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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 易皇储仁侠备胡边 却说曹炎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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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曹炎等一行人,来在客栈前,与掌柜说明来意,乃是将银两送来与昨日那位客商。掌柜的到客房外叫了半晌,樊豹方才赤裸上身,揉着睡眼开了门。
掌柜的道:“客爷,龟寿堂当家的送来昨日所欠银子,还请移步下楼相见。”
樊豹不耐道:“放于柜上罢了,何必扰我!”说罢便将门关上。
掌柜的无奈,下楼说与曹炎得知。曹炎道:“既如此,有劳了。”伸手入袖,似是去摸银子,却摸出一对判官笔,冷不丁在掌柜胸前膻中穴一点,掌柜登时人事不省,瘫倒在地。
曹炎使个眼色,几人各执兵刃,悄悄上楼,围在樊豹门前。曹炎抬起右足,正欲踹开房门,那门却喀喇一声飞出,正击中曹炎面门,一跤跌下楼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原来樊豹适才关门之后,睡意褪去,便觉龟寿堂那后生彬彬有礼,闭门拒见,似有不妥,便回身披件长衫,将门打开,欲待招呼,恰觑见曹炎点倒掌柜。樊豹一凛,轻轻掩了门,绰刀在手,自门缝窥见曹炎等人已到门外,便先下手为强,将板门一脚踢飞。
门外几人骤起不意,一愣神的功夫,樊豹已杀将出来,大刀向左一砍,朝右一挥,两人瞬间变为四截。另四人大骇,转身欲逃,樊豹哪里肯放,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跃下楼来,那曹炎刚站起身来,便被樊豹一脚正中肚腹,哇的一声,口吐黄水,苦胆已被踢破,匍匐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樊豹厉声道:“龟孙子,为何暗算于我?”
问了两遭,不闻回音,一把将曹炎自地上提起,原来曹炎脏腑大损,气息微弱,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我师……师父‘赤面……面罗刹’……快放……我……”抬出金奎名号,欲要樊豹知难而退,饶己性命。
樊豹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骂道:“原来是雪山三怪的徒子徒孙,当真死有余辜!”一刀斩下曹炎首级,将尸身抛出老远。
马家老店中尚有几个住客,此时都已吓得魂飞天外,不敢露头。樊豹忖道:“杀了这几个腌臜货,雪山三怪党羽定要找来,说不得,只好避他一避。”在曹炎身上摸出银两,飞步出店,见门外栓得有马,不管三七二十一,砍断缰绳,骑了便走。
出得白马坡,樊豹怕再迷路,不敢乱闯,只在左近转悠,伺机窥视。次日间,远远望见尘土飞扬,樊豹急忙在一处断垣后隐匿身形,过不多时,便见屠霸与邵白衣二人,率一彪瓦剌骑兵飞也似驰来。樊豹昨日抢来的马,乃是劣种,听闻蹄声隆隆,不由得尥起蹶子,欲要嘶鸣。樊豹眼疾手快,一刀劈下,将马首斩落,这才未发出声响,吁了口气,暗叫一声好险。
原来雪山三怪回营之后,曹炎遣去报信之人连忙通禀,金奎一听报信之人形容那怪客相貌,便知是樊豹,即命屠霸与邵白衣带领人马前往接应,料来足可拾掇得下。不想屠邵到得龟寿堂,不见曹炎,闻听人讲马家老店出了命案,前去检视,见曹炎身首异处,大是惊怒,在白马坡大肆搜掠,却未见樊豹踪影,只得回营覆上金奎。
樊豹杀了马,斩下两条马腿,负在背上,在草原上没命价狂走,半凭记心,半撞运气,走了一日半,全凭生嚼马肉、生吸马血果腹,次日天光时分,却到了青阳岭脚下。樊豹苦笑暗道:“若是二番回上青阳岭,岂不惹那班兔崽子耻笑?但若不上岭去,难不成饿死在此?”这一程走下来,双腿肿痛,也懒得费那脑筋,用大刀在草丛中辟出一块空地,倒头便睡。
睡了约莫两个时辰,忽闻马蹄得得,睁开眼来,趴在草中一看,有两骑并辔而来,一骑背上竟似杜老大。樊豹惊疑不已,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却不是杜老大是谁?这直是天赐良机,当即跳将出来,便有了这一番厮杀。
樊豹说完,李华感叹一番,便将与云隽在大明湖畔巧遇,后又在五台山麓相见之事详细说来。樊豹听闻云隽与北国侠隐行在一处,喜慰之极,一迭声催促速速入关。但樊豹本就壮健如牛,李华亦身长体阔,那马儿不堪重负,已累得粗气连串,跪倒在地,再也立不起身。二人无奈,只得下马徐行,夜间草草露宿一夕,次日方到关前。
李华见樊豹背了大刀,手里攥着通关信符,欲向前闯,忙一把拉住道:“樊兄,你携有兵刃,恐生枝节,不如将刀舍了罢!”李华身上长剑早已失落,倒无此虞。
樊豹将大刀捧在手中,喟道:“我这口刀是家传宝物,怎忍心随手弃于荒野,若落在宵小之手,岂不玷污了神兵利器?”径自回头,走出里许,在一处土包下掘了个穴,将刀埋了,又堆土成塚,搬来一块长石压上,默默祝祷:“宝刀啊宝刀,盼望我日后尚有命来此,移石发土,令你重见天日,再展神威。”
樊李二人来至大同关下一箭之地,便听关上有人厉声喝道:“来人止步!若有通关信符,到关门前勘验。若无信符,趁早回去,免送性命!”李华远远望去,见城头一排箭簇,对准了他二人,便将那段木头举起,高声答道:“有信符在此,请大人验明!”
