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所依》小无所依

18、当你孤单 你会想起谁

　　奇怪的是，从那天之后，师父就凭空消失了，小小反而偶尔收到简单的短信，说是数学有没有问题，要不要一起上自习，这让小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依依说，你去吗？
　　小小非常艰难地说，其实我不想去的...吧。
　　依依堵在门口说，那你就直接拒绝！离他远远的，我看他不简单，你这么单纯，不要去接近这样的人！
　　小小冥思苦想半天憋出来一句不行呀，这段时间数学的学习落下太多了，积了好多问题，而且就是单纯上个自习，又没有什么了不起。
　　依依还没有说我帮你补习的底气，只能赌气放小小走，你去吧去吧，随便你。
　　于是，小小和简单一起去自习，扔下依依一个人在宿舍里生气。

　　又是天色渐晚，趴在桌上睡觉的小小悠悠转醒，伸了伸胳膊和腿脚，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去找依依吃饭。
　　这时简单却开口邀请说，上次不好意思啊，晚饭想吃什么，今天我请你。
　　小小想起依依在怒气中的脸，自然推脱说不用了不用了，不必这样客气。
　　简单坚持说，上次看见你们去吃了披萨，今天想不想去？
　　见小小有些吃惊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简单解释说我没有跟踪你，只是刚好路过，看见你们吃完了出来而已。
　　小小见他慌忙解释，于是笑了说，我没有怀疑你，只是有点吃惊，以为你有什么特异功能。
　　简单看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说，怎么样，今天给我个赔罪的机会，也感谢你陪我上自习。因为刚才已经展颜，这时候的小小再板起脸来拒绝就太迟了，既然已经决定彻底死心倒也乐得轻松自在。有些事情只要自己觉得不必在意就没有关系，其实旁的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你。这是个同学之间再简单不过的邀请，对于小小来说，如果去了也许会痛苦一时，如果没去会遗憾很久。既然没有什么可失去的，那就去接受，接受这次邀请，接受随之而来的后果，这像是对一次探险的期待，幻想看到绝世的美景却忽略了致命的危险。

　　还好，那是一场比较愉快的晚餐。
　　既然她对他没有非分之想，小小也就不用假装维持淑女风范，一碟接着一碟地扫荡，毫不掩饰自己“大胃王”本色。
　　简单说，哇，没看出来你还真能吃。
　　小小咽下一块水果，有些得意地说，所以我喜欢吃自助嘛，稳赚不赔。
　　简单有些宠溺地看着小小，说：“呵呵，挺好的。慢慢吃，别噎着。”然后起身去给小小倒饮料。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小特别特别认真地研究一块田园披萨，自言自语地分析着上面的蔬菜，嘴角明显地上扬成好看的弧线，大大的眼睛里有平日难以见到的光亮，一副觉得人生美好的表情让整个脸庞熠熠生辉。这让主厨看见一定会很受用的。看她像小猫一样吃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于是当下就有了以后有机会多和她出来吃饭的决定。

　　简单一边打量着这个有意思的小小，这个平日里不太出众但某些时刻会整个人亮起来的小小，一边天南地北地说话。
　　小小也发现那天的简单难得地健谈，脸上的线条也特别的神采飞扬，说各种稀奇古怪有意思的事情。也说到简单自己，说小时候多么顽皮，对所有事情好奇，也做很多恶作剧。小小暗暗想起欺负依依那个男孩子，几乎每个男孩子都有调皮捣蛋得让别人恨得牙痒的童年。简单还说到后来家教甚严于是少了很多乐趣，小学之后连女同学打来的电话都被家长监控，更别说去接近。从他的言谈中，小小依稀能看到他父亲高大的形象，带着对简单强大的影响力和威严感。
　　小小吐吐舌头，说要是像这样约出来吃饭被你父亲知道，你还不得被关禁闭。
　　简单正色道，我已经是大学生，这是基本权利。
　　小小隐约觉得他话里有好多深意，话音却又稀疏平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低头喝饮料，不置可否。

　　一直聊天到打烊对于小小是第一次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次。出人意料地，小小没有感到一丝的无聊，他们之间也没有出现一刻的冷场。出了店门，夜里的风已经没有了初春时候的寒意，变得温柔和煦，轻轻在行人的周围打转不愿离去，像一首春天圆舞曲。似乎，小小似乎听到了风中密码，忽远忽近地说着她还不太明白的字字句句。小小微微张开手，干脆眯起的眼睛，眼缝里，简单的侧脸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
　　简单没有继续说话，带着笑容静静看着小小陶醉在风里的样子，觉得这个孩子原来是个如此有意思的女子。小小沉睡的记忆中突然唤醒了这一幕，这是小小几乎忘记的，开始的开始简单也会有这样的成熟姿势，后来却不断证实其实两个人都还是小孩子，却动了不该动的感情，像玩了一场精疲力尽的游戏。

