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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 劫帅府关镇走豪侠 ...

  •   施世隐见云石道人一副成竹在胸之状,知他必有高论,于是令茵儿与刘妈撤了酒宴,邀云石与云隽到书房密谈。小段知自己见识太浅,也不参与,自回房歇息去了。
      三人在书房坐定。云石道人开言道:“贫道自刺桐登岸,一路北来,耳中听得不少乡野小民,对朝廷易储之事议论纷纷,颇多对正统、景泰讥刺之语,却又追思洪武、永乐两朝赫赫武功,盼能天降神兵,驱除鞑子,略定边塞。”转身对云隽欠身道:“贫道不过记述人言,非是为那篡逆美饰。”云隽道:“道长但说无妨。”
      云石续道:“民心向背,已然昭昭。贫道思索良久,鞑子酷虐无仁,又背信弃义,将我锡兰英杰捉去,公子今后决无可能再依照老管家遗计,图借鞑子之力,光复河山。”施世隐与云隽皆点头称是。
      云石目视云隽,肃然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今朝廷虽已内外交困,摇摇欲堕,毕竟尚挟天子威势,号令四方,贸然兴兵征战,实无胜算。贫道斗胆,为公子谋划一条计策,公子但能忍辱负重,待时机一至,大事必成矣!”
      云隽动容道:“但能肃清宇内,救百姓于水火,我一身何惜!不知道长计将安出?”施世隐亦是凝神静听。
      云石缓缓道:“贫道欲要公子入朝为将,一举将鞑子远逐漠北,建不世功勋,握天下兵权,到时效宋太祖黄袍加身,改朝换代。”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施世隐沉声道:“道兄此议,大悖情理。莫说隽儿年幼,绝无进身之阶,即令果能统领三军,那也先身经百战,岂是轻易相与的?”
      云石微笑道:“施大侠稍安,贫道自有分数。”转身对云隽道:“公子,贫道昔年幸得先主青眼,你可知是何缘故?”
      云隽不明所以,答道:“先父自是敬重道长风骨清逸,品流高雅。”
      云石摇头笑道:“公子过誉,愧不敢当。贫道身无长物,一心所好者,却非修道,实乃兵法。”
      施世隐大奇,这道人貌相,恰似玄门半仙,谁知竟别有怀抱。云隽对施世隐道:“师父,云石道长所言非虚,此前倭奴进犯保恩城,便是道长与陈先生定计,智退敌寇。”将前事约略讲来,施世隐大是赞叹。
      云石摆手道:“区区小计,不足挂齿。但传授贫道兵法之人,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那便是开国大将武定侯郭英之孙,定襄伯郭登。”
      施世隐与云隽愈听愈奇,不由得坐直身子,听云石讲述这一段际遇。
      原来昔年云石与兄弟失散,悲戚不已,失魂落魄般乱走,到了一条大河边,心道兄弟年幼,若是被人拐走,怕是要受诸多苦楚,都怪自己未能好生照看,痛悔之下,将心一横,便向那河中踊身一跃,寻了短见。
      孰料那河水虽宽,水流亦急,却是不深,云石跳入水中,双足着地,头颈还露在水上,不由苦笑。但既死不了,也便打消了寻死的念头,欲要游回岸边,却被急流冲得离岸愈来愈远。他那时年少,又无食物果腹,片刻间便精疲力竭,没奈何下,只得平躺在水面上,任由水流托着身躯,向下游漂去。
      云石自幼水性极好,那河水将他冲出约莫数里,方渐渐缓了。云石气力渐复,正欲翻转身子,泅水上岸,忽听得岸上大呼有人落水,便来了几人,七手八脚,将长竹竿伸入水中。云石一把抓住竹竿,被拖回岸边。
      上得岸来,举目一望,人群中央立着一位官员,相貌堂堂,不怒自威。旁边人推了云石一把,道:“这位是郭大人,还不快快谢过救命之恩。”
      郭登其时不到三十岁,已在锦衣卫任千户之职,此次带了几名下属出京公干,在河边歇脚,见水上漂来一人,不知死活,连忙令人下水救起。
      云石依言叩谢。郭登问起何以落水,身上是否受伤,云石对答如流。郭登见他眉清目秀,口齿伶俐,水性精熟,心下甚喜。又听闻他孤苦伶仃,起了爱才之意,便讲道有意将他留在身边做个书僮。云石自是欣然从命。
      一路随郭登公干毕,返回京城,云石便在郭家为役。郭登对云石甚是照拂,平日里只让他在书房侍候,教他读书识字。郭登其时虽尚未从戎,毕竟名将之后,家学渊源,最喜览诵兵书。但身为锦衣卫,深自矜抑,少与臣工相接,于是常怀满腹韬略无用武处之憾,有时兴起,便与云石讲谈一番。不想这小厮兴致盎然,所发议论,竟颇有见地,不由得刮目相看。久而久之,索性将诸般兵法书册,尽皆传与云石。云石如获至宝,读得废寝忘食,数年下来,对行军布阵之法,可谓了如指掌。只是无缘筹算沙场,纸上谈兵,终是无用。
      施世隐与云隽听云石大略讲来,知那郭登立身周正,正纳罕为何云石竟离了郭登出家为道。云石叹了口气,道:“若是一路追随郭帅,或许今日疆场多了具枯骨,玄门少了个痴人。其间得失,孰可计欤?”