关上应曰:“到关门验过!”随即传令:“有两人入关,查验搜身,小心在意!”
二人走到关下,但见城门紧闭,正踌躇间,大门上现出一个圆孔,露出两只眼睛,看了两人一眼,说道:“且将信符呈上!”李华依言将那木头递入,那圆孔随即自内关起。过得片刻,闻听关内有人下令道:“勘验无误,开门!”
门后嘈杂一阵,方才吱呀呀向里打开,樊豹定睛看去,那关门以巨木制成,厚逾两尺,极是沉重,门闩则是数百斤生铁打就,需得十余人同时使力,方可开关,不禁大为咋舌。
甫进关门,便有个把总模样的,率了几名兵丁将二人阻住搜身。两人虽无兵刃在身,心下仍不免惴惴。搜了半晌,只樊豹怀中有些拿金叶子换得的散碎银两,那把总不由分说向怀中一揣,挥手另二人快走。
樊李低头疾走,直到数十步外,樊豹方恨恨道:“这些丘八,当真雁过拔毛,恼煞我也!”
李华苦笑道:“如此世道,有几人肯来当兵戍边?去岁朝廷下诏,山西承宣布政使司治下,每三户出一壮丁从军,以备鞑子,一时间逃亡他地者不胜其数,走不得的,便出银钱与些个流徒、赘婿、贾人之属,代为从戎。这些人有甚报国之心?打起仗来便即开溜,平素里鱼肉百姓,横征暴敛,倒是一把好手。加之上梁不正下梁歪,将官们个个大吃空饷,又怎指望当兵的奉公克己?”
樊豹摇头道:“无怪土木堡一溃千里,连皇帝老儿都被捉了去。”双手一摊,道:“如今分文也无,却如何填饱肚皮?”
李华低声道:“且莫声张,先忍耐一时,入了夜再做计较便了。”
樊豹怔了怔,方明其意,自是要寻个大户,窃些银子以为盘缠。李华追随杜老大日久,昔年打家劫舍,多曾亲与,偷个把富户,焉得放在心上?樊豹人虽粗莽,向来只是云氏护卫,从来未曾作奸犯科,是以在白马坡困窘之际,宁将马卖了,也未动念劫夺他人。只是此时势难拒却,只得咧嘴一笑,迈步便行。
樊李两人如何竟能安然无恙,杜老大怎不敛众追击?原来杜老大仓皇逃脱,若要徒步走去瓦剌大营,一来耗时甚久,二来李华乃至关紧要之人,却被樊豹救去,见了也先、高飞及雪山三怪等人,大是面上无光。思来想去,在草原上远远兜个圈子,又回到青阳岭来,但山寨毕竟才行安抚妥当,若要带同弟兄追拿,见了樊豹,恐又惹疑,只得谎称李华设计逃走,发出哨探四下搜寻,耽搁了不少时间,才被樊李走入关去。
且不表杜老大如何编造一番说辞,去向也先缴令,再说施世隐,在罗睺寺四周寻觅了两日,仍是未见蕙儿踪影,只得宽慰自己,女儿虽未窥高深武学门径,胜在天资聪颖,学得几套功夫,对付寻常蟊贼是不成问题,未必便有凶险,或者玩上几日,自行回家去了,也未可知。或是托付的一些江湖同道,有甚消息,当到家中报来,无论如何,如今出门已五六日光景,也该回去一遭。
主意已定,便欲归家,又不知锡兰可有回书来到,于是先赴宝相寺一问。
来在宝相寺,径去寻净谛和尚,净谛一见之下大喜,道:“施主来得甚巧,今早刚有飞鸽传书来到,老衲不敢擅启,正欲遣人送到府上。”说罢取出一只竹筒,其表以火漆封住,双手递过。
施世隐亦是大慰,向净谛道了谢,接了竹筒,匆忙赶回家中。
刚刚踏入门来,便见茵儿欢喜迎上,连问蕙姐下落,云隽小段亦在厅前躬身相候。
施世隐见此情形,便知蕙儿尚未回来,见茵儿双眸闪动,急切不已,便携了茵儿的手,安慰道:“为父虽未曾见你姐姐,但已得了消息,一切安好,还做下行侠仗义之举,不须挂怀。”
茵儿愀然不乐,却亦无计可施,只得道:“但愿蕙姐一切平安,早日归家。”
施世隐令茵儿先行回房,便招呼云隽与小段来在书房,取出那竹筒,交与云隽。
云隽恭敬谢过,划去火漆,取出筒中来书,一览之下,已知其意,不禁喜动颜色,双手微颤。
小段问道:“公子,信中怎生说法?”
云隽却不开言,将书信呈与施世隐,请本师过目。
