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97、第97章 如果没有晏

　　这一枪正中眉心，齐跃白的身体晃了两晃，勉强稳住了身子，殷红的鲜血流淌下去，衬得他原本秀美漂亮的脸如今却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一般，咬牙切齿道：“还说我是疯子，你这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别之往他的胸口上又开了一枪，随后迎着齐跃白愤恨的目光，十分柔和地一笑：“我知道你死不了。”他收起枪，好整以暇道：“但你是会痛的，不是吗？况且齐先生你应该是不被允许向我出手的，所以我们好好谈谈吧。”

　　齐跃白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半晌他才敛下面上的恼怒，也冲沈别之笑了一下：“好啊。你想谈什么？”

　　沈别之把玩着枪，漫不经心道：“关于你怎么样才肯停手的事。”

　　“那我得请你先回答一个问题。”齐跃白撑着脸说，“明明你根本不认识那些人，而那些人也不会知道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关心那些人的死活？”

　　“我不需要得到他们的感激。我要的是问心无愧。”沈别之说，“如果你有能力去拯救一条性命，那你就得去这么做，而不是因为对方与你素不相识就坐视不管。”

　　“沈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对。”齐跃白慢悠悠道，“你想想，如果你面对的不是我这样优雅英俊的绅士，而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那么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因为你很可能因为这个你想要挽救的陌生人而倒霉地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认为这样做是值得的吗？”

　　“挺值得的。总比麻木不仁地放任对方死去好吧？”沈别之笑道，“但我也没那么高尚，因为我是爱亲人胜过爱自己的人，如果我有亲人的话，那我会优先考虑他们的感受，然后我才会在能够保证我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人。出于这种心理，如果那个受到生命威胁的人是我的亲人，那么哪怕我会因此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但沈先生没有亲人，不是么？”

　　“可我有晏先生在等我。”沈别之认真道，“如果没有晏先生，如果对方不是你的话，那么我就会拼尽全力地去保护一个人。因为我无牵无挂，而他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行吧，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齐跃白蹙着眉，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一个很爱自己妻儿的人，会为了一个莫不相干的人去牺牲自己？”

　　“这就是我刚才没跟你说到的。”沈别之说，“但我要先问你，你这个问题是不是在问你的祖父？”

　　齐跃白怔愣了一下，才轻轻应了声。

　　“这有三种可能。”沈别之温和地说：“第一种是因为你的祖父认为自己没多少年可活，想要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自己的学生，第二种是因为你的祖父认为如果自己不战斗的话，等学生死后，自己也可能会被杀死，第三种则是出于人类的同理心。”

　　“同理心？”

　　“嗯。”沈别之点点头，“他义无反顾去保护自己的学生的原因，并不是出自于人对道德的追求，或者是对人性的探索，对自我的认可，而是一种没有经过过多思考的条件反射，也就是人的一种本能。人类存在两种相互冲突的本能，一是趋利避害，也就是常常被批判的自私自利，二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无私，也就是舍己为人。而你的祖父在遇到危险时，他的第二种本能成功占据了上风。”

　　齐跃白嘀咕道：“真蠢……”

　　“虽然我说舍己为人的举动伟大，但自私也并没有错。”沈别之说，“我们不能强行要求他人牺牲自己，归根到底，做出什么样的行为还是得看每个人对自己的标准，去逼迫每个人都服从道德本身就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只不过就我个人的观点而言，我认为适当的逼迫确实是必要的，因为法律没办法百分百束缚一个人。”

　　“人类是非常复杂的生物。”沈别之冲齐跃白笑了一下，“他们有着自私的一面，可又有值得歌颂的美好一面，我们不能完全否定人的一切，那么，听完这些后，齐先生你是不是可以开始考虑我方才的提议了？”

　　齐跃白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杀人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沈别之温和地说，“我并不了解你的过去，所以我也不会随意地揣测你的心理，就算我觉得你是个神经病。”

　　齐跃白向沈别之招招手：“你过来。”

　　沈别之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怎么了？”

　　“我杀人是为了发泄我心里对人类的憎恨。”齐跃白冷冷道，“我恨透了这个世界，所以我也根本不在乎那些人有没有家庭，有没有人生和理想，我只是想让自己快乐，想让他人痛苦而已。”

　　“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是很恶劣的行为。”