      那郭登智勇双全,工诗善书,清正廉明,家室和睦,真是样样都好,却一生未有子嗣,不免郁郁。其兄将一子郭嵩过继与他,郭登夫妇视如己出,宠爱太过,致使此子不知天高地厚,闯祸不断。终有一日,郭登随上司出京,一去数月,郭嵩竟与郭登之妾行那苟且之事,恰被云石撞破。云石大为其主不平,准拟向主母揭发,却不想郭嵩带同家丁将云石痛殴一顿送官,反咬他窃取金器,竟问了个死罪,秋后开刀。云石含冤待死,幸得是年英宗即位,大赦天下,捡回一条命。出得狱来,思量郭登大恩未报,欲待求见,为己辩白,郭登却已被擢为锦衣卫同知,举家迁往南京。云石无奈,四处漂泊。后有奇遇,拜在一位云游道人座下,学得一身武艺,于是亦做了道士。
      郭登后随兵部尚书王骥、黔国公沐斌征战云南,累功迁至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土木之变后接任大同总兵官,力拒也先,更于沙窝一役大破瓦剌数千骑,景泰特进郭登为定襄伯,赐诰券,封荣禄大夫、柱国,荣宠无伦,可谓光耀门楣,强爷胜祖。数月之前,郭登因病应诏回京,归缴虎符,深居简出,颐养天年。
      云石对施世隐、云隽道:“虽说贫道与郭帅仅有数年主仆之分,但郭帅为人,却是有口皆碑。贫道艺成后,曾夜探郭府,欲寻那郭嵩报仇,不意听闻郭帅对夫人言道,自信贫道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昔年主仆相得,却因养子不肖,使我蒙冤受辱,深自愧悔。贫道亦感怀不已,遂息了报仇之念,留下一封短笺,飘然而去。”
      施世隐叹道:“倘使郭帅年少十岁,可保边塞无虞。如今继任者力有不逮,郭帅在大同造就的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云石道:“贫道到锡兰,方得数年。老管家生前定了联合鞑子举兵之计,贫道彼时亦不知鞑子虚实,未能烛见其谬。此刻想来,公子亲身出塞,实是草率。痛定思痛,再不可冒进。思来想去,唯有着落在郭公身上。当务之急,乃先定计救出刁、包两位兄弟。若鞑子旦夕而至,贫道便引公子去见郭侯爷,请他举荐。郭公一向怜才,看在贫道薄面,定能慨然而允。公子但能手握一枝兵,贫道早已盘算一条计策,效昔年汉武马邑之谋,以诱敌之计引鞑子入关,在紫荆关左近设伏,有施大侠尽心指教,锡兰众英雄从旁襄助,必可将鞑子精兵聚而歼之。公子战功彪炳,朝野不作第二人想,那时将身份昭告天下,黎民百姓感念洪武爷雄威,焉有不望风相应之理?公子剑指京师,江山唾手而得矣!那时天下必可大定,是以贫道以为不难,并非虚妄也。”言毕,拈须微笑,目视云隽,仿似这少年已然被甲执锐,在沙场上横戈跃马一般。
      施世隐思索半晌,缓道:“道兄此计,大是繁复,在下一时间难以置评。乍看足可行得,只是在下总隐隐觉得,似有哪里疏漏了,不妨再仔细议过。”心下实是觉得毫无把握,云石虽有统兵布阵之能,这官场之事,却未免想得天真了。
      云石道:“那是自然,笃计慎思,方能事济。”三人又议论一阵,各自安歇,不提。
      樊豹与李华入得关来,财物被守关兵卒洗劫一空,没奈何下,在城内寻到一家大户,夜里蹿入墙去,欲待盗些财物,却见那家也仅余些粟谷,莫说金银,便是器皿都只是陶土所制,二人只取了些铜钱,在庖厨中找到点饼子咸菜,胡乱填饱肚子,越墙而出。樊豹悻悻道:“怎的这户人家,院落倒是不小,却寒酸若斯!”
