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78、第78章 这就是约定

　　沈别之从未想过梓惜会喜欢沈铭泽，梓惜对他的体贴和温柔在他眼里都只是对主人的尊敬，毕竟仆从的职责就是要好好照顾主人，因此在梓惜说完这句话后，他迅速观察起梓惜的神情，试图辨认出这句话的真伪，但少年的眼神实在是太认真了。

　　但他不想承担梓惜的爱意，毕竟他又不是沈铭泽，无论同意还是拒绝都得本人来做才行，他只负责完成他的任务，可不负责帮人谈恋爱。

　　久久没等到他回应的梓惜惆怅地叹息了一声，轻柔地牵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小公子，你还是不信我么？”

　　沈别之：“……”他想见沈铭泽的意愿从未像这时这么强烈过。

　　虽然沈铭泽没有前来解围，但沈别之的另一个救星很及时地出现了，在听到顾重霜的声音时，沈别之本来紧绷的身体整个放松了下去，毕竟再这么下去，他很担心自己会贞操不保啊。

　　身着月白长袍，俊美无俦的青年正站在殿门口，不悦地抿着唇，面上充盈着锐利得仿佛能刺伤人的暴戾之气：“出去。”

　　梓惜没有任何讶异，只站起身，回头看向顾重霜，清丽的眉眼像凝了一层厚重的冰：“陛下，我们当初说好的，不是么？”

　　“朕现在改主意了。”顾重霜沉着脸，“从仪，把他带下去。”

　　从仪从顾重霜身后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戴他的人皮面具，也没有穿那一身脏兮兮的黑衣，一身锦衣华服配着他那张俊俏的脸，看着就像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眼尾眉梢皆是风流轻佻，笑盈盈地向梓惜伸出手，一举一动皆是优雅：“师兄，走吧。”

　　褚宁自幼就跟在国师身边接受国师的指导，但他最仰慕的人不是他的师父，而是他的师兄方澄熙。

　　方澄熙是方家人，姐姐方曦月是京城第一美人，先帝在青云寺见到身着白衣，提着青灯的方曦月时惊为天人，探清方曦月身份后便下旨将方曦月迎入宫中封做曦妃，称方曦月是他的晨曦他的明月。

　　然而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倾国倾城的美人最终却因方家意图谋反，不得不自缢，并且血书一封希望以此换得柳玄宗对她的最后一点怜惜和仁慈，但柳玄宗怜惜是怜惜了，怜惜的人却不是方家，而是方澄熙这个受他宠爱的下任国师，仁慈也仁慈了，仁慈的则是他与方曦月的儿子，顾重霜。

　　方家满门抄斩，仅方澄熙独活。

　　此后，方澄熙身边就只剩了一个对他满心依赖崇拜的师弟，可最后这个师弟却为了顾重霜，扯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甚至还逼得他背井离乡多年。

　　沈铭泽和以前的褚宁很相似，但要比褚宁更讨喜，也更惹人怜爱。

　　方澄熙将所有的爱倾注在了沈铭泽身上。

　　他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对沈铭泽的感情也并不单纯，他爱这个像小动物般柔弱无助的孩子，喜欢看他张牙舞爪的骄傲模样，也喜欢小孩蜷缩在角落等待父皇前来看他的期待神情，无论什么样子的沈铭泽在他眼里都像是小太阳一般发着光，跟那个残忍地撕碎他一切的小师弟并不相同。

　　值得被他爱的人是沈铭泽，而褚宁，只配被他埋葬在黑暗里腐烂。

　　如果没有殷淮离插手，方澄熙会将沈铭泽送上最高的位置，但因为殷淮离这个变数，方澄熙不得不选择带沈铭泽逃离渊国，只为保住二人性命，只是人生中总会有变数，饶是方澄熙也无法料到顾重霜会派从仪来找沈铭泽。

　　被强行关在柳国皇宫里，不能和沈铭泽甜甜蜜蜜享受二人世界本就让方澄熙感觉恼火，而更令他恼火的是褚宁已然不再是当年那只狼崽子，他已经长成了冷酷狠厉的狼王，还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异样心思。

　　见梓惜不肯走，从仪微微一笑，不容反抗地拉住了梓惜的手，梓惜试着挣扎，反而被抓得更紧，他怒气冲冲地抬眼瞪向从仪，然而这个当初只堪堪到他腰间，稚气未脱的小师弟如今已比他高上了大半个头，这身高差瞬间削弱了梓惜的气势，哪怕眼神再愤怒再凶恶，看着也像是在撒娇。