施世隐却不接过,道:“你只管说来便是,来书为师不必看了。”
云隽道声“是”,将书信折起,说道:“师父,锡兰来书言道,遭此不测之变,岂能坐以待毙,必倾保恩阖城之力,换取刁、包二位义士周全。先着云石道长前来相见,探听虚实。此书信发出之日,云石道长已然动身登程。随后弟子幼弟等人,将亲到中原接应。”
小段听毕,亦是笑逐颜开。施世隐点头道:“而今局面蹇塞,硬要从鞑子手中夺人,无异以卵击石,确需多些能人共商对策。”想了片刻,皱眉道:“自锡兰劳师动众,来至中原,不怕惹人耳目么?”
云隽道:“这倒未曾提及,料来陈先生应有妥善安排。”
施世隐道:“既如此,你二人仍在此安心等候便了,待锡兰来人到埠,宝相寺定会前来知会。”
云隽道:“师父,弟子二人愿随师父同去找寻蕙儿妹妹。”
施世隐摇手道:“不必。为师这两日间,要将本门内功三焦通谷心法传授与你,待你运功圆熟,可自行修习之时,为师再下山去。”
那三焦通谷心法,乃是天地玄元门内功中至为紧要的一关,修习得成,再来习练本门威力极大的“攀云神掌”,便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昔日施世隐使出“攀云伸掌”,十招内大败雪山三怪,可知厉害。
按说云隽此时修为,尚未能习练三焦通谷心法,但施世隐闻听保恩城中人马大举前来,料想随后云隽须得统帅群雄,设法搭救刁包二人,焉得有暇练功,好容易得窥上乘武学,切莫荒废了,于是决意先将心法窍要授与云隽,一旦起始修习,内力自可逐日增长。施世隐将此用意说与云隽,云隽感激不尽。
照理说,五台县本不甚大,蕙儿却走去了何处,致令施世隐遍寻不见?原来蕙儿离了罗睺寺,寻了个酒肆打尖,吃喝一阵,忽闻一阵喧闹,当街有人敲起锣来,吵得蕙儿心头火起,抄起一只酒杯,转头望去,有几个兵差模样之人,正在敲敲打打,身后一个少年,□□高头大马,身着官服,和颜悦色,边走边向路上行人抱拳为礼,众人口称进士郎,还礼不迭。那少年马后跟了两辆大车,前一辆帘幕低垂,显是家眷在内,后一辆满载了箱奁。那三四个兵差,便是一路护送赴任去的。街道促狭,众人只好慢慢行走。
蕙儿本拟拿酒杯掷那兵差,见了这等稀奇,大感兴味,也不掷了,翻身出了酒肆,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听得身前两位老者交口称誉,知这少年姓徐,乃是今科殿试二甲,在翰林院编修三月,便放了个实缺,任长沙府醴陵县令。徐生幼年失怙,寡母一力将其养大,此子事母至孝,此番回乡搬取老母,一同赴任。这等美事,自为乡邻长者津津乐道。
蕙儿听得长沙府三字,暗想月前父亲本欲偕己赴湖广找寻铁剑门宋真人,却自济南径直打道回家。如今既已留书辞别,何不走得远些,沿途玩耍,到了长沙府,若能探得宋真人所在,倒是为父亲立了件功劳。即令自己这番胡闹,日后要被父亲责打,也可将功赎罪。
蕙儿终是小孩心性,打定主意,便不疾不徐缒在徐进士一行之后,待得走出数里,四下无人,蕙儿一掠,上了后一辆车,在一堆木箱顶上跷腿躺了,倒也舒坦,竟无一人察觉。
待得蕙儿迷迷糊糊睡了约莫两个时辰,忽觉大车停了,睁开眼来,日已薄暮,停在一座馆驿之前。
徐进士下了马,自车中搀出老母,兵差们伺候着,取出路引,便欲走入馆驿中去。只是有些应用之物在后一辆车最顶上的木箱中,车把式正要来扛下,蓦地瞧见一人躺在车上,吓了一跳,聒噪起来,那进士郎闻听,停了脚步,要众兵差过来一看究竟。
蕙儿不去理那车把式,在身下箱子上一按,凌空翻了一个筋斗,落在徐进士面前。徐母一惊之下,腿都软了,瘫坐在地,徐生急忙扶住,高声呼救。
