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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议奇谋劫后喜重逢 却说陈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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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陈先生一番掐算,令得蕙儿心悦诚服,将之奉若仙人。她哪里知道,面前这位先生,七窍玲珑,慧眼如炬,一见蕙儿手执云隽之剑,脑中转得几转,便已猜到八九分。云隽书中提到得施世隐相救,北国侠隐名震武林,陈先生虽僻处锡兰,略一打听,哪有不知之理,是以“志趣高洁、隐逸山林”之谓,恰如其分。再者,试想那北国侠隐是何等人物,云隽得他照拂,又怎会被人轻易得了随身兵刃去,眼前这少年与施世隐、云隽定然亲厚,方得云隽以剑相赠。仔细端详之下,此人唇红齿白,双目流盼,分明是个少女模样。若说是施世隐的子侄,甫与云隽识得,年齿仿佛,渐生情愫,得云隽赠剑,那实是自然而然之事。
此二节一明,云隽又言在五台山挂月峰下宝相寺相候,可知施世隐必在山西,而蕙儿自也是打山西而来。观蕙儿相貌,肤若凝脂,口似朱樱,与北地女子之浓眉高鼻大不相类,倒像吴越一带人氏。施世隐号称“北国侠隐”,在北方一带成名日久,当是自南国迁徙而来,有朱明一朝以来,便严控流民,非屯军戍边不得随意迁动,近数十年唯有靖难之役,举国扰攘,但彼时施世隐或未出世,是以猜测其先人靖难时离乡北上。
至于由一“白”字,引出诸多典故,不过是故意炫人耳目,取信于蕙儿,亦足见陈先生之学富五车,智计无匹。
蕙儿听完,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我是上了你的当啦!”并不生气,对陈先生更是佩服。
陈先生连连摆手,道:“雕虫小技,非君子所为。姑娘莫怪!”
云秀问道:“不知施姑娘欲南下抑或北上,在下得能有此殊荣,与姑娘同行否?”
蕙儿道:“本来我要往湖广去,如今自然不去啦,带你们到我家中寻云公子。”
陈先生适才料得蕙儿身份,本欲请伊指点路径,相偕而往山西,但见蕙儿孤身一人,仗剑江湖,不知有何要事,不好贸然相烦,是以未曾开口。蕙儿既自告奋勇,云秀等人都欣然称谢。
用罢酒饭,蕙儿随云秀等人来至下榻旅舍,浣剑、怜琴二女及一干伴当迎上,见有生人,无不希奇。陈先生绍介毕,兰家姊妹方知这个英俊少年乃是女儿身,三女年纪相仿,不一时便熟络起来。
次日一行人登程北往。兰家二女以母亲亡故,重孝在身,沿途绝少抛头露面,只安坐大车内。蕙儿陪坐半日,便嫌气闷,改骑马匹,时与云秀并辔而行,言谈甚是投机。陈先生看在眼中,心下纳罕,势又不能劝谏,只得由他二人。
施世隐与云隽、云石道人、小段议定行止,翌日打点行装,耽搁一夕,第三日上便拟起行。自前次在茵儿面前失言,这些时日来,云隽每见茵儿,总觉有些尴尬,欲待好生解释,又怕更著行迹,茵儿亦少与云隽目光相接,二人竟似不觉间生分起来。这晚云隽在后园徘徊良久,自知此次设计救人,艰险之处自不待言,虽有师父之助,仍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万一有甚差池,生离怕不成死别?想到此处,打定主意,便来在茵儿闺房之前,举手欲要敲门,又生踟蹰,却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茵儿甫待出外,抬头乍见云隽,吓了一跳,啊的一声,以手抚膺,掌中一物却跌落地上。
云隽亦是心下一慌,不及开言,先弯腰拾起那物事,递与茵儿,结结巴巴道:“茵儿姑娘,我……我……特来向你……你辞行,惊扰莫怪。”
茵儿见了他的狼狈样,噗嗤一笑,道:“我也正要去寻你。”面上一红,双目望着足尖,不敢与云隽对视。
云隽心中一荡,喜道:“你寻我有……有何事?”话一出口,便即大悔,佳人中宵来访,自是与己话别之意,这可问得蠢笨之极。
茵儿轻声道:“江湖之事,爹爹向来不说与我听,亦不知你明日要随爹爹去往何处。这几日你们与云石道长商议,隐约听得是要去救人,想来颇为不易。我一介弱质女流,无法为爹爹分忧,为你……为你解难,只好做了这双鞋子,聊尽心意,盼你……盼你一切顺遂平安,早日归来。”说完这番言语,将手中之物又递还云隽,双颊绯红,但终于抬起头来,含情脉脉,望定了云隽。
云隽无论如何料想不到,眼前这个平素里矜持羞怯的女子,竟将心事坦然吐露,不知历尽了几许纠结,方至于斯。相较之下,自己实是无用之极。霎时间感激、喜悦、惭愧、怜惜,诸般念头涌上心中,再也把持不住,一把将茵儿揽入怀中。
茵儿又羞又喜,忽觉云隽胸膛不住起伏,似是热情难抑,顿时有些害怕,轻声道:“你我此刻须得止乎礼法,待你回来,我……我……”自觉面上发烧,便说不下去。
云隽抱得心上人,鼻尖嗅见茵儿秀发阵阵幽香,正觉意乱情迷,忽听茵儿出言提醒,一激灵间,忙不迭松开双臂,自愧失态。月下见茵儿娇羞无限,又不禁痴了,故意笑道:“待我回来便怎样?”