      李华道:“想是家中值钱物什,早被大小军官寻个由头强夺了去。”
      樊豹道:“那便如何是好?”
      李华道:“索性往官府中去一遭,所获定丰。”
      两人都是泼天的胆子,一拍即合。大同城本就不大,李华日间在城内转悠时,早将道路暗暗记在心中。两人左拐右转,不多时便摸到一座高墙之外。李华低声道:“此处有兵丁把守,想来当是衙门。”
      他两人却不知,此处是大同巡抚、右副都御史行府。御史乃是言官,品级虽不甚高,却巡按一方,大权在握。这时的大同巡抚是甫到此不久的河南左布政使年富。此人素有令名,清廉孝直,刚正果决,郭登上书乞休,向朝廷力荐年富接替前都御史沈固,景泰当即允准。
      樊李二人跃在墙头,在暗处伏了,向下张去,见只四名兵丁,在院内巡更,岂非天赐良机!两人悄无声息跃下,毫不费力便闪身入了内院。李华分辨方位,见西厢房上了锁,并无灯火,当是存放紧要物事所在,向樊豹做个手势,掠到门前。樊豹伸手轻轻一扭,门上锁链应声而断,李华在外把风,樊豹入内翻抄,片刻即出,月光下但见满脸古怪之色。
      李华轻声问:“如何?”
      樊豹摇头道:“净是劳什子的书卷,只这对镇纸似是玉的。”双手一摊,现出两个白玉镇纸。
      李华亦是大惑,不甘再次空手而回,向里一指,二人猫腰疾走,来在正房墙下。那正房共有三间,有一间窗上映出灯影,李华轻轻戳破窗纸,睁一目眇一目,向内望去。
      但见一位白发老者,正伏案疾书。房中陈设大是破落,灯也只仅燃了一盏。
      忽听得脚步声响,一名书僮捧了茶碗,来在老者面前道:“大人,该安歇了。”
      那老者停了笔,抬头长叹一声道:“胸中沉郁,夜不能寐。”
      那书僮道:“大人可是又为公事烦忧?”
      那老者喝了口茶,摇头道:“大同乃是我朝门户要地,本官奉旨巡抚,此前郭将军在此,倒还军纪严明,士气壮盛。那石彪方来了几个月,便胡作非为,吏治坏弛,若不狠狠参他一本,本官便是有负朝廷所托。”
      这老者正是年富。原来郭登奉诏回京后,景泰令镇朔大将军、武清侯石亨之侄石彪为右参将,驻防大同。石亨叔侄皆为猛将,京城一战中力挫也先,恃功而骄,屡犯法条。御史所参之本,堆积如山。但景泰念在石亨战功卓著,不忍责罚,至多训诫几句,却又常予厚赐。是以这叔侄二人,气焰愈加嚣张。石彪到任大同后,更是仗借叔父势力,纵容部下抢掠民产,强霸良田,不将文官出身的年富放在眼里。这数月间,大同城内百姓,动辄被守军劫夺,尚能走动的早已逃往他处,余者多家徒四壁,勉强度日。年富义愤填膺,决意参奏石亨叔侄二人,这晚正奋笔拟本。年富只身到任,家无余财,随身仅多年藏书耳。那一对白玉镇纸,还是郭登临别所赠,他也给锁入书斋。樊李二盗光顾他的府邸,可谓失算之至。
      李华听了片刻,已约略明白,向樊豹招招手,两人轻手轻脚,摸到西厢房外,李华将那对白玉镇纸重又放回,然后与樊豹施展轻功跃出墙外。樊豹啐了口痰,道:“当真晦气,这官儿竟如此穷法!”
      李华叹道:“这位巡抚大人,的是清官,朝中若多些这样的官儿,老百姓日子便好过了!”
      樊豹问道:“如今怎生是好?”