四名兵差见惊了县官老爷,那还了得,抽出腰刀,便向蕙儿砍来。蕙儿身形微侧,飞起右足连踢四下,正中四人手腕,呛啷啷声响,腰刀落地。兵差见来了硬手,登时怯了,纷纷后退。
徐进士面如土色,颤声道:“这位好汉,下官新除醴陵知县,还未到任,身无长物,只携了些衣帽书卷,若不嫌弃,尽可取去,尚乞高抬贵手,勿伤人命。”
蕙儿笑道:“你看我似剪径强人么?”
徐进士见此人面目俊美,体态纤细,实不似强盗之属,惊魂稍定,硬着头皮拱手道:“未知阁下意欲何为?”
蕙儿尚未答话,那馆驿中冲出十余大汉,手持木棍、钢叉等物,将蕙儿围在垓心。蕙儿兴起,娇叱道:“来得正好,小爷单使一路腿法,与你等耍耍。”倏地拔起身形,双手背在身后,半空中滴溜溜一个盘旋,将近身三人踢出老远,借势再度窜起,单足立在一人头顶,脚底一使力,那人站立不定,原地转了个圈,手中木棍挥了一周,身旁二人被击中肚腹,弯下腰去,大声呼痛。余人纷纷后退,再不敢近前。
蕙儿存心立威,招式使得漂亮之极,徐进士看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蕙儿一跃下地,对徐进士道:“这些脓包护卫,怎生保得知县大人周全?小爷闲来无事,欲下湖广一遭,只是路道不熟,正好同行,一路包你平安。小爷就当交个朋友,分文不取你的,只要酒食馆驿安排妥帖便是。”
这桩交易,倒也新奇,徐进士虽不情愿,哪敢违拗,只得连声道谢。蕙儿大乐,转头冲那几名兵差发号施令,吩咐安顿车马行李,毫不客气。是夜便大喇喇住进馆驿,好在徐进士有官家路引在手,食宿皆不须耗费,甚是便给。
待到次日,蕙儿骑马,徐进士陪老母乘车,一路无非晓行夜宿,沿途风物不过走马观花,蕙儿已觉心怀大畅。惜乎并无强人盗匪出没,少了显露身手的机会,不免遗憾。
施世隐将三焦通谷心法尽数授与云隽,已然用了五日,再到邻近县府找寻,蕙儿却已出了山西,自是徒劳无获,无奈之下,只得返回家中,途中却见城门显眼处张贴榜文告示,大赦天下,原来代宗皇帝终于下旨易储,废皇太子朱见深为沂王,立嫡子朱见济为皇太子,不禁摇头叹息,暗思:“太上皇春秋正富,北狩归来便幽禁南宫,听闻处境凄惨。而今东宫易主,人心摇动,安得整饬军马以备边患?难保鞑子起兵进犯,便在须臾。”转念又想:“若也先决意南征,必要有所动作,不妨请灵虚道人到塞外一游,探个究竟。”于是不忙回家,先折而向东北去,访一位江湖同道,人称“金算盘”的钱福。
那钱福是个皮毛贩子,家住蔚州白崖台,常往张家口走动,擅使一路地堂刀,虽行商贾,为人却豪爽仗义,昔年曾得了施世隐恩惠,记挂在心,年节之时往往备下礼物拜候。施世隐路上走了一日,到了钱府,适逢钱福正率十余名伴当,准拟出外,一见大喜,当即撂下行囊,一把扯入厅中,好生款待。
施世隐说明来意,欲请钱大员外顺路往怀安县金元山凌霄观,给住持灵虚道长带封信去。钱福慨然应允,吩咐文房四宝伺候,施世隐写就书信,交与钱福,便欲告辞。钱福哪里肯依,终于留施世隐饮宴一夕,次日方才送别。
如今处境最苦者,莫过于刁郁盛、包敬材二人,不但每隔数日,便须被灌入麻药,日日瘫卧于地,难捱之至,且也先共提审两人三遭,不免次次皆要受些皮肉之苦,若非谨记施世隐传话,万事隐忍,留得性命,真欲一死了之。
也先对这两人亦是无计可施。杜老大此前供出,刁郁盛掌有玉玺数把锁钥之一,也先本欲将刁郁盛收服,借他手谋得玉玺,孰料刁郁盛软硬不吃,还屡以言辞撩拨,称那钥匙在一处极隐秘所在,自己周身无力,无法前去觅得。也先气恼之至,却决不肯退让半分,给刁郁盛解了麻药。也先又以包敬材性命相挟,两人却相视而嘻,毫无惧色,也先心知肚明,若杀了包敬材,刁郁盛更是决计不肯归顺,无奈之下,只得将二人继续囚禁。