茵儿面红过耳,转过身去,道:“那也不成,须得蕙姐回来,风波平息,才好由爹爹……主持。”说到此处,声细若蚊。
茵儿之意,乃是待云隽救人功成,蕙儿回来家中,心下再无芥蒂,才好求施世隐成全二人婚事。云隽知茵儿一向善体人意,心中暗暗起誓,这般好女子,若是辜负,天地不容,定要风风光光迎娶,今后进则中原逐鹿,退则终老锡兰,天涯海角,终须长相厮守。但云隽本非口滑舌甜之徒,这些念头只在心中盘算,未曾宣之于口,握着茵儿做的鞋履,只道:“我回来后,便向师父提亲。”
茵儿这几日柔肠百转,与云隽相见时,每每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不知这傻小子究竟是何心思。若是长此下去,恐怕这场相思便要无疾而终。说起来,上一回是云隽表露心意,这次不妨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总算心上人有情有义,不枉了自己这番苦心,只觉阵阵甜蜜,回过身来,拉住云隽右手,二人默默相对,就这般伫立许久,云隽才恋恋不舍离去。这一夜,二人自是谁都难以成眠。
次日,施世隐带同云隽、云石道人、小段下山,茵儿送出里许,停步立于道旁,不肯回转。云隽情难自禁,一步一回头,直到转过山崖,再也看不见人影,方才罢了。施世隐数日前还觉这二人似是有意避开对方,却不料今日这般如漆似胶,小儿女心思,实是捉摸不定,索性只作不见。
一行人径往五台县来,正午时分方至,于是先寻间酒楼用饭,随即便分道扬镳。
甫在二楼一张台前坐定,便有两人大踏步走上楼来,忽听其中一人“哗”的一声,飞扑过来,众人吃了一惊,定睛看去,不是樊豹是谁?
说来凑巧,樊李二人自大同脱身,为防石彪调遣人马堵截,一路不敢停留,急匆匆到得忻州府,又换过骡车,抄小路来在五台县,本拟打过尖,便直奔宝相寺,设法与施世隐联络,哪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樊豹刚上得二楼,一眼便望见云隽,当真喜不自胜,扑上来一把抱住,大叫大嚷。那酒楼上食客不少,纷纷探头张望,有些胆小的,见了樊豹这等相貌,生怕闹将起来,便匆匆逃下楼去。
云段二人直有恍如隔世之感。云隽抓住樊豹大手,不停摇晃,还未开言,先掉下泪来。
施世隐见了这等情状,忙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若是惊动官差,罗唣的紧。”酒饭也不吃了,率众人直奔宝相寺而来。
到得寺中,净谛一见李华大喜,不及多问,速令安排斋饭,几人便在方丈中围坐吃喝,一叙契阔。只是无酒无肉,略显不美。
樊豹性急,脑筋又不灵光,别来情形直说了半晌,听得众人云里雾里,幸得李华在旁时时解释,后来索性由李华代为讲叙,方得明白。
云隽听得大段由山寨兄弟安葬,抚膺恸道:“大段兄侠骨得能入土为安,少慰我心,日后须到坟前祭拜。”小段亦是垂泪不止。
李华亦略述回寨遭际,净谛听闻杜老大竟对多年兄弟痛下杀手,不由得破口大骂,又知樊豹刺杀杜老大不成,连叫可惜。
待得云隽讲完别后之事,已是日影偏西,众人都是不胜唏嘘。
李华忽地离席,向云隽拜倒,云隽一怔,急忙伸手搀扶,李华却不起身,道:“属下前日有眼无珠,错信了杜云飞那厮,对公子不敬,特来请罪。”匍匐在地,愧悔无已。
云隽道:“李兄言重了,所谓不知者不罪,况李兄肝胆照人,兄弟佩服之至,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李华再拜顿首,方站起身来,道:“杜云飞那厮回至寨中,属下本欲将其擒获,怎奈技不如人,功亏一篑。那厮将属下绑缚起来,便发出飞鸽至锡兰,不知编造甚鬼话,欲对公子不利。”