      李华想了想,道:“一不做二不休,适才听这巡抚说道,那参将石彪贪赃枉法,巧取豪夺,搜刮的民脂民膏着实不少,你我便去取些不义之财,如何?”
      樊豹乐道:“照啊!最好将这狗官一刀两段,为此地百姓出口恶气。这便去罢!”
      李华伸手拉住,笑道:“时辰已晚,明日昼间好生歇息,夜里方可行事。”
      樊李寻了间大车店,花了几个铜板,胡乱睡下,直至日上三竿,将余下铜钱尽皆买了烧饼馒头,塞饱肚子。李华独自出外,打听路径,轻易便探知参将府所在。只是四周街道戒严,不许行人走动。远远望去,只见那宅邸青砖大瓦,飞檐雕梁,甚是气派,数队兵卒在外把守巡逻,与年富的巡抚行府直是天壤之别。
      李华回至大车店,与樊豹耳语商议,樊豹自是听凭李华定计。是夜四更时分,两人出了店门,疾步来至参将府外。只见此时尚有一小队守卫,燃了火把,在府门外值夜。樊豹在暗处伏了,李华矮身溜到府门东侧的胡同口,在地上摸了一把石子,运足腕力,向墙上掷去,咚咚两声,惊动守卫。那卫队长亲自带了七八人,前来查看究竟。李华故意现身出来,向远处窜去,那卫队长连忙抽出腰刀,呼喝追去。这边厢余下五六人,听见吆喝声,在府门前伸长脖子张望,樊豹暴起出手,抓住两人脖颈,将脑壳一撞,脑浆迸裂,瘫死在地。其余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樊豹使重手法,一一格毙,竟连半点声息都未发出。
      樊豹随手取了一刀一剑,大步走入那胡同,李华逃了片刻,倏地转身,与那七八名守卫斗在一起。胡同窄仄,难以合围,被李华轻易打到两人。樊豹又从后杀到,大刀一阵乱剁,几名守卫瞬间身首异处。
      樊豹将长剑抛与李华,撕下死尸身上衣衫,裹了兵刃,免得在月光下被人发觉。二人重又来至参将府外,将几具尸身拖至偏僻处,沿着院墙绕到后院,轻轻跃上墙头,院中静悄悄地,想是上下人等俱正安睡。
      李华故技重施,投石问路,石子甫落在院中,便听得犬吠之声,一群狼狗目泛绿光,露出尖牙,迅速蹿将过来。一队守卫手执长矛,悄无声息掩至。樊李两人伏在墙头,大气也不敢出。守卫四周巡查一番,未见异常,便又各自散开,敢情都是参将大人家将,训练有素,又得犬群之力,把个参将府护卫得密不透风。
      若换作旁人,早已知难而退。但樊李二人历过多少风浪,这点险阻岂在眼内!李华瞧得真切,那些守卫散立暗处,看似相隔甚远,实则都围着正中一座两层小楼。石彪必在其中安寝。
      静候片刻,李华自怀中摸出两个肉包子,正是白天备下的。包子外涂抹一层猪油,不愁那群恶犬不来争食。馅里更是作下手脚,以蜂蜜裹了一撮头发塞入。狼犬一咬之下,蜂蜜黏住舌头,头发缠上牙齿,便丝毫吠不出声。李华行走江湖,这些微末伎俩,焉有不谙之理。
      李华向樊豹做个手势,将肉包子远远掷出,果然犬群便循声前去抢食,只吠得两下,便不闻声息。接连两番古怪,众守卫心知有异,连忙向那小楼靠拢过来,过得半晌,却又不见人影。那卫队长便遣人去看那些狼犬是何情形。
      四人奉令前往,去了好半天,却不回来复命。卫队长纳罕,再遣四人前去,又是如此。这下卫队长心中发毛,留了两人守在小楼外,亲率余下十几人前去查看究竟。
      李华将肉包子掷在墙角一丛毛竹处,那卫队长高高举起火把,到那丛毛竹近前一看,七八条狼犬俱都倒毙在地,旁边横七竖八,躺了此前遣来的守卫。卫队长又惊又怒,高声喝骂,却哪里去寻凶手?
      在左近找过一遭,一无所获,那卫队长猛的惊觉,怕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急回去小楼处,却见留守此处的二人亦已殒命。
      卫队长吓得浑身筛糠,若是伤了参将大人,自己脑袋哪里保得住?便走到窗下,唤道:“大人!大人!”
      唤了足足有□□声,屋内传来石彪声音道:“何事?”
