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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濒死体验 那是一种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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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近在眼前,盛夏的炎热却让依依的气管炎犯了,从周一到周六病情愈演愈烈,本来想等到下周一到周三的高考结束之后再踏踏实实去医院,但现在看来,一宿一宿的咳嗽已经让全家人都身心疲惫,这到了高考身体垮了还得不偿失,干脆去医院输液对于长大以后已经很少打针的依依来说应该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夜又一次让这个浮躁的城市安静下来,高考前夕,对面的建筑工地早早地停下来机器,楼下的KTV也提前控制了音量,就连深夜来的垃圾车都开得小心翼翼。这难得的安宁中,依依的咳嗽声简直是不和谐至极。
“咳咳...”是谁说过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情是无法隐藏的,一个是爱情,一个就是咳嗽,依依完全认同。怕影响他人依依已经把咳嗽减少到最大限度,可是,还是如条件反射般无法完全控制。
时针毫不留情地指向了数字9,这真是个宿命般无法逃脱的数字,依依后来回想。
“依依,你赶紧换了衣服,我们现在去医院!”韩妈妈终于忍无可忍,她的命令不容置喙地传过来。
依依也无话可说,这无休止的咳嗽确实已经非常影响自己和家人休息,一周的折磨后身心都疲惫不已,高考将至,复习也不在乎这几个小时。依依深知越是大考试,临时抱佛脚越是没有效力,考成何等分数都是命该如此。那位先生的话语又一次响起:“面对死亡,如果什么都做是垂死挣扎;如果什么都不做则是坐以待毙。对高考,亦如是。”回想起填志愿时的种种情形,父母比自己更加纠结不清。R大还是B大呢?R大是保守却安全的底线,而B大却是一场没有保底的冒险。但看着B大从一个遥远的光环中走到眼前,类似梦中的人居然出现,并且就坐在隔着茶几的对面,保持着一种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你可以选择去靠近那样的光芒,要么被温暖,要么被灼烧。
依依笑了笑,换了衣服和韩妈妈轻松上路,大不了2个小时的输液,完了回来正好可以洗澡休息。韩妈妈的管制下,依依不可能熬夜苦战。可韩妈妈怎么会知道,这一去依依差点再也没有能够回来,而依依也怎么会知道,经过了这一夜才深深理解先生那句话中饱含的深意。
夜里的医院门诊部因为突然暴增的流感小孩们而显得拥挤和凌乱,护士在打着点滴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里艰难地穿梭,依依这样年纪的病人显然受到冷落。医生在嘈杂的环境里摆了一副臭脸,烦不胜烦地问:“想要快点好吗?”韩妈妈很是忍辱负重陪着笑脸:“是啊是啊,孩子周一就要高考,您看,是不是打点滴比较好?”医生立即推给护士:“先去做青霉素皮试!”护士倒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招呼依依:“来,过来坐好。”依依乖乖把手腕给她,她轻轻捏着依依的手腕,纤细的针管显得很是精巧,一点点试剂推入皮下,立即鼓起一个小包。“嗯,15分钟后过来给我看。”依依点头,扭头咳嗽,看见对面的小孩子也咳嗽,声音比自己的清脆动听多了,觉得自己简直在这里就是异类。小时候体弱多病,依依没少打青霉素,从没过敏历史,这皮试不过是走个形式,求个安心罢了。15分钟后护士来检查我手腕上的皮试,仅仅2秒钟就给了我许可证,于是青霉素可以一瓶又一瓶地输入我的血液。我喜欢看那个透明的液体滴下来的样子,可快可慢自己调节,让输液的那只手臂都冰凉冰凉的发酸。
“这里没有座位,你,去住院部输液吧。来跟我走。”那个身材娇小的护士带着我的瓶瓶罐罐在前面走着,依依和妈妈紧随其后。在医院所有的病人无论年纪多大都得乖乖听话,医生掌握着生杀大权,可以让你死可以让你生,他们才能读懂生命的密码。
长长的白色的走廊,白色的床单,住院部远比急诊部安静,那些病房里有怎样的眼神和表情。依依用一种略带轻松的心情想着自己幸好只是在这里借住2、3个小时的过客,否则怎么度过这么宁静却不平静的夜晚。
