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79、第79章 “我不会

　　沈别之惊醒时，顾重霜已经走了，沈铭泽正坐在他身边。

　　沈铭泽虽生得清朗俊秀，每回睁大眼睛看人时都带着点无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往常他的神色总是忧郁与迷茫的，见到他时只会觉得这人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怏怏不乐的金丝雀，下一秒就会从喉咙中发出染着血的尖锐悲鸣，在开满白花的寂静坟墓中无声死去。

　　但这次，沈铭泽的表情只有如水般的宁静平和，眸光温柔，像坠在湖面上的羽毛，轻轻撩动着掀起波澜。

　　见沈别之睁开眼，沈铭泽才微笑着望向他，莹润的双眸里闪着纯澈潋滟的光彩：“沈先生。”

　　他好像终于放下一切，笑容释然愉快。

　　沈别之心中已隐隐有了些预感：“你要走了？”

　　“是的，但在走之前我必须拜托你一件事。别告诉梓惜我的事。”

　　沈别之蹙了蹙眉，不解道：“为什么？”

　　他觉得让梓惜知道真相会更好一些，免得他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喜欢的人还活在世上。

　　“我不想他难过。”沈铭泽柔声说，“他对我一直很好，况且他也是唯一一个把我当做独立的存在来看的人，而不是可以轻易舍弃掉的工具。哪怕是最后他也是爱着我的，才会喂我喝下毒酒，只为了让我解脱。”

　　他像太阳一般笑得明媚，眼里却闪烁泪光，仿佛薄雾般笼罩住他眼里深切的悲伤：“我好高兴，即使我伤害了他，他也没有怪我。”

　　“可我却连向他道歉的勇气都没有，我甚至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沈别之沉默着。

　　如果真如沈铭泽所说，那么当初方澄熙那看似抹去一切情谊，漠然的目光下，藏着的定然是让人光看一眼就痛彻心扉的不舍吧。想必他也是辗转反侧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给沈铭泽献上了那杯同时点燃二人心火，令他们都痛不欲生的毒酒。

　　也正是因为他做了这个选择，才会让沈铭泽最终还是不如从仪所愿，成为了方澄熙心中一道无人可以触碰的伤疤，就如同那一件压弯了他脊梁骨的残忍暴行——幸好，这一世，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了。

　　许久，沈别之说：“这件事，我不会帮你。”

　　沈铭泽愕然道：“为什么？”

　　“我不会帮你。”沈别之重复道，平静地说：“你不想我告诉他，可这对他来说不公平，他会以为自己想要如同珍宝般呵护的小公子还好好活着。”

　　“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么？”

　　“但这具身体里是我。”沈别之淡淡道，“我的任务目标是顾重霜。所以我不想伤害梓惜，不想让他看到他心爱之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沈铭泽一言不发，眉紧紧蹙着，半晌才迟疑着说：“我……知道了。”

　　沈别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跟着沈铭泽一起去了，只是他没有出现在梓惜面前，只是静静在不远处观望情况，没看多久，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等他回头，从仪的声音就从他背后响了起来：“你在做什么？”

　　沈别之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看向他，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见从仪不吭声了，才又探出个脑袋去看。

　　从仪压低声音，困惑道：“师兄是在和空气对话么？还哭那么厉害。”

　　沈别之无奈叹了口气：“你别说话。”

　　从仪应了一声，但他很明显是个闲不住嘴的主，还没等几分钟，就又喋喋不休起来，向沈别之询问情况，沈别之被他吵得脑壳疼，忍不住怒气冲冲地向他瞪了一眼：“你就不能安静点，好好听他们说话？”

　　从仪哼了声，径直走出去，来到了梓惜面前，乐呵呵唤他：“师兄。”

　　梓惜红着眼抬头，看从仪的目光非常复杂。

　　从仪摸摸脸，害羞地问：“怎么了？”

　　师兄还从来没用这么灼热的眼神看过他呢……

　　梓惜看了看面前的沈铭泽，问从仪：“时仪，你先回避下，行么？”

　　“回避？”从仪有些搞不清情况，却还是点了点头：“行吧。”

　　于是从仪又施施然回到了沈别之身边，沈别之默默扫他一眼，幸好这家伙看不到沈铭泽，否则估计要打起来，没办法，谁让这三人之间的纠葛这么狗血呢，也不知道这次从仪能不能成功抱得美人归。

　　沈别之扒在墙上看了快一个时辰，才见沈铭泽化作点点光芒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随后梓惜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看沈别之的目光比看从仪时还要微妙许多，但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冲从仪道：“走吧，时仪。”

　　从仪瞪大眼，傻愣着看他。

　　已走出去一段距离的梓惜回眸瞥他一眼：“愣着做什么，跟上啊。”

　　从仪这才如梦初醒，连连应了几声，高高兴兴跟上了梓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师兄突然不理沈铭泽了，但既然他有讨着好，那管那么多干嘛。

　　被撇在原地的沈别之笑了一下，刚要回去崇远殿，就看到沈铭泽又出现在了他身边，少年浅笑着注视他，向他递出了一封雪白的信。

　　“这是什么？”沈别之接过信问，顿了顿又问道：“你原来没走？”