      听得石彪安然无恙,卫队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禀道:“大人,府内进了贼人,恐惊扰大人。属下这便带齐守卫,里外搜查。”
      石彪答道:“唔,甚好,你自去罢!”
      卫队长令人到前院鸣锣,叫醒所有守卫兵丁,速速装束齐整,前来听命。霎时间府中乱作一团。忽听得石彪在屋中喝骂:“妈巴羔子的!你们去前院搜,莫在此扰老子睡觉!”
      卫队长吓了一跳,喏喏连声,便带人退去前院。百余人将前院翻了个底朝天,连贼人的毛都没找到一根。正扰攘间,却见石彪怒冲冲跑来,手中拎着根鞭子,见人便打,卫队长被抽了数鞭,连声告饶。
      石彪骂道:“你们这群饭桶,废物,那蟊贼偷入老子卧房,用刀剑架在老子颈中,如何放他进来的?”
      那卫队长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实是不知贼人使了何等诡计。
      原来李华掷出包子,见守卫并不上当,便将计就计,与樊豹轻轻自墙头爬至群犬头顶。那些恶犬正以前爪在口中掏摸,苦不堪言,樊李一跃下地,刀剑齐出,将群犬屠灭干净。随即在暗处隐了身形。两拨守卫先后前来察看,皆被二人突袭杀却。待那卫队长亲自前来,两人已悄悄溜到楼前,轻取两名看守性命,随即闪身入了楼中。
      石彪正搂着小妾酣睡,忽地被人抓住头发提起,颈下一凉,霎时清醒,心知不妙。石彪征战多年,倒是颇为镇定。一旁小妾惊醒,欲待尖叫,被李华眼疾手快,抓起枕头捂住口鼻,几乎闷死。李华松开枕头,以剑尖指住前心,那小妾吓得浑身筛糠,不敢有半点声息。
      李华低声对石彪喝道:“爷爷到此但为求财,你乖乖听话,自会饶你不死。”石彪大喜,只是被樊豹以大刀架在颈里,不敢点头,只得轻轻颔首,盼眼前两位贼爷爷看得真切。
      樊李皆已蒙了面,只露出双眼。樊豹沙哑嗓子道:“银子在哪里,快快交出来!”
      石彪道:“床下有个箱子,内有官银。”
      樊豹便欲俯身掏摸,李华在旁拉住,道:“官银不易脱手,拿珠宝首饰来!”
      石彪无奈,以下巴向床侧一指,道:“那柜中有个暗格,锁匙系在本官官服内。”
      李华横过长剑,以剑身在石彪脑袋上一拍,石彪惊出一身冷汗,李华骂道:“狗官,在爷爷面前还敢摆威风!”
      石彪连声道:“不敢,不敢!”
      李华在床边寻到石彪官服,果然有把钥匙,系在里襟,一把拽下,自去柜中,打开暗格,内有些金锞子,还有不少珠宝。李华随手抓了件长衫,一股脑放进去,打成包袱,背在肩上。
      忽听得门外那卫队长呼唤,李华急忙回身,捉住石彪,在他耳边教他对答,又迫他下令,使守卫人等离了后院。石彪但求活命,一一照办。
      耳听外面人声渐远,李华长剑一展,唰的一声,在石彪大腿上划了一道口子。石彪痛哼一声,情知无幸,骂道:“若要老子性命,给个痛快,折磨人的不算好汉!”
