会尽量忍自己解决,乏力感退去之后起身下床开灯,为了避免这个又费马达又费电的步骤,小小就一直坚持开灯睡觉,直到大学。
原来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对别人言说的,一旦出口而不被理解时,变成为一道内生的疤痕,无药可治,永不复原。
大学之后,一个宿舍四个人住,小小觉得异常踏实。不过,还是有几次在睡梦中,因为同样的窒息感潜意识驱使她惊恐地叫出“妈妈”,第二天听室友提起,只是一笑而过,说是噩梦。
可这个是真实的无法摆脱的,永远不能像其他噩梦一样被美梦覆盖和改写的,她知道着将要伴随她一生。所以她就凭这一点就狠狠地羡慕依依,她的睡眠安稳而悠长,脸上仿佛没有烦恼恐惧,那是像天使一样纯净的脸。依依后来告诉她,人生来就有烦恼恐惧,只是我们要学会不去细想,不去追究,而小小恰恰相反。其实,小小,你知道吗,事在人为这句话是不对的,有很多问题不会因为去较真就会减轻或者解决的,我们要学会睁眼闭眼,挥挥手让它过去,人生苦短,不要为难自己。例如,死亡,就是我们永远搞不清弄不明的谜面,谜底只会在最后公布一次,那就何必刨根究底。
小小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公主也不想当公主,可以的话,她宁愿当王子!她曾经多么想要去拯救一个人,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幼稚无知和一厢情愿。
那个下午,小小和小伙伴们正在玩躲猫猫。倒霉的“猫”开始闭眼转圈数数“一,二,三”,一群孩子惊弓之鸟一样四散开来,小小奋力奔跑穿过花园边的万年青躲在背后,蹲下后她正深深吸气让自己的呼吸尽快平静下来。一抬头吓一跳,一个人立在不远处!和所有的遇见一样,他孤单一如往昔,阳光在婆娑的树影中跳跃到他的脸上,在小小还不知道怎么写落寞的时候,他就用形单影只低垂的双眼告诉她这是怎样一种感觉。“猫”的数数声已经变小并接近尾声,“耗子”们神经紧绷地等待着。小小猛然觉悟他居然站着望向这边,完了,她觉得自己将会在猫的眼皮底下暴露无疑,慌忙又打手势又做口型让他蹲下来呀快蹲下来!他没有蹲下来,不过也没有继续看她,而是将眼神放到远处,神秘地微微一笑,果然朝这边过来的“猫”注意到他,并顺着他提示的方向望去,觉得那边似乎确有异常,立即掉头过去。几秒钟内,小小就从地狱到了天堂,只要“猫”确立了一个目标,其他“耗子”来说无异于天下大赦,欢呼着跑向老窝,看着那只“猫”如何去逮那只倒霉的耗子。而无论那只耗子如何垂死挣扎,被猫逮住是必然的,于是成为下一只“猫”。这是一个公平的游戏,不会出现连续两次当猫的“杯具”情节。小小呼了口气,转头就看见他的笑脸,依然苍白的脸,却好像在阳光下有了温度。明明是被救,小小突然有了一股侠气,嗯,把他从一个人的世界里拯救出来!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建立是那么容易而神奇,也不需要成天承诺和一遍遍确定。小小知道自己喜欢他,也知道他也喜欢她,他从没有说过,她就是知道,而且她也没有说过,不过她也知道他知道。但大人似乎永远不会懂这样自然而然的“阶级感情”,他们只是偶尔逗逗小孩,你现在喜欢和谁在一起玩?小孩子的认真回答大人从不在意,或许用搬家或其他原因无意中轻易地割断孩子们的感情。小小曾经问妈妈你有没有从小到大的朋友,妈妈想了想说,嗯,当初有很好的朋友,不过大家工作、结婚、生子,房子车子家庭都在忙碌自己的人生,没有闲暇再去经营,于是渐渐淡去,可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回头已经找不到曾经。小小似懂非懂地看着把半辈子都给了家庭的妈妈,从来都觉得她坚强无比,而这次她却感到秋天看落叶时不忍却无奈的心情。
他好像似乎可能叫段誉,估计不是他的名字,不重要了,虽然小小的本意绝对不是骂他小白脸,但她也承认初后来读金庸写段誉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他。现在她只对他的眼睛印象深刻,柔顺而聪明。比女孩子漂亮的大眼睛长睫毛略带哀伤地看着她。他不会跟着那群疯子一样的男孩子尖叫打闹或者惊吓更小的孩子,不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衣衫不整或者鼻青脸肿的。
他们确实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日子,不过被改变的不是段誉,是小小。他仍然苍白而干净,仍然过平静的生活。小小最后也弃劝说他融入集体的计划,她只是希望他能够开心。他们在一起很安静也快乐,那个时候小小知道了有一种朋友在一起静静地不说话也会安心。他们可以一起折纸搭积木捏橡皮泥,一起演“孩子剧”例如找个布娃娃演爸爸妈妈孩子三口之家,一起在下雨之前看蜻蜓乱飞蚂蚁搬家,一起津津有味地看肥皂连续剧哭鼻子不想回家。