净谛一拍脑袋,叫道:“哇呀!李兄弟,你出关回寨七八日,便有信鸽到此,老衲见上插红色翎毛,事关紧急,不知是谁人所发,不敢擅启,急急接力放出。早知是杜云飞那厮发来,便该扣下了。”
云石道人道:“无妨。贫道启程之时,杜老大传书恰已到得锡兰,称公子被也先擒去,须得二公子亲携传国玉玺,前来换取。公子家书先几日已悉,那厮再怎生花言巧语,亦是无用。”
云隽愤道:“究是为了那玉玺,竟不惜使这等卑劣伎俩。”
施世隐站起身来,面色凝重,缓缓踱步,说道:“目下看来,也先收伏杜云飞,哄骗云二公子远来中土,谋夺玉玺,皆为南征大计筹划。看来边关即将再起烽烟。鞑子大军集结,欲要救出刁、包两位,实是难如登天。”
众人面面相觑,都感束手无策。唯云石道人,长眉紧锁,以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划来划去,若有所思。
过得片刻,施世隐觑见云石眉梢渐渐舒展,问道:“道长可有良策?”
云石吁了口气,答道:“贫道有一招险棋,不知是否行得,大伙儿一起参详参详。”
众人均知云石足智多谋,连忙请他定计。
云石缓缓踱步,道:“也先欲得传国玉玺而无由,杜云飞传书锡兰,诈称公子被也先擒获,妄图欺哄我等以玉玺换取公子性命,却又偏偏指明由二公子携来,何也?”
李华见事极快,一拍桌子,大声道:“也先定要一石二鸟,既得玉玺,又拿了二公子,借以挟制关内各处弟兄与海外义军。”
云隽点头道:“也先不顾道义,策反杜云飞,后又偷袭山寨,便是欲掳我为质,等于在关内得了呼应,南征之际大有裨益。我既已逃出,也先便欲故技重施,再来算计二弟,当真无耻之尤!”
云石道:“也先机关算尽,亦料不到公子已早得一步,传书锡兰,杜云飞谎言不攻自破。而今我等便有料敌机先之势,不如将计就计,只是须得二公子亲蹈险地。”
施世隐不明所以,问道:“道兄,怎生个将计就计之法?”
云石道:“孙子兵法有云:‘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也先欲得二公子和玉玺,我等故布疑阵,由二公子出面,如此这般,便是予敌之必取。再由施大侠这般如此,便是乘敌之不虞。其间关窍,丝毫差错不得,否则便是一着错,满盘输。”
云隽听毕摇头道:“如此太也凶险,万一失手,岂非救人不成,又失陷师父与二弟?不成!”
云石眼望施世隐。施世隐将云石所言反来覆去想了几遍,双手一拍,道:“道兄这一条计策委实精妙得紧。自鞑子军中救人,本就无异虎口夺食,不行险着,焉有所获?便是如此!”
云隽讶然,急道:“不可!弟子怎能任师父冒此大险?”
施世隐呵呵笑道:“无妨。为师武功虽难胜那‘飞天金佛’,想来自保不难,何况未见得须与那厮放对。事不宜迟,这便请道长分派起来。”
云隽不好再说。云石向云隽与施世隐稽首行了一礼,道声有僭,便将众人何时何地如何进止,一一派拨,当真是算无遗策,指挥若定,满座钦服,俱各凛遵。施世隐亦是称奇不已,心想这道人运筹帷幄,确是罕见之才,若依他之计,使云隽从戎勒兵,或能果真一举攘除边患,亦未可知。
四日后,金元山凌霄观中,灵虚道人正在后院斗室内安坐品茗,忽闻院中咚的一响,似是脚步落地之声,知是来了不速之客,大袖一挥,桌上一柄击磬用的木槌穿破窗纸,激射而出,便如离弦之箭,径取来人。这一手“袖里乾坤”,足见灵虚内劲充盈,武功不凡。
那木槌梢里凿空,呜呜之声刺耳,孰料来人伸手一抄,那木槌便似泥牛入海,毫无声息。灵虚心下一凛,甫站起身来,便闻听院中之人哈哈笑道:“你这牛鼻子,对好朋友便是如此慢待么?”却是施世隐到了。
灵虚大喜,开门迎出,笑道:“北国侠隐今日不走正途,却去学那梁上君子,私闯宅院,倒是稀奇之至。”定睛一看,见施世隐偕云隽同来,不由一怔。
施世隐亦笑道:“若自正门大殿入来,免不得要发下善心,随喜些银钱,岂不肉痛!”