      樊豹欲待一刀结果了他,却被李华拦下,对石彪道:“爷爷言出必践,你这颗脑袋暂且留下了,若再敢巧取豪夺,定来取你狗命!”说罢,与樊豹闪身出外,跃出后墙,身影早没入夜色中。
      石彪长吁一口气,撕下内衣,绑缚了腿上伤口,出外将守卫打骂一番出气,随即派人在大同城内搜捕,抓了数十名嫌犯,俱都拷打得遍体鳞伤,家中筹措钱财送入参将府,方得释出。
      樊李此番满载而归,连夜出了大同,一路向南行去。翌日寻了家大当铺,先拿两个猫儿眼石的扳指,当了几锭大银,先饱餐一顿,又雇了辆大车,向忻州府去。这桩案子做得干净利落,取的尽是不义之财,又把狗官吓个半死,两人都觉痛快之极。只是李华饶了石彪性命,樊豹却大为不解。
      李华言道,似这等贪官恶霸,在边关横征暴敛,使得民怨如沸,却正好给了义军可乘之机,若杀了他,朝廷换个清官来到,反为不美。两人在车上轮流睡觉,倒也自在。樊豹虽年长李华几岁,见识却是远远不及,心中对李华由衷佩服,一路上诸事但由李华作主。
      却说蕙儿护送那徐进士南去,头几日尚觉新鲜有趣,但徐进士生怕误了朝廷任期,行色匆匆,蕙儿大感无聊。一路来至武昌府,徐进士要登船南渡,蕙儿便不辞而别,独个闲逛。这一日登上黄鹤楼,临近暮春时节,暖风和煦,草长莺飞。极目远眺,江上白帆点点,蛇山下游人如鲫。胜景当前,心怀大畅。
      看了一回,信步走到江边,见有家酒楼,挂了个“太白楼”的牌匾,气派不凡,便入去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随意点了一角酒,一尾鲜鱼,一碟东坡肉,一笼烧麦,自斟自饮,颇为自在。饭菜吃了少许,已觉饱了,正要会钞,忽听得几人踱上楼来,在蕙儿邻桌坐定。雅座以屏风围起,留个豁口用来行走,以薄绢做成门帘,倒也清爽。蕙儿坐在椅上,透过屏风依稀可见那几人身影。
      闻听一人说道:“二公子,若非有要事在身,真可在武昌府盘桓几日。”口音奇特,显非中原人氏。
      另一人答道:“景致虽好,奈何心有挂牵,哪有兴味观赏。”语声清亮,口气文雅,似个贵胄子弟。
      蕙儿心下一凛,暗想:“这人吐音口齿,怎的与隽哥如此相似?”不由得留了神,安坐静听。
      此前那人道:“二公子毋虑,但得与公子相见,一切自然明了。”
      随口这几人便尽说些闲话,蕙儿听得有些倦了,便唤店伙上来会钞。算了帐,蕙儿抛下一锭银子,便即抓起短剑,自那几人雅座路过,欲要下楼。
      恰在此时,一人掀起帘子出外,看了蕙儿一眼,正要转身招呼店伙,忽地瞥见蕙儿手中短剑,面色大变,伸手拦住蕙儿,道:“且慢!”
      蕙儿一愕,尚未答话,那人向内急呼:“陈先生,你来看!”
      座中一人掀帘出外,见那短剑,亦是失色,令此前那人退在一旁,对蕙儿一揖道:“这位少侠请了!”听声音便是最早说话之人。
      蕙儿见这陈先生文质彬彬,亦拱手道:“先生有何见教?”
      那陈先生指着短剑道:“不瞒少侠说,此剑与敝友随身之物颇为相似,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云隽的身世来历,在济南府破祠堂内,已原原本本说与施世隐知晓,但施世隐怕蕙儿天真烂漫,随口说了出去,是以仍然谎称云隽乃福建人氏,父亲在军中任通判,云隽十岁上随叔伯迁居锡兰,长大成人,回至中原,出塞寻父。至于在济南府被李华阻截,则因李华本乃云父部下,二人昔年生了嫌隙,是以李华从军中逃去,投入绿林山寨坐了一把交椅,后与云父冰释前嫌,还自山寨发飞鸽传书,为云父传递消息。云隽携宝前来,被那寨主觊觎,于是火并一场,各有损折。李华未在山寨,不明就里,于是糊里糊涂打了一架,云云。
      蕙儿本无心机,施世隐这番说辞又编造得滴水不漏,是以深信不疑。哪知今日遇着这几人,不仅口音与云隽近似,还识得短剑,登时疑窦丛生。只是这一遭独自行走江湖,宵小之辈见了不少,凡事学得多了个心眼,这短剑镶金嵌玉,价值连城,焉知这人不是贪图宝物,所以上来搭讪?于是不动声色,微笑道:“萍水相逢,先生便有此请,未免唐突。”
      陈先生拈须哈哈一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一观而已,少侠又何须吝惜?”
      论掉书袋、耍嘴皮的本领,蕙儿哪里是对手,心道:“何苦与他纠缠不休?”于是哼了一声道:“我有事在身,不便久留,恐难称先生之意。”说罢一打拱,转身便走。
      陈先生朗声道:“少侠且慢。”此时与那陈先生同来之人皆已出来,当中乃是一位少年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丰神俊逸,玉树临风,蕙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暗暗赞叹。
      这少年随从中,有两人便欲上前阻住蕙儿。蕙儿柳眉一竖,道:“要打架么?我倒喜欢!”