　　“但那又如何呢？”齐跃白弯起眸柔柔地笑，“别人怎么看我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自己痛快就行了。不过我还是能够理解沈先生你的话，所以我要把人类的美好粉碎，拉着他们和我一起堕入深渊——”

　　沈别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自己花费那么多力气来试图说服齐跃白，但同时他也开始好奇齐跃白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于是他开口了：“齐先生，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倾述一下。”

　　齐跃白诧异地盯着他，随后猛地大笑起来，等笑够了，他便冷下脸，嘲讽道：“您还真善良啊！同情心这么泛滥么？”

　　“我不是同情心泛滥，我只是想了解你。”沈别之不虞道，“遭遇过不堪的事不是你能随便屠杀他人的理由。顺便，如果你不愿意听我的，那我就不做这个任务了。到时候陆时川问起来，我会说这是你的原因。”

　　齐跃白冷哼了声，不情愿道：“行吧……”

　　沈别之更后悔自己刚才发表了那么一通长篇大论了，早知道用陆时川直接威胁这家伙，不过……

　　“你这么听陆时川的话？”

　　齐跃白：“不听的话他会惩罚我的。”

　　沈别之：“哪种惩罚？”

　　齐跃白：“？”

　　他困惑地看了看沈别之，说：“他会打我。”

　　沈别之恍然大悟，心知自己是误会了，笑道：“这样啊。”

　　“我累了。”齐跃白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赶紧回去吧，病毒从明天开始就不会再感染人了，但已经被感染的人是不能恢复正常的。”

　　沈别之这才如释重负，拜托齐跃白帮自己卸了妆后，他离开了齐跃白的房间，走之前还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发现他们竟然聊了近乎一小时，而大脑不再活跃的时候，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疲倦，打了个哈欠快步往回走，只想赶紧躺到床上睡一觉，然而快到家时，他看见了在自己门口来回踱步的楼弦月。

　　沈别之立马知道没好事，拍了拍脑袋让自己勉强保持清醒后，才向楼弦月走了过去，楼弦月也在这时注意到了他，在愣了一下后才急匆匆地向他走了过来，试探性道：“沈先生？”

　　“是我。楼小姐找我有事么？”

　　楼弦月满脸焦虑：“研究所出事了。”

　　“出事？”

　　“有丧尸闯进了研究所……”楼弦月咬了咬红唇，“很多人被咬伤了。”

　　沈别之的第一反应是那只从喻沅手上逃掉的丧尸，但喻沅应该不至于连一只丧尸都逮不住吧？他揉了揉眉心，问：“喻教授怎么样？”

　　“喻教授没什么事，但研究所的其他科研人员损伤惨重……”楼弦月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别之，似乎生怕他跑掉，“老大要我带沈先生去研究所。”

　　“哦，好。那祝先生他现在在做什么？”

　　“老大忙着处理尸体，没办法亲自来，让我代他向你说声抱歉。”

　　“嗯，也没事，我们约的十点。”沈别之跟着楼弦月往研究所走，“那只丧尸是怎么跑进研究所的？当时喻沅跟喻教授又在哪里？”

　　“喻教授去了洗手间，回来时已经有几个人被咬伤了。”楼弦月说，“丧尸是喻先生击毙的。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喻先生貌似是追着那只丧尸过来的……幸好他来得还算及时，不然喻教授也要被感染了。”

　　沈别之闷不做声，等快到研究所了才开口：“他人呢？”

　　楼弦月在面部识别器前站了五秒，“嘀”的一声，门开了：“就在里面，沈先生跟我来。尸体应该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麻烦你注意脚下。”

　　沈别之走进研究所，绕开尸体，跟着楼弦月走进了一个房间，喻沅和喻琛坐在沙发上交谈着什么，祝言疏也在里面，他戴着白手套，准备搬起一具尸体，看见他进来后又把尸体放下了：“沈先生，你来了。”

　　喻沅惊诧道：“这是大叔？”

　　沈别之应了声，没什么心思跟喻沅解释，走到祝言疏跟前：“言疏。”

　　祝言疏静静凝视着他，半晌才轻声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别之笑眯眯的，“毕竟是你的要求。”

　　楼弦月跟喻沅的表情都复杂了起来，只有喻琛面不改色，而祝言疏也同样淡然自若：“但还是辛苦你了。到时候我会补偿你。”

　　“如果是用你的身体补偿我的话，那我接受。”沈别之问完又笑道：“开个玩笑。喻教授，我们走吧？”

　　喻琛起身示意沈别之跟着自己，便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