终于到走廊尽头一个住满老人的房间,在临窗的空白床位上坐下,依依开始输液。夏天的夜里,仍然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和闷热,蚊子的叫声若有若无在耳边萦绕,让依依有些烦躁不安,这个可恶的生物居然存活千万年,上帝留下这个有百害无一益的生物的理由依依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和妈妈天南地北地聊天也终于在深夜显得苍白无力,母女俩都累了,依依斜身靠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韩妈妈也背靠在椅子背上快要睡着。
终于到了最后半瓶,依依抬起沉重的眼瞄了一眼时间,12点30分,还有30分钟应该就能回家洗个热水澡睡觉。后天就要高考,即使身经百战每每想到这一锤定音的考试,心里忍不住还是一激灵,神志也会突然透彻清醒,所有的努力不就为了这一次表演,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一次性表演。不过,这一记强心针也只能管1分钟,之后又是强烈的困意袭来,管他高考不高考,先睡一觉再说。
突然,小腿上觉得奇痒无比,该死的蚊子!“啪!”依依都懒得睁眼,向小腿上象征性地拍去,不奢望打着蚊子,只是想要威慑一下敌人的同时用疼痛来转移自身感官对痒的关注。但蚊子,这个百折不挠的生物继续在炮火中冲锋,继续对依依的大腿进行攻击,告诉依依它能从古活到今自有它的理由。依依实在难以忍受:“妈妈,这里好多蚊子!”韩妈妈半睡半醒也有些不耐烦:“马上输完了,你忍一下就好了,别去挠。”
“可是,可是,太痒了!”依依觉得蚊子似乎把病菌注入了自己的血液流向自己的全身上下,到处都在痒痒。
“哪里痒?”韩妈妈的问话让依依静下来仔细去体会。
“好奇怪,不仅小腿、大腿,背部、腹部、手臂都开始发痒...现在头顶都觉得痒,像小虫子在血管里钻...”
“哎呀!不对!叫医生!医生!”依依还未悉数说完,就被韩妈妈打断,她从妈妈眼里明显的惊恐中隐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是能够感觉到随着那四面八方扩散的奇痒,自己的脸已经慢慢肿起来了,她的全身都肿起来了,像一个气球。
医生赶过来的时候,依依的眼睛已经只剩下一条缝隙,喉咙像是什么堵住,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大口大口地吸气,耳朵里都是空气划过的声音。医生大声问她感觉,她努力作答,看见白大褂让她觉得悬在万米高空的心落下了许多,但是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
就听见医生在叫:“护士,护士!赶紧拿来!”和皮试的针管不同,依依用仅存的一丝视线看见了护士拿来了从没见过巨大针筒,说是激素还是什么,翻过依依的身体,拉开衣服,一针就从腰部推进去。之后折腾这个针剂,那个针剂,依依已经无法去控制,甚至思考都变得缓慢而艰难,感觉自己是菜板上的面团,只能任人蹂躏。这住院部深夜的动乱慢慢平息,依依令人惊讶地保持基本清醒,经历抢救初期混乱的全过程。
“医生,怎么样?”韩妈妈一直不敢打扰抢救,只能在人群之外焦急等候,祈祷依依有足够生命力,现在终于可以拉医生到一旁小心询问。
“她这个基本确定是过敏反应,嗯,是不是高敏还不知道,青霉素已经基本输入身体,我们能够做的抢救措施只有这些,之后只能等待结果。如果确定是高敏,我们...无能为力。”医生轻轻的话永远透着职业带来的残酷,等于说我们做能做的,活不能活靠天意。
韩妈妈当场愣住,慢慢去努力理解医生的意思,她知道她不能声嘶力竭地训斥医生说“你怎么把一条人命说得如此轻巧”。原本以为抢救告一段落,护士都已散去,依依应该是平安无事了,再好好睡一觉就会好起来,参加后天的高考,然后上大学,然后工作,然后结婚生子,然后...但这所有本来顺理成章的然后有可能就在今晚嘎然而止。
这个女儿,这个养了17年的女儿,甚至过不了18岁,无法成年。
她想起了17年前那个冬天,一天一夜的难产,大出血浸透了一层一层雪白的毛巾,那天也是这样的病房,产妇奇特的多医护人员严重不足,没有人管她,她也要把孩子独自生下来,淌着血起身去找医生,说要保住孩子,求求您保住孩子。终于,这个早产的孩子见到这个世界,还闭着眼睛就牢牢地抓住护士的衣襟,让人感动于她顽强的生命力。医生那时候也用这样的语气说相似的话语,这孩子太孱弱,放在暖灯下照着,能不能活下去看她自己。依依,于是倔强地活下来并且从那么皱巴巴的样子长成今天这样乖巧伶俐。所以,这一次,依依,你也一定能够挺过去,妈妈相信你!