二人相对大笑,携手入得室内坐定,云隽随来,掩了房门,侍立在侧。
灵虚见云隽此遭毕恭毕敬,在施世隐身后亦步亦趋,已是猜到几分,对施世隐道:“恭喜吾兄欣纳杞梓高足!”
施世隐微笑道:“好道士!当真是万般皆洞识,慧眼无纤尘。”招手令云隽与灵虚重又见礼,打横坐了。
灵虚拈着三绺黑髯,道:“芸芸众生,弗不惟道是从,焉得逃过缘法二字!这位世兄与北国侠隐自有这一段缘法,如今不过水到渠成耳!”忽又叹了口气,道:“修道之人,自可退守清净,与世无尤。然则众生之缘法,岂只等如鹿马,引颈待戮哉?圣人不出,道将何归?”摇了摇头,神情惨然。
云隽见灵虚毫无初见时潇洒飘逸之貌,大是讶然。施世隐肃然道:“道兄,可是出关窥探军机,有所见闻乎?”
灵虚点头道:“吾兄心系百姓,令贫道当先哨探,敢不如命!贫道乔装改扮,由打秘道出塞,在白马坡盘桓两日,未有所获,便夜探胡营,探得那也先遣使赴兀良哈征发粮草,其部曲大言炎炎,颇兴南征之议,不想那也先却令各部勒军北上数百里,依近水草,解甲放牧,实令人大惑不解。”
施世隐与云隽对望一眼,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灵虚续道:“次日贫道远远望见,鞑子果然拔营缓缓北去,只留黄金帐与一应显贵,按兵不动,戍卒约莫尚有万余。晚间贫道再入营中,不想被人发觉。那‘飞天金佛’武功,的是厉害,咳!”面上阴晴不定,犹有余悸。
施世隐闻听灵虚与高飞交手,吃了一惊,忙问端详。
原来灵虚在瓦剌大营中施展轻功,跃过数座军帐,欲往也先帐外偷听。不想高飞正在帐内打坐运功,乍闻衣袂带风之声,心念动处,双手在车椅上一按,身形冲天而起,穿破帐顶,恰在空中截住灵虚。高飞也不打话,倏地一掌劈出,灵虚只觉浑身燥热难当,不敢直撄其锋,连忙使千斤坠身法,跌落地来。
高飞在空中一个筋斗,趁着身形下堕之势,双掌连环,将灵虚罩在掌力之中。灵虚眼见危殆,一矮身,滴溜溜一个扫堂腿,地上砂石乱飞,向高飞面上袭来。
高飞焉能给击中,左掌收回,袍袖拂出,砂石立时不见。灵虚所图,便是这一滞窒之机,趁高飞掌力稍松,身如灵猫,嗖地窜出三丈开外,觑准落脚之处,正是一根旗杆,双足在杆上力撑,借势又飞出数丈。
高飞虽则行动不便,一身功夫实是出神入化,待得自半空落下,在帐顶上一按,即平掠数丈,灵虚双足甫离了那旗杆,高飞手爪已至,喀喇一声,那碗口粗细的旗杆竟被他一抓之下,从中断绝。高飞力贯指尖,一借力之下,再次掠起,去势较灵虚更速,右臂一长,拍出毒掌,灵虚左肩剧痛攻心,真气稍泄,身形便向下坠去。
高飞大喜,正欲补上一掌,忽然眼前火光四溅,吓了一跳,终是身在半空,躲避不及,须眉着火,忙不迭以袍袖乱拍,砰的一声,跌坐在地,狼狈不堪。好容易弄熄火苗,眉毛胡子已然烧去半截,抬眼望去,哪还有来人踪影?直是怒发如狂,劈空掌拍出,将一旁的军帐打塌半边。
雪山三怪闻声赶来,见此情状,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师父暴跳如雷之下,迁怒于己,连忙率了人马,四下追踪。
原来灵虚中掌后,眼前一黑,连忙一提气,在半空一个翻身,以背脊朝地,欲待接敌,忽见身旁燃着气死风灯,不及多想,一脚踢出,踹破罩纸,灯油泼出,火舌骤长,不想竟收奇效,似高飞这等高手,亦不免闹了个手忙脚乱。
灵虚落地之时,在地上一弹,即展开身形逃去。高飞狂怒之下,打塌军帐,尘土飞扬,恰给了灵虚可乘之隙,几个起落,出了军营,头也不回去了,一路暗叫侥幸,待得回至凌霄观,左臂已毫无知觉,对镜一望,掌印已成紫黑之色,心知不妙,叫心腹道童以利刃划开肌肤,放出黑血,又敷上祛毒药物,将养数日,方渐渐好转。幸得当时高飞正在提气纵跃,劈空掌力只得三成,饶是如此,亦是凶险无比。
