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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遥远的天堂 追求梦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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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三年预支了往后若干年的情感和悲喜,高中三年,依依都过得安分守纪。唯一一次违背父母是选择文理分科的时候,毅然选择了文科。
平日甚少管教依依的父亲,都苦口婆心,依依你们要是学习理科,将来就子承父业去学医,出国深造的道路都给你铺好,可否同意?
依依说,我想走自己选择的路,未来如何,总归不会后悔。
数字永远认识不清,文字却让她清醒无比。
也许是小时候妈妈的学前阅读识字教育的效果显现,依依的语文学习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作文方面反而越长大越叫人担心,虽然文章不乏温情动人之处,却总带着些阴郁诡异,老师总是规劝依依要改正文风,积极向上,要结构规整,适应应试要求,依依你这样写作风险太大,高考如此,要么满分要么零分。依依点头答应,却依然故我,不是不想改,而是她从不打草稿,文章都是一气呵成,无从修改,任何一句就像天生长在那里,和上下前后血肉相连。
依依想说,这到底是我自己心里的文字,分数如何,总归不会后悔。但依依没有说,只是点头应允,她不在无法抗争的事情上固执。选择文科理科尚且可以自作主张,但中国的高考体系岂是她所能撼动。这个世界的规则,既然不是制定者,那就当好遵守者,自然可得奖赏糖果,没有实力当异类就不要当。
而且这个高考制度是上千年来,老祖宗留下来的科举制度的延伸,存在即有它的合理之处。当年这一创举让中国的普通人有了纵向改变自己阶级和命运的方式,从底层到顶层的一线希望,让平民可以为仕为官,让平民可以先天下忧,它相对合理,相对公正,相对规范,能够有一套大家普遍接受并遵从的制度,多么不易。
依依敬佩那些不走独木桥而成功的人,也知道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即使思想上偶尔出轨,行为上她绝对地循规蹈矩,家教甚严的她不得不处处留意。依依也曾经是拿不到双百分的不聪明的孩子,也曾经有被人当空气或者替罪羊的丑小鸭时光,这些并不让她愤世嫉俗,反而教会她默默安顺地过自己的生活,不刁蛮,不愚昧,给别人留有余地,必要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小小则不然,总是对奇迹抱有幻想,总是去尽力争取,争取到了幸福开心争取不到痛苦伤心。
依依说,小小,一切都会过去,时间会淡化所有经过的色彩,直到它们都变成有些发黄的相片。
小小说,人生本就是过程,在成为回忆之前,在老去之前,一定要做一些老了以后在藤椅上想起来还会哭出来的事。那是一个登过珠穆朗玛峰的人说的。
小小,是我们太纵容你了。
依依,你可有梦想?
你说梦想是什么?
就是一辈子以此为梦,而不是目标,没有功利心,没有压力感。
我想开一家咖啡厅,有柔和的音乐和灯光,有缤纷的色彩和感情,有一张一张的字条,贴在墙上,放在瓶子里。有图片和我喜欢的城市照片。咖啡厅的名字,就叫小小。
我想去旅行,去哪里都好,没有去过的城市,没有见过的风景,没有遇见的人,统统都在那里,却觉得似曾相识。依依,我给你寄明信片和照片,你就贴在咖啡厅的墙上,好不好。
依依有些担忧,说,小小,你太天真浪漫,外面很危险。
小小突然狡黠地一笑,说,依依,那我想学大提琴,你觉得可好。
依依有些反应不过来说,好啊,这个可呆在家里,不过,如何说服父母?
小小也叹了口气,还没有想好,我就按照真实的想法说,期望他们可以理解。
依依安慰她,他们是开明的父母,应该能够体谅。
果然,韩爸爸韩妈妈虽然非常诧异,居然能有东西让这个自由散漫尚不懂事的孩子如此坚持和甘愿。小小说,希望在还非常纯粹的年纪,学自己深爱的乐器。有依依的钢琴在先,父母并不太反对,既然是孩子的意愿,也不是放火打劫的坏事,家长自然该倾力支持。
高二,就在小小吱吱嘎嘎初学大提琴的辛勤练习中拉开序幕。依依看着她每周末都风雨无阻地背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大提琴,来来回回于老师家和自己家,从背后看去都看不见她的小脑袋,像一只蜗牛吭哧吭哧地背着自己的壳。
依依每次帮她背上琴的时候,都会忍不住问,背着会不会太沉?