过得几日,探子传来消息,代宗皇帝易储废后,大肆拔擢逢迎上意的弄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也先大是兴奋,自觉正是南侵良机,连日传召博罗纳哈勒、阿失帖木儿、知院阿喇、高飞及雪山三怪等人,共商机宜。博罗纳哈勒久在行伍,兵法谙熟,以大同、宣府二关难破,力谏不可冒进。知院阿喇年齿已高,亦颇不愿再苦战阵。唯阿失帖木儿早知乃父心思,事先暗请金奎指点,此刻条陈利弊,倒是口齿伶俐,句句在理,听得也先不住点头,不由得对此子刮目相看。而博罗纳哈勒不附和己意,反去与知院阿喇行在一处,心下恚怒,便将博罗纳哈勒痛斥一番,令他前往兀良哈部征募军马。
又过一日,杜老大前来复命,禀明也先已发出信鸽往锡兰去,若是云秀东来中土,便有接应之人报讯。也先言道,须得速速得了玉玺,在中原组建义军,大同、宣府二关若能一举而破,南征大计必酬。着令杜老大近日与湖广、百越等地首领互通声气,以备大事。杜老大献计,遣使向朱明朝廷呈献国书,以示通好之意,重开马市,以便杜老大等人携带重金潜入中原,招兵买马,以为策应。也先未置可否,只令杜老大先回山寨,打探云隽行踪,时时报来。杜老大无奈,只得应命。
杜老大欲要前往中原,招揽各地义旗,实则是想培植势力,日后使也先有所忌惮,也先焉有不知?此际急于得那传国玉玺,便是打算交托心腹之人到中原谋划一切,免受杜老大掣肘。
云隽得授三焦通谷心法后,日夜修习不辍,只是内力增进,欲速不达,况此心法共有九重,艰深繁复,习练时须得小心在意,是以云隽平素里看似浑浑噩噩,小段与他讲话,往往三句答不了一句,其实都在用心思索那心法秘奥。这一日在后园中打坐,不觉间忽达物我两忘之境,真气在周身缓缓流转,遍体舒泰,练至酣处,不由自主发声长啸,却惊起满树栖鸦,睁开眼来,见月挂长天,吃了一惊,原来练功专注,已至中宵。
忽听得背后脚步声响,云隽忙站起身来,见是茵儿,不由歉然道:“我练功专心,不知时辰,胡乱呼啸,扰了姑娘清梦,恕罪则个。”茵儿抿嘴笑道:“云大哥不须自责,我本未睡下,你今日自午后练功,直到此刻,晚饭还未吃过。刘妈留了饭菜在厨上,我去热过,你在厅中稍待片刻。”说罢便翩然去了。
云隽心下感动,他幼年失恃,十几岁上便承继大业,一直未曾有室家之想,何尝感受过温柔滋味。自打蕙儿离家出走,茵儿为避嫌疑,甚少与他说话,他亦是潜心练功,两人再未似此前一般,谈诗论文。适才乍见茵儿现身,云隽初时局促不已,待见茵儿落落大方,云隽倒是自惭形秽,不由想道:“我与茵儿妹妹清清白白,有何怕见人处?”想到此节,胸中便如光风霁月,顿觉坦然。
茵儿热罢了饭菜,拿个食盘托过,云隽嗅见饭菜香气,食指大动,也不客气,端起饭碗便吃,茵儿坐在对面相陪。云隽吃了一阵,抬眼望去,见茵儿自顾低头忙活女红。暮春时节,微风轻拂,茵儿鬓边发丝飘舞,面颊微泛红晕,当真娇媚无匹,不由看得痴了,口中饭菜一时竟忘了下咽。
茵儿忽觉云隽目光有异,瞥了一眼,云隽一惊,自知失礼,忙低头扒饭,不想口中塞的太满,几乎噎着,茵儿扑哧一笑,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道:“慢些吃,我去给你斟碗茶来。”云隽臊得满面通红,使劲咽下饭食,暗骂道:“云隽啊云隽,你何以一见茵儿妹妹便失魂落魄一般,惹人嘲笑,太也无用!”他却不知,少年人春心初动,无论他平素里怎生潇洒不羁,在心上人面前却大都紧张窘迫,手足无措,此乃人之常情耳。但由此足见,云隽实已对茵儿情愫暗生,却非似他自以为的一无私念。