灵虚乃是出家人,虽则武功不弱,与人交手机会终是不多,毕生从未遇过高飞这等厉害的对手,因此这几日上,心绪不宁,苦苦思索克制高飞毒掌之法。按说以他武功,施世隐与云隽越墙而入,并未刻意隐匿踪迹,他早该知觉,却直到云隽落地时发出声响,才如梦初醒。
灵虚淡淡道来,其间惊心动魄之处,施世隐焉得不知?当下不由分说,解开灵虚道袍,察看伤势,又以双掌抵在灵虚后心,潜运内力,助灵虚打通经脉。灵虚修为本强,得施世隐之助,内伤即告痊可,不在话下。
施世隐听闻高飞武功如此厉害,亦是皱起眉头,只觉大是棘手。但似他这等仁侠之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仍将云石道人之计和盘托出,与灵虚计议。当日二人秉烛而谈,直至中宵,方对榻而眠。
翌日,施世隐言道,欲要此计奏功,非一人之力不可,于是带同云隽,下得山来,直奔永胜宝局而来,不消说,自是去寻石白坚。
此次再来永胜宝局,路途虽说驾轻就熟,但到得宝局门口,却无由入内。施世隐抬出仇欢大官人名号,再三请门房通禀,皆摇头不允,焦躁起来,飞身蹿入墙内,一众护院哗然,打声唿哨,十余人便手执木棍打将过来。施世隐不欲生事,稍露功夫,抓住当先几人衣襟,摔出数丈开外,却是使了巧劲,无一人伤筋动骨。仇欢听得动静,匆匆赶来,喝住众人,这才将施世隐迎入厅中看茶。
施世隐见那厅内仍是蜂蝶乱舞,不愿多耽,说明来意,仇欢双手一摊,直呼不巧,原来石白坚早几日间已离了怀安,不知所踪。
施世隐亦是无可奈何,只得请仇欢设法与石白坚联络,一有消息,便到凌霄观送个信来,感激不尽。仇欢满口应承。
话分两头,却说云石与樊豹、李华做了一路,晓行夜宿,过得五日,竟又折回大同来。虽说自五台山至大同,较怀安县尚近了百余里路,但樊李二人究是在大同参将府中犯了案子,不敢多所招摇,专拣小路行走,反比施世隐师徒迟得一日。
樊李早已将劫夺来的珠宝兑作银两,此番重来,再不复前遭拮据之状,一出手便在城南赁下好大所宅院,又买来诸般用度之物,阔绰无比。云石怕花费太巨,有违云隽之意,二人却言道,旬日之后,群雄毕集于此,岂可怠慢,况且耗费皆是石参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正好还与此间百姓。云石摇头苦笑,只索罢了。
自此,云石每日出外,勘察路径,绘就地图,只待施世隐与云隽到来。樊李二人被云石禁足,只在宅中饮酒,直欲闷出病来。
施世隐与云隽在凌霄观中等候仇欢消息,亦是焦急不已,到第七日上,仇欢终于派人前来相邀。两人大喜,与灵虚约定好来日接应之事,便匆匆赶去。
原来石白坚闲来无事,欲再下湖广,寻访铁剑门宋真人下落。只是他一向怠惰,湖广一带地势卑湿,蚊蚋孳夥,思之怯苦,多方打听,闻听左近有一名医,惯会调作药酒,饮罢虫豸不侵,便慕名前往,购得几罐,又回至怀安,准拟托仇欢备下车马仆佣,迤逦南下,临到老来,也学那豪强出游,享用一番。孰料甫入门来,便被仇欢一把捉住,打发人去延请施世隐,生怕被这老儿走了去,有负北国侠隐之托。
施世隐师徒到来,寒暄已毕,施世隐开门见山,说道有一桩义举,须得仗藉“圣手银狐”改颜易容之术、手到擒来之技,万勿推却为盼。石白坚向非侠义道,与那急公好义、惩恶扬善之事,丝毫搭不上干系,但此人性情狷介,从不肯有负于人,虽则明知施世隐所托绝非易与之事,保不准便有性命之虞,竟问也不问究是何事,便慨然允诺。施世隐感佩无已。
仇欢与石白坚相交多年,从未见过这老儿为江湖道义如此热心,不消说,自是受过施世隐之惠,被其感化。仇欢是个生意人,精明算计,平生不做蚀本买卖,见了石白坚这般,居然面皮发烧,自觉羞惭起来。待得石白坚备得应用之物,与施世隐师徒欲要登程之际,仇欢忽道:“三位且慢!”