小小笑着说,对啊,那是我的归宿,每次听见大提琴的声音,我都觉得有人在哭诉,你知道么,这是最接近人声的乐器之一。
依依说,但是你已经高二,学习为重。
小小说,依依,学习有很多种,我有我的方式。先给你看一部电影。
《狂恋大提琴》,又名《她比烟花寂寞》。要有怎样的心思敏锐细腻,才能把《Hilary and Jackie》这样的片名译成《她比烟花寂寞》,带着译者所有的怜爱和叹息。绽放越是华丽夸张,凋谢就越是迅速仓促。天赋能够给她鲜花和掌声,但内心的沉静却需要勇气和定力,可惜的是,天才往往不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最后割伤自己。最后她在再也握不住琴弓之前,不停地演奏,演奏,一件一件华美的衣裙礼服,她用所有的生命力量拉琴,以至于有人说,这样拉琴的人,生命不会长久。观众似乎都不见了,世界是剩下她头顶的聚光灯,光彩夺目,目眩神迷,在那样的琴声中,足够一辈子在眼前电影般重现而过。大提琴声音潮水般倾诉,却无人能懂,无人救赎,那个舞台是她人生最后最美的谢幕。爱,让她归于平静。
依依看完后,没有说话,和小小一起听大提琴的CD,一遍一遍,听到流泪不已。
小小说,学大提琴,是我18岁之前最纯粹的愿望。
依依说,好,我支持你。
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为了一个热爱音乐的老师愿望,大家聚在一起,小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排练各种曲目,最后竟然用D大调第四小提琴协奏曲在学校新生晚会上登台演出。看着小小每天背着心爱的大提琴去一个音效并不是很好的地方,带着她并不高超的技术,陶醉其中。
依依也开始翻出老旧的古典音乐CD,27层的高空,有些困乏的午后或者非常清醒的深夜,她坐在宽大的凸窗窗台上,头枕在膝盖上,侧耳倾听。在听够了斯特劳斯奢靡温软的圆舞曲之后,疯狂地找莫扎特,好想念它们。那些自然流淌的旋律,天生的,纯静的,从简单一步一步走向繁复、茂盛。那种生命力让她在深夜,在这里哭了。那才是歌声,用音符在唱,用心在填词。
有时候依依也会奇怪,为什么自己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些和钢琴走过的岁月,也许它们曾经显得并不是很重要,她也曾经以为古典音乐在她生命里扮演的角色,已经永远离开。曾经那么想摆脱它们,向它们讨还我的少年时光,结果还是被它们抓住了叛逃的灵魂。原来生命里的每个相遇都有意义,任何人都不知道在将来的生命中,会和他们、它们再有怎样的关联,也许,一生为伴,相依为命。
从此,依依的睡前有钢琴和大提琴声相伴。从莫扎特到海顿,不间断,不停歇,那些潮水一样的音乐会把人心里隐藏的情感缓缓揪起来,再轻轻放下去,触动我们的是我们自己,音乐只是个提醒。
小小说,大提琴声里总是听得到拯救的心意。
依依说,嗯,的确抚慰人心。
渐渐小小的琴声有了悠扬的曲调,她们都很欣喜,依依知道其中不易,饱含小小学习和练琴兼顾的艰辛。不过她们都觉得充实满足而心无旁骛。
当然经过了高三,知道并没有之前想象那么黑暗和可怕,虽然这座城市有很高的气温和很高的分数线,大家必须一起迎头而上。当时没有伟大到想“义无返顾”“视死如归”的悲壮,只是因为确实都是平凡人走平凡路,没有退路,没有归途,像一次必须的定好目的地的旅途,能做的只有准备和等待。大家都知道那个约定的日子何时来到,却不知道如何来到。
高中生涯里遇到很多很有特色的先生,有一位特立独行的先生说了一句依依终生难忘的话:“面对死亡,如果什么都做是垂死挣扎;如果什么都不做则是坐以待毙。对高考,亦如是。”
在去香格里拉的艰难路途中,看到炊烟又起,看到格桑花儿,看到还未成熟的青稞在翻滚,翻滚,努力地生长,高三那么多莫名的绝望就被这样的碧草蓝天冲淡了吧。可是想想,又为自己甚至无法为那样的日子留下一个墓志铭而伤感。友人说,因为价值观的缺失让我们充满忧伤,那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是因为这样而让忧伤弥漫吗?
当一个人心中有了远方,他将不满足于在原地打转。依依和小小在那所号称全市最好的高中里遇到了那么多心中装有远方的人,彷佛自己也变得目光高远起来。初入高中时有微微的惶恐,觉得每一个人心里恐怕都装着一个“北大”,但是很快她们就适应了,她们从来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当高三来临,想想学长学姐,又想想学弟学妹,再想想那么多并肩受罪的同志们,生活要继续,于是怎样的生活都能够接受。一次一次向远方出发,射手座的血液一次一次不为人知地沸腾,真正的旅途会让人身体疲惫却心灵安慰。确切得说她们并不真的知道目的地,因为无论听了多少遍海螺沟,康定,野人海,丽江,香格里拉,之前并没有机会认识它们。传说中的风景就在明天或者将来的某一天出现在眼前,这是一种不想张扬的不被人理解的喜悦,她们自己的秘密是一种温情的会心微笑。
有时依依看见满满一教室的脑袋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很脆弱,有时小小也看见满满一教室的脑袋埋得很低很低低到都会害怕他们再也抬不起来。追求梦想的人是不应该被责备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香格里拉,为了到达那里才会这样的辛苦吧。
在前往松赞林寺的途中,能够看见虔诚的藏民一步一叩首,能够看见玛尼堆上刻满经文的石块。导游说布达拉宫的路途上更多,那是他们心中天堂,一生就为了去那里一次。可还是有很多人死在途中,但他们同样是幸福的,同样升上了天堂。追寻的路是辛苦的,正如一位世界冠军所说:“我举得起世界冠军,我举不起流过的汗水。”但是那些叩首的背影,放低的头颅告诉我们:幸福如此真切,那就是追寻,追寻消失的地平线。
高三的日子的确如同走在黑暗中,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落独木桥。但高三的路却是明亮清楚,每一天都知道应该往哪里走怎么走,只需要看到前面一小段,只用关注自己的年级排名考试分数,都不用去看远方,远方必定有一个叫大学的乌托邦,于是黑暗就会彻底结束,幸福时代从天而降,那里可以叫做天堂。
但依依走到天堂的门口,差点就没有能够进得去天堂。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又是再特殊不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