      陈先生摆手令那二人退下,呵呵笑道:“当此江风渔歌,谪仙故地,动刀动枪,岂不煞了风景?”
      蕙儿道:“你待怎样?”
      陈先生道:“少侠稍安,在下不过欲借宝剑一观,但少侠言之有理,你我素不相识,说借便借,太也冒昧。在下倒有个计较,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蕙儿不耐道:“你这人好生罗唣,有话快讲!”
      陈先生悠然道:“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是有求于人,须得投桃报李。不怕少侠见笑,在下于测字相面,卜卦占龟之术,颇有心得,不妨为少侠测上一字,猜猜少侠家世来历。若是说得准了,少侠便将宝剑相借一观,在下再为少侠占上一卦。若是不准,少侠只管行路,在下不敢拦阻,何如?”
      蕙儿听这人颠三倒四说了半天,不由心下嘀咕,暗想:“这腐儒有些古怪,言谈口音与隽哥如此相似,必是由打福建来到,难不成与隽哥果有渊源?也罢,且看他怎生说法,我便不信他能自我眼皮底下将宝剑强夺了去。”于是道:“这个法子倒也新鲜,小爷就陪你玩玩。”
      陈先生微笑道:“请少侠赐字。”
      蕙儿欲待想个生僻字,难他一难,苦于识字不多,不由面露窘色,四下一望,见窗外正飘着“太白楼”的旗幌,喜道:“便测这个白字罢!”
      陈先生失笑道:“这等简单么?”
      蕙儿愠道:“怎的,这不是个字么?”
      陈先生忍俊道:“是,是,少侠请少坐,在下这便算来。”
      蕙儿盘腿坐在那楼梯扶手上,那少年公子等人亦都在凳上坐定,笑吟吟地望着二人。有两名伴当早已下楼与掌柜店伙交代,不可令闲杂人等上楼,于是楼上便只这一干人,倒也清净。
      陈先生来回踱着方步,双目微闭,右手五指并拢,又掐又算,煞有介事。须臾,睁开眼来,对蕙儿道:“少侠所赐‘白’字,《礼记》云:‘殷人尚白。’《说文》有云:‘白,西方色也’。殷谓西方即今之山西,少侠自山西来,是也不是?”
      蕙儿讶然,自楼梯扶手上跃下,心道:“莫非真有些古怪。”嘴上兀自不服,道:“小爷听你等口音,亦知你由打福建而来,有何稀奇!”
      陈先生笑道:“少侠口音确系北方人氏,只是山陕一带,以至北直隶,口音相似,常人却难分辨。少侠能听出我等福建口音,足见博闻,必定家学渊源。在下再来猜上一猜。《易经·巽卦》云:‘白贲,无咎,上得志也。’白,犹素也,犹洁也。《管子》云:‘白徒三十人奉车两,器制也。’白,即无功名耳。令尊想必志趣高洁,不愿为官,隐逸山林,然名动天下。失敬失敬!”
      蕙儿虽听不懂陈先生引经据典掉的书袋,也知大意,这次才真惊讶不已,长大了嘴合不拢来。
      陈先生续道:“白亦为星名,太白谓之长庚,太史公曰此星见,兵起。太白经天,主人君失势,乃大乱之兆。少侠上辈,或曾历靖难之事,漂泊流离,却非祖籍山西。”
      蕙儿更是惊疑,她曾听父亲说过,祖上乃浙江台州府人氏,靖难之役后四方辗转,至其父成人始到得山西。这位陈先生这都能算出,果然神通广大。
      陈先生目视蕙儿,更道:“观这白字,下部一个曰,仿似人面,斜上方一撇,却如女眷鬓边所簪之珠花玉饰。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原来这位不是少侠,乃是女侠!”
      蕙儿飞霞扑面,心中对陈先生已是钦佩之至,盈盈万福道:“先生真有神鬼莫测之能,得见高明,幸何如之!”这几句文绉绉的客套话,倒还是平时跟父亲和茵儿学来的。
      陈先生连忙还礼,道:“唐突女侠,大是不该,焉敢当此谬赞!”