三人愕然回首,仇欢左手拉住施世隐,右手携了石白坚,道:“在下不知三位要图甚大事,想来势必艰难,鄙祖上传下两样宝物,或有用处,请三位携去。”带着三人拐弯抹角,来到宝局后一僻静院落。院门前有十余家丁把守,却是仇欢所置私宅,平素无人居住,石白坚亦从未来过。
仇欢取出锁钥,开了院门,迎面便是一座二层小楼,修得颇为雅致。众人来至楼上,是一间宽敞睡房,几凳器物完备,皆非凡品。靠墙放着张红漆雕花大床。仇欢抱住书案旁一只人许高的白瓷瓶,左转几下,右转几下,忽见那床尾墙面掉转过来,现出一间暗室。仇欢掌了灯,带三人入去。
石白坚见仇欢这等谨细,原以为暗室中定然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满拟大开眼界,却不料只寥寥十余幅字画,数柄兵器,几具甲胄,不禁大失所望。
仇欢见石白坚初时双眼放光,转瞬便现气沮之色,暗笑这老儿胸无点墨,井蛙之见。觑见施世隐正对着一幅镶嵌于水晶匣中的画作细细端详,心道江湖人称北国侠隐文武全才,我且不点破,看他是否名副其实。
施世隐看了片刻,吁了口气,道:“这幅墨罗汉,竟似龙眠真迹,不意有缘得睹,何其忻幸也!”龙眠山人乃公推宋画第一的李公麟自号,李公麟画作流传颇广,但此幅墨罗汉一无题跋,二未录于典籍,施世隐乃全凭画中神韵,断定为龙眠所作。
一旁云隽指着一面铜镜轻呼道:“师父,此物莫非是南唐后主题诗的乌铜镜么?”施世隐闻声望去,见那铜镜晦暗斑驳,显是久历风霜,其上镌刻着“江山看不尽,最美镜中人”两行小字,却是潇洒俊秀,决非庸手匠人可为,便唔了一声,道:“传闻李后主题诗赠镜与周皇后,为师只当后人穿凿,编造些风流故事出来,以为谈资耳。李后主诗词书画,俱臻佳妙,以镜上书法观之,当非赝作,原来确有其事!只是周后病逝,此镜想来早与枯骨为伴,埋没黄泉,如今居然重见天日!”
仇欢哈哈笑道:“施大侠非止武功独步天下,文史书画俱都这般在行,当真令在下五体投地,拜服之至!”
施世隐拱手道:“仇员外谬赞了!”
石白坚在旁嘀咕道:“这些破烂字画,有甚出奇,抵得如此宝贝!”
仇欢啐道:“你哪里懂得!只这幅墨罗汉,换你全副身家,绰绰有余!”
石白坚笑道:“这个倒不消疑虑,小老儿向来左手来钱,右手便花个干净,本无身家。”施世隐与云隽亦都莞尔。
石白坚又道:“喂,那两件祖传宝物何在?”