“没关系,依依,你睡一会儿。”韩妈妈走到依依身边柔声说。
“我不困,医生说什么?”依依努力睁眼看清楚妈妈的表情,她知道如果是坏消息,妈妈会有掩饰的表情。她隐隐觉得不应该睡过去,她害怕某些不知名的东西在黑暗里等着她。
“没有关系,睡吧,好好睡一觉。”妈妈摸摸她的额头,捋捋她的头发,表情平静。
“我怕我睡过去就再也不能醒。”尽管努力抬着浮肿的眼皮让她眼睛酸疼无比,可她还是大口吸着气努力说出心中的恐惧。
韩妈妈的眼泪下来,依依的眼泪也下来了。几分钟的时间,彷佛过了几年。依依终于之撑不住,感到自己不停地往下落,上面的光亮先是如井口,后来只能如星星,最后被黑暗吞没,呼吸的不适,身体的微酸都随之消失。
“唔...”黑暗不再无边无际,头顶的光亮再次出现,慢慢扩大,扩大,扩大,依依醒过来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有小小都已经守在床边,依依知道她熟睡中病情没有恶化已经表明青霉素对于她已经毒不至死,危机在她的睡梦中飘然解除。她可以说是幸福的,自己不需要再努力,这都是上帝的选择题,让她要么永远睡过去,要么下一秒醒过来。相反亲人在这过程中却受尽提心吊胆之煎熬,等待她的稳定,等待上帝的决定,等待她的转醒,索性上帝选择了后者,避免了一个家庭的悲剧。
“我想,想要回家睡觉。”依依挣扎着想要起身。
“不行,你再多休息一会儿。”父母都是不放心的神色。
“不,回家睡得踏实。我真的真的想要回家。”全身的浮肿消失,依依已经基本恢复正常,除了全身没有力气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想要回家,特别特别怀念家里温暖的床。
“好吧,我们去找医生,你不要乱动。”父母终于妥协。
依依挣扎着坐起来,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刚一掀开就都吸一口凉气,白皙的腿上一大块一大块的血块,在表层皮肤底下凝固成深深浅浅的红色色块,像是诡异阴郁的花朵,不用细想就能判断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迹。她隔了好一阵才敢伸手去摸它们,没有什么感觉,像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这时候医生也已经过来看她,说,这个没有什么,一会儿就会吸收。依依更是目不转睛地看这个来之不易的奇观。在爸爸的搀扶下,依依向这间病房的门口走去,一步一步,有些软但是坚定。
“啊!...”随着旁边惊呼声,依依眼前一黑,她闭上眼咬牙努力想要支撑,但身体的骨骼就像被抽离,跪下去,坐下去,摊开在地上像一滩水一样,失掉了让她站立的容器。
“救命...救命...”她从来没有如此想要活下去,她用最后的力气细弱地呼救,救命啊救命。
最后的意识里,她被人横着拦腰抱起冲回病床,氧气像一股清流一样注入鼻腔,流入身体的各地,心里的慌乱一下子平息,觉得踏实无比地睡过去。
后来看了很多探索和科学杂志,都说濒死体验里有种种的不可思议,人会脱离自己的身体来到半空看自己的□□和周围的人群,人的眼前会回放生平的种种过往像是看电影看自己的一辈子,人会看到死去的亲人招呼自己向远方去到新的世界去。可这些,依依都没有经历,如果她真的经历了濒死,她体验到的是对人世的极度留恋和最后的超然平静。果然死去的人是比较幸福的,留下活着的人来体会生离死别的人生无常之痛苦。
依依又一次被救过来。这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而赌注却是生命。
“看来你这孩子虽然不是高敏反应,也确实接近了。幸好,你们因为门诊部那边人满为患而转来住院部输液,才会有那么及时的抢救和完备的药物,就连这个输氧设备门诊部都没有的。”医生的话仍然带着置身事外就事论事的基调,不过也可看出舒了口气。
韩妈妈和韩爸爸不住点头,暗暗庆幸上天的安排。根本没有去想过,6点之后不能轻易输液青霉素是医学行业里的常识,这次事故几乎算是医院的失职。亲朋好友无不略略愤慨,说可以上告医院。可韩家觉得,依依人保住已算万幸,还在两天之后镇定自若地参加了高考,其他的事情何必计较太多。
周日睡了整整一天,安稳而无梦。依依周一那天早晨很早就醒了。韩妈妈做了依依爱吃的荷包蛋和小小爱吃的蒸蛋,像小学时候讨个吉利一样说,争取考个双百分,那个时候她们还考不了双百分,但现在她们已经可以填报全国最好的大学里最好的专业。饭后,依依和小小平静地收拾东西,文具、准考证,互相报以微笑,一起走向人生的另一个考场。经历了那一晚,全家人都非常平静。让你活下来,就是为了好好活下去,还有什么比面对生死更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