茵儿给云隽端来茶碗,撤去残羹。云隽稳了稳心神,与茵儿说几句闲话,灯下见茵儿近些日子着实清减,心生怜惜,歉然道:“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和蕙儿没来由闹起别扭,你也莫要忧心,须得保重身子,免得师父放心不下。”
茵儿歪头想了想,道:“倒确是你不好,伤了蕙姐的心。”云隽急道:“我不过将蕙儿当妹妹看待,何尝有过非分之想,又何来伤心之说?”茵儿叹道:“傻哥哥,你懂也不懂?正因蕙姐对你落花有意,你却流水无情,才令人难堪。”
云隽怔怔不语。茵儿摆弄手中活计,半晌方道:“你怎的不与爹爹同去寻找蕙姐?”
云隽道:“我倒是与师父提及,师父令我好生练功,不要我去。”
茵儿看了云隽一眼,低下头去,轻声续道:“还不是你话未说明。你若与爹爹表露心迹,愿去求恳蕙姐原宥,与她……与她……早订鸳盟,爹爹定然喜欢。”说到后来,声细若蚊,几不可闻。
云隽左手指天,肃然道:“皇天证鉴,小子云隽,今生今世与蕙儿只有兄妹之谊,决不容越矩之事,如违此誓,教我死于刀剑之下……”尚未说完,茵儿便一把将云隽左手拽下,急道:“你这是做甚?没的让我做恶人,倒似是逼你起誓般。”满面嗔怒之色。忽地惊觉,仍将云隽手掌紧紧攥定,连忙松手,背过身去,已然羞得晕生双颊。
云隽心中一荡,柔声道:“我就是怕你信我不过。”
这句话颇有暧昧之嫌。茵儿大羞,登时站起,顿了顿足,道:“我又非你……非你什么人,何必要我信你。”满面通红,疾步走回房去。
云隽话一出口,便觉尴尬,见茵儿走避,更是后悔不迭,生怕茵儿将自己当成口齿轻薄之人。但再追上去置辩,又太着行迹,只得自行回房,辗转反侧,整夜无眠。
殊不知茵儿亦是心中如小鹿乱撞,起先阻拦云隽起誓,便有些似嗔实喜,细想起来,自己言语间似亦有些怨诉之意,正怕云隽轻视于己,却不料云隽情不自禁吐露心曲,令得茵儿三分娇羞,两分胆怯,倒有五分喜慰。回至房中,掩上屋门,暗暗心惊,难不成不经意间,已是如此钟情云隽?若是蕙姐得知,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要硬起心肠,自此与云隽形同陌路,却又万般不舍,云隽那眉梢眼角,几乎夜夜梦里来见,实是烦恼无已,唯有以锦衾轻拭珠泪,暗自伤怀。少男少女诸般心事,真可谓剪不断,理还乱也。
翌日午后,施世隐回至家中,与云隽说起景泰易储之事,忧心道:“如此一来,恐怕鞑子不日便要侵扰边关。两国交锋,本与为师这等布衣无涉,但二载之前,土木惊变,鞑子在关内大肆烧杀劫掠,情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为师动了义愤,欲待联合江湖同道,暗刺敌将,此举艰险,能否奏功,殊难逆料,还未赶至阵前,听闻于少保在京城外力挫鞑子,才免得生灵涂炭。”顿了一顿,又道:“只因先祖蒙冤,家仇未报,为师执着过甚,不愿为他朱家王廷出力,空怀一身武功,竟致袖手,此后常自愧悔,一念之差,误了不知多少苍生。鞑子此遭如再大举来犯,为师必要刺杀几员大将,教他自乱阵脚。”
云隽心头大震,施世隐此番言辞,虽是自责,却令云隽如梦初醒,暗想道:“若是当日在也先帐中,听了杜老大等人之议,杀死朱明使臣取悦也先,鞑子铁蹄此刻或已踏破关山,直下中原。鞑子豺狼之性,焉得不去残害百姓?那时十室九空,白骨遍野,皆我之罪也,其可逭乎!真真百死莫赎也!”额头冷汗不禁涔涔而下。
施世隐目视云隽,缓缓道:“数月之前,你还欲与鞑子结盟,里应外合,夺了朱明天下,孰料师友被擒,你自己几乎命丧荒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今你可认清鞑子面目?”