仇欢转过一扇屏风,自壁上取下一柄长剑,双手捧与施世隐,道:“此剑名蜚景,乃三国魏文帝所铸三柄神兵利器其一,有‘威夺白日,气成紫霞’之誉,端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辗转为吾祖上所得。”不待施世隐答话,又转身打开一只楠木箱,取出一团物事,道:“此物名赤金粉龙软甲,相传为隋朝越国公杨素之物,便是无从考证。分量极轻,着在身上颇为熨帖,但寻常兵刃决计伤它不得。这两件宝物,便请施大侠取去。”
施世隐虽知,以仇欢眼界之高,他所推重之宝物,必定非同小可,但这一剑一甲来历,还是着实令他吃了一惊,急忙拒却,道:“仇员外厚意,在下感激不尽,宝物却决不敢受。”
仇欢叹道:“昔日先祖忝居侯爵,只道攒下这些劳什子,便可葆后世儿孙衣食无忧,岂料到了我这不肖子孙,便家道中落,一贫如洗。本欲将来变卖,却被老母以性命相胁,只得作罢。好容易挣得这点家业,家慈仙游去也,睹物思人,愈加珍视。然则终日藏于这暗无天日之所,不敢于人前炫示,战战兢兢,唯恐失却。在下死后,难不成带去墓穴,千百年后,或化为尘土,或为盗贼掘得,岂吾所愿哉?今施大侠济世扶危,人所共仰,这两件宝物在足下手中,方有用武之地,岂非远胜在此沦没锈蚀?施大侠万勿推辞!”
施世隐再三辞谢不得,只得接过,道:“仇员外仗义慷慨,大有古人英烈之风,焉是彼等蒙祖上余荫、碌碌无为者可比?仇侯爷有孙如此,当可含笑九泉。”
仇欢笑道:“得北国侠隐金口一赞,荣宠之至。”
仇欢赀财巨万,所做营生又不甚光彩,施世隐本来对他殊无好感,不料想今日竟这般豪迈,不由刮目相看。一旁却听石白坚笑道:“慢来慢来!你既夸此剑锋利,又称这甲坚实,我便以此剑斫此甲,不知结果如何?”
仇欢斜眼看着石白坚,道:“好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天下间可有这般蠢人,得了两样宝物,定要分个胜负,毁了一样,始所甘愿?”
众人齐声大笑,携手而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蕙儿与云秀一行,车马迤逦,径向北来。蕙儿始终男装打扮,与云秀并辔而行,咭咭咯咯,说不完的话,一时指点沿途风物,一时又问起锡兰景象。云秀口齿伶俐,言谈可亲,将锡兰各种风土人情绘声绘色讲来,不时逗得蕙儿抿嘴而笑。总算云秀尚记得陈先生临行前嘱咐,未曾将云隽保恩城之主身份透露,亦未言明此行是为出塞救人之故。
蕙儿听得悠然神往,怅然叹道:“原来天底下尚有这等所在!不知我可有机缘,去锡兰玩上一遭?”
云秀道:“这有何难!待此间事了,在下便邀姑娘乘船泛海,同往锡兰,如何?”
蕙儿喜道:“那敢情好!”忽又歪头看了看云秀,道:“你这话可出自真心么?我知你与兄长,在锡兰需打理大盘生意。我若真去,要你带我四处游玩,你定然不胜其烦。”
云秀以手加额,道:“在下这话,再真心也不过。一应俗事,有兄长照应,在下是个闲人,得与姑娘同游,正是求之不得。”
蕙儿想起云隽,微觉烦恼,黯然道:“你兄长可未必这般想。他怕是避我唯恐不及。”
云秀头摇得拨浪鼓也似,道:“似姑娘这等人物,一到得锡兰,那些土人定然跪倒磕头,以为天仙临凡,我哥哥又非有眼无珠,怎会像姑娘所说这般!”
蕙儿笑得伏在马鞍上,只觉云秀相貌俊美,谈吐又如此讨喜,与云隽那块木头大相径庭,轻易便将云隽与茵儿抛去了九霄云外。
陈先生缒在后面,冷眼旁观,暗暗摇头,心道这二公子惯会哄人开心,幼时不肯读书,云无为欲要责打,他便搂住父亲脖子撒娇,屡屡逃过惩戒。父亲亡故,少了管束,学业更是惫懒。只是他在兄长面前极为乖顺,云隽又以云秀自幼未见过母亲之故,对这个弟弟加倍疼爱,陈先生每向云隽进言,望能对云秀严加约束,云隽应承下来,却也只对弟弟温言劝导,重话都不肯说一句。陈先生亦是无计可施。好在此子颖悟异常,教得十分,能入耳四五分,便可举一反三,发前人之所未发,只得由他去了。此际又逞口舌之利,竟与蕙儿姑娘日益热络,毫不避忌男女之嫌,日后见了云隽,兄弟二人恐生嫌隙,怎生设法委婉劝谏两句方好。但少年男女彼此投契,又无越礼之举,却是难以开口,饶是陈先生智计无双,亦是苦无良策。
辗转行了半月有余,这一日终于来在五台县境,便径往宝相寺来。蕙儿虽未踏入过宝相寺,却曾在那罗睺寺大展神威,惩戒恶喇嘛,自是知晓宝相寺方位,于是当先引路。浣剑、怜琴为行动方便,此刻亦换过男装,与云秀一道,紧随在后。
到得宝相寺,蕙儿昂首入内,对那知客僧言道要见方丈,知客僧见蕙儿派头甚大,不敢怠慢,飞也似奔去禀报。不一时,净谛和尚匆匆迎出,一眼认出蕙儿及兰氏双姝乃是女扮男装,且从未见过,不禁一愕。
陈先生自后转出,以暗语与净谛答对几句,净谛合十行礼,将众人邀入后院。云隽所携来随从尚有三十余人,自在寺外等候。
一踏入后院,小段现身出来,向云秀躬身行礼。浣剑“啊”的一声,纵身上前,一把抱住小段臂膊,眼泪已夺眶而出。
小段当着众人,被浣剑抱住,不禁一窘,但见伊人清减不少,臂上缚了黑巾,为母戴孝,心下大是怜惜,喉头哽住,一时说不出话。
云秀与陈先生知他二人急欲一叙衷肠,也不来打扰,随净谛入方丈室看茶。怜琴跟在浣剑身后,泫然欲涕。
蕙儿从他三人身旁走过,却又折转,道:“喂,段兄,你怎的在此?我爹爹呢?”