　　“马上就走了。”沈铭泽弯着眼睛笑得灿烂，“这封信你收着，等到下一个世界再打开，玉佩的话，这段时间多用，次数没剩多少了。”

　　沈别之停住想拆信的动作，轻应了声，又说：“你和梓惜说了什么？”

　　要不是从仪一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他也不至于啥都没听清。

　　“稍微开导了一下他。”沈铭泽眸中仿佛有细碎的星光，璀璨夺目，“我让梓惜别一味去爱人，也给他人一个爱他的机会，毕竟我跟梓惜也算是缘分已尽，让他去寻求自己的幸福更好，虽然我知道他还没那么快放下我，但时间是会流逝的，久了他自然而然就会忘记我，转而去牵住守候着他的从仪，和他相携一生走过风风雨雨，寒霜酷暑。”

　　沈别之讶异地扫了他一眼，沈铭泽居然也能有这般通透豁达的心思，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有想和国共存亡的魄力吧。

　　他弯起唇角，温声道：“那我就在此祝你投个好胎了。”

　　沈铭泽的身影渐渐透明，轻柔的声音在风中消散：“多谢，还有……”他顿了一顿，说：“陆时川不是什么好人，小心他……”

　　沈别之怔忡了下，攥紧了手中的信，注视着沈铭泽化作光点飞向天际。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沈别之就在柳国待了半年。

　　这六个月里，花玄音常常给他写信，向他抱怨殷淮离的皇后容佳有多不可理喻多嚣张跋扈，天天为难他，还罚他在大冷天跪了一个时辰，殷淮离来护他结果还被容佳抽了一鞭。

　　说实话，容佳挺可怜，本来在后宫里的妃子就很辛苦，何况容佳还贵为皇后，却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只能看着皇帝天天搂着个狐狸精腻腻歪歪，这个狐狸精还是男的。

　　只是惑心也没错，毕竟惑心跟叶怀尘两情相悦，穿进这个世界替代了原本的人物后也不会想着维持人设或者顾忌世界里的原住民，照旧按着之前的方式相处，倒是叶怀尘好像对容佳有些感情，才没有向她动手。

　　不过……

　　想到惑心之前的行径，沈别之决定还是旁侧敲击地提醒下惑心，别让他像之前的世界一样怂恿叶怀尘把容佳给杀了，毕竟这小狐狸自幼就生在丛林之间，对为人处世一窍不通，有着一股天真的残忍劲，后来又被剥皮抽筋丢在乱葬岗里染了怨气，整个人更加心狠手辣，如果不提醒他的话，他肯定会因为愤怒和嫉妒做出恐怖的事，所以每回回信沈别之都会认认真真写一堆大道理，免得发生悲剧。

　　虽然惑心不一定看得进去，但起码这样做能让沈别之自己问心无愧，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容佳能不能保下自己的性命那得看她自己了，不过根据吉祥的描述，沈别之觉得容佳这么强大聪慧的女人，应该能发现殷淮离的不对劲，然后赶紧收拾收拾跑路，不会再浪费时间跟基佬斗智斗勇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玉佩的光芒愈发黯淡，沈别之不得不等上好几天才能开启玉佩去见小顾重霜，虽然现在已经不算很小了。

　　当初小小只的顾重霜长成了跟现在的顾重霜差不了多少的青年，柳玄宗十分宠爱他，有一回还在丞相面前说过顾重霜要比四皇子顾乐更受他喜爱这种话，当时丞相脸都绿了。

　　有新任国师褚时仪的鼎力支持，又有当今圣上的恩宠，如今顾重霜可以说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一边享受着众人的瞩目，一边又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注意周围，免得自己一时不慎就被人给推下去。

　　但顾重霜还是比不上顾乐。

　　他虽然才华横溢，性格又温文尔雅，十分亲民，却无权无势，而顾乐背后站着的是丞相府，又常常有人在柳玄宗面前提起方家意图谋反之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世上估计没有一个皇帝会乐意自己的臣子觊觎自己屁股底下的宝座，否则方家也不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如今这人不长眼一提，柳玄宗就立马不爽了，可看看旁边的顾重霜，这孩子长得可以说是和曦妃有七分相似，因此每回见到顾重霜，柳玄宗都会想起当时让自己惊鸿一瞥从此坠入爱河不可自拔的方曦月，于是他大手一挥，表示那些事都过去了，谁再跟他提就拖下去打个二十大板。

　　只是，这终究是柳玄宗心里的一根刺。

　　他可以想起提着一盏青灯，风华绝代的美人方曦月，自然也能想起那具悬挂在房梁上，面目可憎狰狞的尸体，这也是为什么哪怕顾乐每回闹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时，柳玄宗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着无伤大雅的原因。

　　想到自己上回去看望顾重霜时，顾重霜疲惫的神色，沈别之决定再去看一次顾重霜，这孩子怎么说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这也是为什么每回见到现在风度翩翩的顾重霜时，沈别之都会感到非常自豪，恨不得向所有人都炫耀一遍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