　　走到小小宿舍的楼下，简单的道别特别简单，说，你上去吧，早点休息。小小点点头，挥挥手，然后转身上楼，人还没有到宿舍，就收到短信：到宿舍了吗？今天聊天很开心，春暖花开了，下周末一起去逛植物园吧。
　　小小有些诧异这话题转换之迅猛，不过还是很开心地笑了，植物园啊，还从来没有去过呢。一进宿舍，就对上了依依严重抗议的眼神，依依正准备去洗澡，谁都没有说什么，她们擦身而过。

　　由于依依眼神里无声的反对，头一次小小决定一个人悄悄地让这一切发生然后结束，或许能够在依依不知情的情况下结束，她受不了任何来自依依的责问，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小小在周六清晨默默地早起，去赴一场不知该不该去的约定。

　　那是个阴沉的早晨，小小只穿了薄薄的T恤觉得有些凉意，拉了拉衣袖。远远地就看见简单一身运动打扮轻松惬意地靠在校门的门柱上。这是多么经典而烂俗的场面，可惜他们却并不是恋人关系，所以小小也没有权利让他等待太久，就加快了步伐。简单转过头来，刚好看见小小的一脸阳光，于是也笑了说不着急，植物园不会关门的。

　　阴云渐渐散去，阳光长长地落下来，让初春的植物园显得一派欣欣向荣的美好。居然花都开好了，小小感慨道。顺着小道，绕过一排灌木，天哪，郁金香！小小坡度的草坪上开着大片大片的郁金香，普通的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金色的，稀有的紫色的，蓝色的。简单看到了那天吃自助时候小小脸上满足的笑意，像小鱼儿一样的眼睛弯弯地眯起来，嘴角有一个饱满的圆弧，带着点点小女孩被宠爱时才有的娇贵气息。
　　郁金香啊，这是依依最喜欢的花儿，此刻小小想到了依依，晴空万里的心突然闪了个霹雳，是啊，小小啊，你和简单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可能是，仅仅是一起来踏青赏花的同伴，两个今天刚好孤单才相伴的人而已。简单好歹在平日还有那个漂亮姐姐在一起，自己呢，却抛弃了可以做伴的依依，万一依依不再原谅自己，怎么办。
　　走吧，发什么呆呢？简单敲了敲小小的脑袋，有些好笑她总是傻傻地神游万里。
　　嘿嘿，走吧，走吧！小小也觉得自己的自怨自艾在此时此景有点不合时宜，赶紧左顾右盼作欣赏美景状。
　　简单看出来刚才小小因为想到什么而显得有些落魄，也不再为难她，领着她顺着路线走，小小的方向感实在不怎么样，还特别容易被各种事物吸引。路边买东西的小贩，她都要一一查看，那些小东西激起了她的孩子气，对一个风车都能爱不释手。
　　小贩不失时机的地说，帅哥，给你女朋友买一个吧，她那么喜欢。
　　小小有些尴尬，知道简单出于礼节肯定不好去否定，只能自己假装笑笑说，我不是他女朋友。
　　小贩却步步紧逼，说，哦，还没有追到啊，那就更要买了！
　　小小有些气结，不知道如何作答，这个答案可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有些恼怒地走开了。因为这个答案无论如何是她不愿意去思考的。她后悔自己多嘴去回话，最后自己反倒搬来了砸向自己的石头。
　　简单在小小转身离开后，偷偷买下了那个七色的风车，去追大步向前的小小。小小看见简单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五颜六色，立马忘记刚才的愤然离去无比惊喜地说，你也喜欢这个！你看它转起来多好看啊，小时候我还自己做过呢！你知道怎么做吗？
　　简单无奈地看着她，只能说，是啊，我也觉得好看，见你很喜欢就买来送给你。
　　送给我？不太好吧？小小有些为难，觉得如果接受了就好像承认自己是第三者插足，又觉得自己思想不纯洁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简单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情，说，这个都买了我带回去也不太好，你就收下吧，当做谢谢你陪我来赏花啦。
　　小小只有“笑纳”，终于明白送礼的人都爱说“请您笑纳”的含义，原本只是客套话，但小小听着就是无论你情不情愿，这个礼物都要笑着收下的“威逼”。
　　小小伸手去接，岂料简单却递上来一瓶饮料，说你先喝水，我帮你先保管着，回去时再给你吧。既然他愿意当绅士，自己也乐得轻松，小小终究是乐天派，接过饮料来喝。