云隽颤声道:“经此一劫,弟子方才醒悟,保恩城中纷纷议论,不过异想天开耳,绝不可行。”
施世隐道:“你今后若要统领义军,替天行道,伐灭暴明,为师绝不阻挠。但若只为称霸一方,引狼入室,要天下百姓为你做了筹码,为师必将你亲手毙于掌下!”说到最后,声色俱厉。
云隽扑通一声跪倒,叩头道:“师父教诲,弟子不敢有违!”
施世隐伸手扶起云隽,叹道:“为师知你禀性淳良,决不致做出有辱师门之事。但世人有几个能不被权势所迷?务要时时警醒,切勿走入歧途。”云隽凛然受教。
施世隐计算时日,道:“料想锡兰遣来使者,当在这几日便到。听说是位道长?”
云隽道:“正是。云石道长四方游历,到锡兰为先父聘作西宾,在锡兰已逾十年。”
施世隐道:“道士去往和尚庙,却是惹眼。唔,不若这般,待得这位道长到来,我等便动身前去怀安县寻灵虚道长。为师已托人带了书信与灵虚,请他暗中窥伺鞑子动静,不知能否探得那二位义士消息。”
云隽道:“锡兰来书言道,弟子胞弟将带同余人,共来商议救人之计,是否等到会齐人马,再同去怀安?”
施世隐道:“照推想,锡兰诸位兴师动众前来中土,少说要筹备半月光景。若鞑子近日有甚图谋,我等须得当机立断,延宕不得。到时留小段在此相候便了。”云隽点头称是。
既已商定,施世隐便每二日去往宝相寺走一遭,等候云石道人来到。
第四日上,施世隐甫来至宝相寺,净谛和尚便大步迎出,将施世隐让至方丈室,彼处已有一人坐在榻上,捧了茶碗细细啜饮。施世隐见那人虽未着道家冠袍,但须眉皆长,丰采出众,一望可知乃是修道之人,自是云石道人无疑。
净谛和尚踏进室中便叫道:“云石道兄,施大侠来也!”
云石一扬眉,自榻上站起,连连拱手,呵呵笑道:“得见北国侠隐钧驾,幸何如之!”
施世隐还了一礼,近观之下,忽觉云石面相似曾相识,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于是动问道:“道兄有僭了,恕在下眼拙,不知此前与道兄可曾有缘见过?”
云石稽首道:“贫道却无此缘法,今日方得识荆。”
施世隐道:“那是在下唐突了,道兄品貌,着实面善。”
云石微笑道:“人有相似,不足为怪。”
净谛向两人合十为礼,道:“你二位多亲多近,老衲有些寺中杂务,失陪勿怪。”
施世隐道:“大师请自便。”
净谛辞去,施世隐与云石相对坐定,施世隐先开言道:“在下与云隽公子于塞外初遇,后又一路同行,有此渊源,外加性情相投,遂将此子收入门下为徒。”将前事简略叙来。云石道人抚掌而赞,谢过施世隐对云隽救护之恩,栽培之情。
施世隐谦逊几句,续道:“锡兰来的刁英雄、包义士,不幸被鞑子擒去,在下曾夜探鞑子军营,见着二位,请其务要忍辱负重,小徒与锡兰众位定当伺机相救。但已过寻月,不知两位目下安危如何。为今之计,还请道兄赐教。”
云石道:“施大侠言重,此间自当由尊驾决断,贫道听凭驱策。”
二人言谈投机,不觉日影渐移,时近正午。净谛留两人用了素斋,施世隐便邀云石同归,云石自是从命。待与云隽相见,主宾之间自有一番寒暄。云石见了小段腕上接续的金钩,啧啧称奇。
施世隐言道,拟与云石道人、云隽同往怀安县去,留小段接应云秀等人。小段道:“施大侠,既是安排已定,我便去往宝相寺中居住便了。”
施世隐一怔,已明其意。家中无有他人,只得茵儿与刘妈,小段自是为避嫌疑,便颔首应允。
云隽见小段双目红肿,似是刚刚哭过,奇道:“小段兄缘何伤心落泪?”