有一次,大概是9点了,小小还在段誉家磨蹭,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巴巴的非要看完某个武侠电视剧,按妈妈的话那群魔乱舞的有什么好看,觉都不睡了。妈妈非要带小小离开,小小恳求妈妈说再看5分钟吧,可她也知道妈妈从小就是说一不二的,妈妈也许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把小小拎了起来不容置喙地说,回家!小小略略惊恐地看着段誉,两个人居然一齐哭了。现在小小也忘了,为什么当时如此委屈,觉得两个人被硬生生拆散的悲痛?或者只是不想回家却又无计可施的权宜之计?总之,那次小小一直看到了结尾曲放完字幕播完。
小时候的时光就是悠长啊,放不完的假期,玩不完的过家家,看不完的动画片。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忙,他们比我们有钱,比我们有力,却没有我们自由。
前几天还上演生离死别般的苦情戏呢,这不,马上又见面了。小孩子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其实人都是这样,害怕离别却总是要相见相识。折纸的时候,段誉问小小你长大想做什么,小小想起来依依弹琴的样子就信口开河地说想当钢琴家。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折了一架纸钢琴给她,微微得意地说他买了一本折纸大全,她要什么都能给她。这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和“我永远爱你”并驾齐驱,位于男人惯用弥天谎言榜单前列,但当时小小却觉得友情的花朵开得甚是甜蜜,立即把自己买的漂亮彩色纸送给他,以示涌泉相报。
呵呵,讽刺的是,或许就是这样男人从小享尽了这些谎言带来的超值回报才会一用再用,屡试不爽,原来他们的谎言都是女人从小纵容滋养。等到女人醒悟,已经时过境迁,何必亡羊补牢。既然羊已经丢了,若结实细密地补上牢笼,连牛马都无法进来,岂不孤独终老。不行,哪怕来只满嘴谎言的狐狸也要牢牢把握,至少甜言蜜语地骗我到老,也算一种幸福。哦,对,继续讲她们的故事。
段誉的奶奶出场甚为惊人。她满头花白头发满脸皱纹沟壑,非常瘦弱让宽大的衣服飘飘荡荡,大约是精神上有些毛病,她浑浊的眼神大多迷离飘忽嘴里喃喃私语,有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园里玩耍的小小他俩,小小吓了一跳,被童话情节深深影响的她几乎以为这个“巫婆”一样的人是来拆散她和段誉的。那她是要当被救的睡美人等待王子骑白马战恐龙地来拯救呢,还是上演勇敢坚强拯救王子的美女与野兽呢。哪知犹豫当中,老太太突然缓和了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小拉起段誉就跑,段誉却一言不发也没有回头,他眼里有闪闪的东西。后来才听人聊起,那是段誉的奶奶,因为太聪明又有才华,在□□中受到了巨大刺激才变成这样。于是小小后来偶尔见到她都心生一种冲动,去带她走出那个自己虚构的世界,能够摸摸她的孙子的头慈祥微笑。但终究没有,小小毕竟害怕,而且段誉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的,她想他一定曾经努力过吧。
段誉也身体孱弱,三天两头地生病跑医院喝中药,虽然小小能够罗列很多他俩“一起战斗的战役”,却都是速战速决时间有限。每次他的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有休止符,眼里所有的快乐都带着阴影。小小唯一能够想到的一个不太贴切的词就是天妒红颜,还是在某个肥皂剧里看到的。一定是的,上天一定是极端嫉妒,才会让芳华刹那老去成白发。
看红楼梦的电视剧,是段誉和小小都翘首以盼的重大娱乐项目。小小很多时候都觉得段誉像林黛玉,她幼稚地思考,那么他也会最终离开吗?会的吧?于是天上有个金发碧眼神通广大的外国人笑了:“这是必须的啊,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
长大后小小偶然和依依聊到林黛玉。依依惋惜而浪漫地说,她本是绛珠仙草,为了还泪来到人间,泪尽而亡。小小歪歪头,不对,应该是摔死的吧,歌里不都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吗,嘿嘿,不好意思大家都没接着。依依大笑着骂她:“什么呀,小时候不好好读四大名著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歪理。死丫头竟敢玷污我心中的四大名著之首!”小小笑着出神,任由依依捶她。其实,那时候她为了心中的疑惑把有关黛玉的片段看得比谁都多都认真,但她也终究找不到让黛玉不离开的理由。所有看起来正常无比的偶然,一步一步把故事引向一个悲惨哀痛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