　　没有走几步，就被眼前忽然开阔的湖面震撼了。接近中午的阳光下，清风微拂的湖面，像有一根魔棒点到哪里哪里就一片波光闪亮，小小呆住了，觉得五月的西湖也不过如此。简单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照相机，咔嚓一声，小小充满波光的眼睛永远留在了那一张相片上。小小看着简单，心想他会不会是一位魔术师，弄不好这一蓝天的阳光都是因为他才拨开了乌云，这一园子的鲜花都是因为他才盛放的。
　　“小小，走啦！”简单已经走出几步，回过身叫她，看见她又在发呆，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想这个看起来单纯开朗的小女孩到底心里藏着怎样的故事，他开始回忆他们认识至今的过程，轻松自然却蕴含着不可避免的缘分，像一出校园轻喜剧，享受演出过程却并不迷恋纠缠。没有压力，却并不轻松，她好像总是若有所失的表情，和自己填不满的心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殊不知小小早已知晓他心里藏着的故事，从师父断断续续的透露中，小小稍微加工便有了大概的轮廓，他爱上了一个成熟妖娆的女子，但她对他的态度却暧昧不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虽然痛苦却无法摆脱。也许他也是刚下定了再也不见的决心，却敌不过一个笑脸的邀请。小小只是觉得心疼，不只为他，也为别人，为自己心疼，这样的故事毫不稀奇在这个世界上不断重演，上帝却乐此不疲地让人错误地相遇。就为这一份心疼，她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他任何事情，又或许这份心疼本身仅仅是一个借口而已。他又何为找到自己，难道为了找一个替身排遣忧虑？

　　他们不约而同地挑选走人少清净的小径，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子，地面被整齐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种满了毫不起眼的植物，低低矮矮的像是野草，就算有花朵也是零零碎碎的小花，不过形态倒是很整齐。
　　小小很奇怪，难道某些植物也像蝴蝶，会有一个毛毛虫一样的童年？
　　简单对于她的逻辑很是佩服，只能把不远处的标牌指给她：香草园。细细一闻，果然幽香四溢，之前仅仅注意到它们简陋的外表。小小恨自己才疏学浅，并不能分辨各类香草，但她被这些小生命感动了，它们的气息比花朵的美丽更悠远，更抚慰人心。她去辨认一个一个小木牌上的字，原来这是迷迭香，这是百里香，那是鼠尾草，还有薄荷，如果没有这个院子和牌子，如果就在路边，它们就会被大部分人忽略过去，即使它们拼命地散发着香气，飘过百里而不变的香气。而在此之前小小只知道薰衣草的样子，还以为香草们都有那么迷人的身影。
　　小小有些难过地蹲了下来，深深地呼吸，这一刻她怎么都不会忘记，自己就像是这不起眼的花朵，怎么比得过外面那些惊世的艳丽。

　　植物园里神奇地有一座寺庙，因为寺庙里有一尊卧佛，故取名卧佛寺。后来才知道因为卧佛和英文的OFFER近音，大四的学长学姐经常为了求OFFER来拜佛，不知到时候小小他们能否免俗。他们来到庙前草坪上的一棵古老大树前，小小望着那样遗世独立般的枝繁叶茂，忍不住去抚摸古老树皮上的沟沟壑壑，突然这一幕在自己心里割开了口子，好似这个树干上密布却不狰狞的裂痕，血无声地流出来却并不太疼痛，温柔的哀伤也不过如此，她想起依依念过的诗：
　　“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此时此刻，小小多么希望自己再多一些文学修养能够想起更多的是诗句，她知道简单就在自己的身后，很有可能正在静静地看着自己，她只能双手合十闭眼祈祷，她心里问了一个问题。佛祖也知道有时候人会临时抱佛脚，佛祖也知道有时候人同时祈求着上帝，都没有关系，她只是想要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看见这一幕，简单想起小小在香草园蹲下去久久不动的背影，想起小小那个夜里在街上闭上眼睛伸开双手的背影，这是个单纯却并不简单的女孩，她会祈祷什么？

　　往回走的路上，有耗尽力气般充实的疲惫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植物园的广播里竟然开始放流行歌曲。每一年都会流行这样歌词直白朗朗上口的歌：“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你想不想找个人来陪。”两个人一听都沉默了，各怀心事或者说各自揣测彼此的心事慢慢走着。

　　简单说要不一起吃个晚饭，小小却说今天两个人都累了，改天吧。对于小小来说，这样的独处并不轻松，需要充足的体力才可以，忍受忽上忽下的心情，还要强装笑脸应对这难题。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生活不怕平淡如水，只怕无所归依，所以我们一直在等待，那个让我们可以归依的东西，人也好，事业也好，爱情也好。”小小细细打量着插在笔筒里的风车，在那天的日志里写道，“我站在旷野里的一棵树前祷告，没有回头的背后会有谁在那里，他会不会走上前拍拍我的肩说你好，阳光也很好。如果你真的在那里，请你一定一定不要说话，我们就这样静静等到12点钟声敲响，水晶鞋不在手上，灰姑娘的故事丧失魔法，既然没有承诺，就没有谁会感伤。下一秒梦境消失，我在佛祖门前空旷的空地上，一地阳光。”

　　刚写完就听到手机短信提示音，晚上10点，静园草坪，我等你。这时已经9点半，顾不得依依诧异之后叹气的神情，小小迅速跳起来穿衣打扮。直觉告诉小小，这个约定，刀山火海都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