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所依》小无所依

11、烟花 太早的故事

　　“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再多的三年之后也一样，回首那个三年，不过剩下那初遇时盛夏的阳光，那通电话里惊心的一句话。年少总是容易知足，然后被命运摆布。

　　依依的父母决定举家搬迁，城市还是同一个城市，只不过从一个区去另一个区而已，但随之而来的是必然的分离，小孩子哪里有发言权，自己生存尚且依赖于人的时候，谈其他的都太过奢侈。那个区集中了全市顶级的高中，父母说依依小小你们要争取考全市最好的高中。依依顿了顿，点了头。小小瞪大了眼睛看她，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父母以为孩子们是害怕考不上而犹豫，开口安慰：“没关系，考不上就读其他的。”
　　回到房间，小小就忍不住了：“为什么答应？”
　　依依仍然平静：“父母调动的事情早已开始筹备，如今已经办妥，这不是同我们商量，而是通知我们，可有更改余地？”
　　“那你就甘心这样结束这段感情？多么不容易！”
　　“那怎么办？一冲动任性去改变全家人的命运？”
　　“我们可以单独留下来！”
　　“他们不会同意，这里无亲无故，无人照看我们，他们也坚信去那边读书会给我们更好的未来。况且我也不愿意同父母分离。留下来，太不现实。”
　　依依不再多说，仿佛一句话用尽力气，转身去书桌旁看书。宽大的书桌正对着占了一面墙的巨大窗户，远处有山，依依曾经说这个窗户是这个家里她最喜欢的部分，夏天在空调屋子里而外面阳光灿烂知了鸣叫，看着书或者弹弹琴，觉得特别惬意。依依已经不再经常翻动那本席慕容的诗集，她开始看安妮宝贝，她在每期必买的萌芽上认识她，依依说比起告别薇安更喜欢八月未央的封面，小小知道她感动的是封面上的那段话“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记念的，有些事情能够心甘情愿，有些事情一直无能为力。我爱你，这是我的劫难”。

　　下午第一堂课，同学们一个个倒下趴在课桌上躲在课本后打盹，温和的阳光洒下来让人觉得不睡觉都对不起这么适意的天气，都说“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其实一年四季都给了上课睡觉合理的借口，只是老师不这么认为。
　　他精神专注地帮依依铺开一张张巧克力的包装纸，那是德芙的心语系列，开创了在巧克力包装纸内印字句的先河，巧克力只是形式，这些话语让它们有了实质内涵。
　　“爱只是一个字，但需要两个人说。”
　　“所谓的距离其实都在心里。”
　　“沉默的时候你离自己的灵魂最近。”
　　“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回头也是一种勇气。”
　　“最美的你，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永远就是永不知道有多远。”
　　每一次展开，这样带着巧克力醇香中带着微苦的句子就浮出水面，就像即便知道每一个“永远”在说出后就会消失不见。还是听见他偷偷写在那句话下面的：“我爱你，比永远多一天。”

　　小时候以为爱可以等分，爱爸爸多少，爱妈妈多少，余下的留给小小，今天爱爸爸多一点，明天爱妈妈多一些；长大一些后发现爱其实是平行的，我爱你多一点并不代表我爱他少一点，你们对于我都是重要的人；后来也许会明白，爱是专一排他的，爱上了他，便不能再爱上你，爱上了你，就要离开他；最后尘嚣散去，顿悟“我爱你，与你无关”。

　　有失有得，既然是同样的失去，那就尽力让得到的最好，依依已经下定决心报考最好的学校。小小知道一旦依依做下决定，之后的只是程序问题，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的行动会如此之快。
　　“妈妈，我出去下，学校有点事情，需要班干部去开会。”依依边说边冲小小递眼色，她已经告诉小小，这是最后一次需要小小帮她掩护。小小无奈地笑了笑，说，好吧。依依打开门了，转过头来，小小走过来，重重地握了握依依的手，依依反过来拍拍她的肩说，没关系的。
　　“今天周末还要去学校啊，真是的。路上小心啊，早点儿回来吃饭！”韩妈妈刚买菜回来，还在厨房里忙活，自然没有看到这汪伦送李白似的动人场景。
　　依依离开，小小在窗台上看依依越来越远的背影，明白今天的场面不适合自己跟着去。
　　河滨公园，花都开好了，这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季节。
　　走到路的尽头，他们停下来，他看着她，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待着。她说，我们，我们，那个，我们...他心里有些心疼，但也慢慢黯淡下去，他有些想抱住她，但也默默忍耐下去，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他们都无能为力。
　　“我们分手吧！”依依终于说出口。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虽然艰难，但她已经下定决心，他再多说什么只会徒增她的痛苦，所以他沉默，隐藏了所有的表情。
　　依依有些无措了，他没有挽回，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只是平静地接受。风吹过，头发遮住她的眼，他曾经说过，他喜欢她长发飘飘的样子，让她把头发放下来。再不离开，她将要哭出来，于是她踮起脚，用右脸轻轻碰了他的左脸，轻声说再见。她快步离开，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一直站在那条路的尽头，一直；但她不会知道，他手里紧紧握着给她的礼物，一直。