云石道人插口道:“崔女侠旬月之前不幸病逝,是以此次浣剑、怜琴二位姑娘亦随同前来。”
云隽“哎哟”一声,着实痛惜。小段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
云石叹道:“崔女侠缠绵病榻良久,如今二女长成,撒手西归,亦是无憾。今后小段便是浣剑姑娘世上唯一依靠,大事当前,还须节哀。”
施世隐、云隽各对小段温言劝慰,小段一一谢过。
云隽问道:“道长,保恩城中精锐,这番可谓倾巢而出,锡兰土王不会趁城内空虚,再启事端么?”
云石道:“公子宽心。陈先生已安排停当,众位英雄出发之际乔装为寻常船夫,二公子离城之后,一应诸事由顾大侠代为处置,务使庶务井然,锡兰土人不致知觉,必无差池。”
晚间施世隐设下家宴,为云石接风洗尘。小段左臂缚了黑布,为崔心莺戴孝。众人以酒酹地,遥祭亡魂。
云石身在玄门,不以俗事萦怀,且不忌荤酒,席间谈古论今,逸兴遄飞。小段心绪渐宁,凝神而听。茵儿陪坐在侧,更是津津有味。
饮至微醺,云石忽地叹了口气,持觞起身,对月吟道:“轻车初逐李,定远未随班。受诏祈连返,申威疎勒还。飞蓬损腰带,秋鬓落容颜。寄言旧相识,知余生入关。”吟罢,将杯中残酒洒于面前地上,方才归座,对施世隐、云隽告罪道:“贫道酒后失态,见笑于诸君子。”
施世隐与云隽面面相觑,小段更是瞠目不知何意。却闻听茵儿在旁道:“道长所吟,莫不是庾子山《入武州诗》?”
云石道人拈须道:“正是,茵儿姑娘小小年纪,竟如此博闻强记。”
茵儿嫣然一笑,道:“小女子才疏学浅,不过偶然读到此诗耳。适才道长自述,乃是山东人氏,少年时即江湖漂泊。而今甫自海外归来,便借古篇辞句,寄言旧识,想来这位故人,定是期年未见,不知下落了。”
云石道人不由大兴知音之感,叹道:“昔年山东饥荒,贫道父母双双饿死,只得携同兄弟逃往河南,沿路乞讨为生,一日里寻了座破庙容身,贫道自去乞食,留兄弟在庙中相候,却不料回来之时,兄弟影踪不见。贫道自此云游四海,却始终未曾寻得兄弟,恐已不在人世。中土一别数载,海波千里,尚得生还,念及兄弟,亦唯有酹奠而已哉!”
云隽与小段虽与云石相识日久,却从未听他提及身世,尽皆恻然。施世隐劝慰道:“道兄不须伤怀,在下江湖上朋友不少,可代为打听令弟行迹。”
云石哈哈一笑,道:“施大侠古道热肠,贫道感激不尽。只是与兄弟失散已近卅载,重逢之想,不过虚妄耳。贫道身在玄门,早已抛却执念,施大侠不必劳烦江湖同道。” 说罢连尽三盏。茵儿见他吟啸自在,脱略不羁,大有魏晋遗风,心下暗自钦服。
施世隐叹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此言诚不虚也。未知我中原百姓,何时能免于战乱饥馑。”
云石大拇指一翘,赞道:“身处江湖之远,时时以苍生为念,果然仁侠之范。”施世隐甫要谦逊,云石忽又神秘一笑,续道:“若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依贫道愚见,其实不难。”
席间众人忽听云石如此大言,无不讶然。却听云石慢悠悠说出一番话来,直是匪夷所思。正是:薄雾愁云笼玉墀,残关不日列雄师。匹夫仗剑匡烝庶,天子犹得立庙祠。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