小段与浣剑四目相对,身周之事浑未在意,忽闻蕙儿发问,这才如梦初醒,奇道:“蕙儿姑娘,你怎生与二公子做了一路?”
蕙儿道:“在武昌府偶遇,便一同回来寻你们。我爹爹呢?”
小段道:“施大侠与公子往大同府去了,留我在此处等候二公子,随即急急赶去相会。”
蕙儿乐道:“啊哈!爹爹这是要去打鞑子救人了么?我回来得正是时候,刚巧赶上!”
小段踟蹰道:“施大侠不知姑娘几时回还,但此去大是周折,姑娘不妨回家暂候,如何?”
蕙儿撇嘴道:“我才不要。”指着浣剑道:“兰姐姐可要同去么?”
小段望了望浣剑,浣剑抓着小段臂膊紧了一紧,意即从此再也不与情郎分离。当此情境,小段自也无法开口拒却,便道:“那大伙便一齐罢!”左手牵了浣剑,欲往方丈室去。右臂一动,袖底露出一截精钢圆柄。
浣剑瞥见,一怔之下,抢上拉住,轻轻拉起衣袖,但见小段右手齐腕而断,装着一只奇形物事,不禁惊呼一声,双手直颤起来。怜琴也是花容失色,连声询问。
云秀、陈先生闻声,走出方丈,见小段这等模样,无不讶然。
小段笑道:“不须惊怪。这手已然断了数月,幸得施大侠相救,又寻到黄神医问诊,巧遇一位能工匠人高大叔,与我制得这柄单钩,使来比此前兵刃更为顺手。”说着退出几步,腕上使力,单钩倏地弹出,使了一路钩法,但见霜影盘旋,将小段整个裹住,煞是好看。
浣剑悲痛少抑,众人入方丈室坐定,小段将前情一一讲来,又说道云石设下计策,搭救刁郁盛与包敬材二人,已先随施世隐前去打点一切,请云秀翌日便行,早日赶赴大同相会。云隽自然如命。是夜,众人在寺中借宿一宵。小段与浣剑此番相见,一个死里逃生,一个方失至亲,真有恍若隔世之感,说了一夜的话,犹觉不足。想起大段惨死,又各垂泪良久。
原来崔心莺去世前,云秀与陈先生前去探望,崔氏见二女成人,云家又仁义为怀,二女不致受苦,足可放心得下。唯有一桩心事未了,便是昔日丈夫惨死,尸骨恐早成抔土,但仍有一丝侥幸之望,若有机缘,将二女带去杭州西湖东岸旧宅,看看是何情状,能捡拾些白骨瓦砾,带回锡兰合葬,也算不负了结发之盟。陈先生感其贞烈,慨然允诺。此番履足中土,便请顾氏伉俪留守,携兰氏双姝同行。
小段这才知道其中缘故,叹道:“伯母真乃世间罕有之奇女子。待得救出刁包二位叔叔,我便陪你去杭州。”
浣剑拭泪道:“登岸以来,行色匆匆,我与妹子甚少抛头露面。但在九江府,却发生一桩怪事,始终难以索解。”小段忙问究竟,浣剑说出一番话来。正是:共骋春风话子鹃,奈何奋戟指燕然。钟情容易别离苦,戎马无心寄彩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