　　一回家，依依就把自己关起来，甚至不让小小接近。依依说，妈妈从今天开始要为考试复习而努力，一切电话拒接。而依依的床头始终不是复习试题，而是八月未央。小小知道，凭依依的能力，不必如此拼命。

　　周一，依依就去找班主任调换座位，班主任却说有更好的方法，大家一人一个座位，不再有固定同桌。依依惊讶于班主任的出奇制胜花样百出，不过也无话可说。
　　每天早晨依依都把头发绑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觉得自己精神百倍干劲十足。小小也加倍用功，要和依依继续读同一个高中不发奋是不行的。

　　终于，依依十拿九稳小小险象环生地双双进入了全市最好的高中，然后那个暑假举家搬迁，父母都很高兴，觉得全家的新生活将要展开，对于孩子们同旧生活的告别毫无知觉。依依和小小本来去看看未来学习生活的学校里到底什么样子，门卫却不让非本校学生进入，细细盘查，小小忍无可忍说，依依我们走，懒得进去。依依回过头看那个校门，很不起眼的样子，却能够把里面的学子严厉地隔离于其他人，颇有点天之骄子的感觉。

　　依依在新家里住着，总是有还在原来那个家里的恍惚，夜里醒过来看见不一样的陈设和屋子会觉得惊恐。不过，就是从这个房子开始，依依呆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稀少了。高中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到后来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几个月回来一次，到大学之后一年回来几次，工作之后一年回来一次，恐怕等到有了小孩，几年回来一次。这就是形式上看得见的，孩子脱离父母的轨迹。

　　高中的生活平淡而充实，一天又一天。几个月过去后，他有时会给她宿舍打电话，她礼貌和他问好，说自己一切都好；他也给她写信，她从来不拆好好地夹在书里。或许，依依隐隐地还希望着有个惊喜的未来，他们绕了很大一圈终于能够在一起的未来。

　　惜儿说，依依，我经过球场的时候看见他了，在看台上抽烟，一根一根，只看见烟头忽明忽灭，我办完事情回去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那里，同样的姿势，表情在烟雾里看不明晰。我没有过去打招呼，觉得他不想被打扰。烟，让他显得寂寥。
　　依依说，该经历的都必须经历，该过去的让它过去。我们曾经憎恨的遗忘，反而会让我们坚强。

　　林昇说，你真的不后悔？要不要去看看他，他们学校周末补习，周六下午才放假。
　　依依说，好，你带我去他的学校。
　　林昇说，真的假的？你想清楚。如果见面，说什么才好？
　　依依说，没关系，你带我去。
　　在校园门口，她似乎看到他，旁边一个女生并肩走着，他说着话，她笑靥如花。依依转身就跑，一直跑，惜儿和林昇紧紧跟着她，惜儿大声叫她，她却停不下来，她在哭所以不要停下让人看见。后来，她停下来，没事儿一般说，走，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下喝饮料聊天，路途遥远，我等会就要回家。惜儿没有多说，扯了扯林昇的衣服，他也没有多说。依依说，没事，大家总要有新的生活。从此她不再觉得亏欠。她没有说的是，她从此也不再有任何重新在一起的幻想，哪怕一点点也不允许。

　　惜儿和林昇经常过来看她，她有时候也回去，但渐渐不再回去，不是没有想见的人，而是有了不想再见的人。她明白拖泥带水，反而是更大伤害。

　　结局终究没能躲得过命运的伏线，猜不到开头，还猜不到结局吗。都怪相遇太早，对于幸福又了解得太少。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他们相遇，却终究不能在一起。她要离开这里去市中心读书了，对于当时的他们，或者说对于当时的她，3个小时的车程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或者说那个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俩都无法对彼此的未来负责，他们还太小还太小。都说：最初的，没有未来。都是试了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两年后，他们深夜并排坐在在大理石石阶上，他已经习惯性地抽烟，他问她：“你还是认为分手的决定对我们都好？”她沉默了，望着头顶深夜的星空，异常明媚，但无论怎样努力她都找不到勺子和北极星了。就像牛郎织女弄丢了银河，没有了千里迢迢都要相见的理由。他已经有新的GF，她已经没有回头的资格。他看她，她只有看远方。他们都长大了，那么纯粹的感情早就过了保质期。

　　临别，他说我要走了，去另一个城市，她说哦，祝你好运。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再见和握手。走了很远，她感觉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她跟他那次提出分手转身离开一样。她走着走着微笑的脸上就湿了一片，她知道从此再难相见，是啊，没事，这是再正常不过...

　　下一秒她向他狂奔，他的姿势就是随时等待着她回头的姿势，准备接受她的道歉和泪水，他眼里有漫天的星光，晶晶亮。依依抱住他，说就抱一下可好，他本来似乎要说的话终于没有说，只是紧紧抱她。她问了最后一个本不该问但实在忍不住问的白痴问题，“我和她你更喜欢谁？”他选择了任何一个，她都会伤心，她还是傻啦吧唧地问了，问完就想嚼断自己的舌头。可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在他面前她永远紧张犯傻。而他最后一次双手像捧宝贝似的捧住她的脸，低沉而清晰地说，你，是刻在我心里的人。

　　第二天哭着醒过来，她真的不太确定最后一幕是否真实发生过的，如果是梦境，那也太真实了。太早的故事都像是烟花，刚盛开最美丽的时候就该到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