      蕙儿捧过短剑,递与陈先生,陈先生谦逊两句,双手接过,却随即转身呈与那少年公子。那少年端详一阵,还与陈先生,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陈先生将短剑横过,捧还蕙儿,道:“有劳女侠,完璧奉还。在下便以这‘白’字为题,口占几句相赠,聊为酬谢。”曼声吟道:“白星隐没楚天开,倦鸟识途向晚回。君子无心徒懊恼,何妨共赏满阶梅。”
      蕙儿接过短剑,细细琢磨这几句似通不通的偈语,仿佛是劝己尽早回家,云隽乃是无心之过,且自己出走后,他已是懊悔不迭,但与他些颜色,定可重归旧好。害羞一阵,却又踌躇,转念又想:“哎哟,不对。君子无心,或指隽哥对我本无情意?何妨共赏满阶梅,却不见得是与我共赏。罢罢罢!云隽这小子即令回心转意,我也不稀罕了!”
      少年初尝相思滋味,本就来得快,去得亦快。蕙儿出外行走一遭,对云隽的眷念之情早已淡薄,此刻反对陈先生大是好奇,不知他怎生算得这般准法,又想问他这几句卜辞究竟何解。回过神来,眼前却已无人,陈先生与那公子等人早回入帐中。蕙儿不由得嚷道:“这便结了么?”
      陈先生闻声出外,奇道:“剑已看过,女侠怎还不去?”
      蕙儿道:“这剑不是令友的么?先生怎不问他下落?”
      陈先生呵呵笑道:“实不相瞒,在下等人正欲北上寻友,女侠既手握此剑,我等可不便动问了,待寻得敝友,自知其详。”
      这句显是谑语,暗示蕙儿与云隽关系非同一般,蕙儿如何不知,不禁双颊绯红,啐道:“我好心告知,你却拿人取笑,没点正经,我可要走了!”
      陈先生忙一揖到地,笑道:“女侠休要着恼,斗胆相邀,请同坐叙话。”
      蕙儿大大咧咧,不忌那男女之防,便到席间坐了,张口便问道:“你们要找之人,莫不是姓云名隽,打锡兰渡海而来,去往塞外寻父的?”
      陈先生道:“正是。这位便是云公子胞弟。”指着那少年公子,说与蕙儿得知。那少年拱手道:“小子单名一个秀字。今日得见中原侠踪,果然不同凡响。”
      所谓无巧不成书,蕙儿得遇云秀,因云隽之故,陡然而生亲近之感。她却哪里得知,若非这番邂逅,焉得日后许多情仇瓜葛!
      蕙儿端详云秀片刻,道:“唔,你怎的与你兄长一点不似。”
      云秀笑道:“虽一母同胞,相貌却是各安天命,此事寻常的紧。”
      云秀谈吐儒雅,与云隽倒是相类。但云隽不苟言笑,端严肃穆,云秀却谈笑晏如,再加相貌俊美,衣饰考究,对之如坐春风。
      蕙儿与陈先生酬答半晌,觉得口渴,顺手拎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饮下。云秀见蕙儿如此爽利,有如男儿,甚觉有趣,唇角含笑,望着蕙儿。
      陈先生开口道:“女侠……”蕙儿打断道:“什么女侠不女侠的,听着好生别扭,我姓施。”陈先生微笑道:“施姑娘,敢问云公子可是为令尊所救,目下在府上暂居?”
      蕙儿点头道:“是我爹爹救下了隽……云公子。约莫一月之前罢,还飞鸽传书至锡兰,你们便是收到书信故而前来的么?”
      陈先生道:“不错。云公子一切安好?”
      蕙儿扁扁嘴,道:“倒是没什么不好,只是两个伴当被鞑子害死,又有两个失陷在鞑子营中,无计相救,整日愁容满脸。”
      云隽在家书中说得含糊其辞,隔得几日又收到杜老大传书,二者一加印证,陈先生已知定有剧变。此刻听蕙儿说的与云隽来书若合符节,与云秀对视一眼,都是心下一沉。
      蕙儿忽道:“陈先生,你能掐会算,何不算算那两位鞑子营中的朋友此刻是生是死?”
      陈先生见蕙儿天真烂漫,不由失笑道:“在下装神弄鬼,教姑娘见笑了。”云秀等人也都忍俊不禁。
      蕙儿奇道:“你适才算卦,是假扮的么?那怎会如此准法?不对,你定然会算,只是天机不可泄露,不肯说罢了。”
      陈先生连连摇头,说出其中缘故,正是:四海凭依唯此身,春秋几度总归尘。一时鼓噪峥嵘客,皆是江湖落魄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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