　　从仪笑了起来：“师兄，你这样真可爱。”他弯起眸再次催促：“走吧，要是再不走的话，我们的陛下可要生气咯。”

　　梓惜恼怒地咬了咬唇瓣，对沈别之道：“小公子，我就先走了。”

　　沈别之应了声，见两人离去，才看向顾重霜，青年冷着一张俊脸和他对视着，半晌才将他轻轻一推，推倒在榻上：“夜色已深，歇息吧。”

　　沈别之默了默，问：“陛下，你和梓惜做了什么约定么？”

　　“一个小小的约定罢了，无足轻重。”顾重霜平静道。

　　见顾重霜不肯说，沈别之也就不再问下去，反正顾重霜也不会说，干脆闭上眼乖乖睡觉，等他睡着后，顾重霜才缓缓睁开眼，眼里一片冷得仿佛能浸入人骨髓的森寒。

　　约定这种东西太没用了，根本不会有人去遵守。

　　娘说，永远不会离开他。

　　小神仙说，下次还会再来看他。

　　父皇说，萤玉，我会让你当皇帝。

　　然而他们最后谁也没做到，明明约好了不是么？

　　他的父皇是最无耻最可恶的骗子，说着要把他立为太子，说着要让他当皇帝，可他最中意的还是四皇兄，是他不够优秀，做得不够多么？

　　所以他最后逼迫了父皇，然后再让父皇为一个谎言付出惨痛的代价。

　　做了皇帝后，他终于意识到约定的无用，也意识到约定真正的用处，因为这世上天真的人很多，他们依旧相信着约定的存在，而他只要打着约定的名义来欺骗这些人，得到他所想要的东西后再把约定给打破。

　　于是他对方澄熙说，等朕一统天下，就放了你和沈铭泽。

　　方澄熙问他，那现在呢？

　　“现在我也可以把他交给你。”年轻的帝王说，“但我离开的日子里你要帮我坐这个位置，不得有异心。否则……”他温和微笑，“朕会杀了他。”

　　方澄熙帮他守了一个月的江山，披上他的人皮穿着他的龙袍，应付着他的臣他的民，不分日夜地处理着堆成小山的奏折，但最后换来的只是顾重霜一句轻描淡写的毁约，而不是他捧在心尖护在掌心的小公子。

　　这就是约定，只需要云淡风轻地说几句话，就能轻易拿捏住一个人。

　　夜里沈别之做了梦。

　　梦中方澄熙站在牢门口，神色被遮盖在阴影中晦暗难明，纤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沈铭泽正蜷缩在牢房的角落打着瞌睡，发丝凌乱地铺在苍白的脸颊上，随后一双手从方澄熙背后伸了出来，慢慢地搂住了他的腰。

　　“师兄。”从仪柔声唤道，“去歇息吧。”

　　方澄熙沉默着，任由他拥抱着自己，一动不动。

　　从仪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垂着眼苦涩地说：“师兄，对不住……”

　　高大英俊的青年在少年面前反而像个脆弱的孩子。

　　良久，方澄熙深深叹息了声：“不怪你。这是我的错。”他轻轻说：“是我没有看好这个孩子，才会害得他被人所欺瞒蒙蔽，如今落到这样的下场。”

　　从仪眨去眼中的泪意，沙哑地问：“师兄，你恨他吗？”

　　“我不恨任何人，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有着绝美容貌的少年微笑：“方澄熙这人啊，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才会受这样残忍的处罚。”

　　从仪紧紧抱着他，半晌才低声说：“所以师兄也不恨我。”

　　“我恨过。”方澄熙语气平和，“去了渊国后，我总会想是不是因为我对你太苛刻，你才会选择为了顾重霜而除掉我这个障碍，但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两人都没有做错，只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那我又何必要恨你呢？”

　　从仪安静了许久，才闷闷地说：“如果师兄站在我这边就好了。”

　　“顾重霜的皇位依旧是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方澄熙淡然道，“只是自古以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以起兵谋反的淮永帝会被淮国人尊敬，百般算计最终弑父夺位的顾重霜也被柳国人所敬爱着。既然我热爱的国家和我所想要保护的人民已经承认了顾重霜，那么，我也一样。”

　　“那沈铭泽呢？他在师兄眼里是什么？”

　　方澄熙眼眸突然湿润了，挤出一个笑容喃喃道：“他是我的……光。”

　　“但我的光，被我亲手毁灭了。”他将手按在牢房冰冷的锁上，“如果我有保护好他，我有把他牢牢抓在手里的话，那我就不用眼睁睁看着他要受尽折磨最后在孤独中死去了……”

　　从仪将方澄熙掰了过来，温柔地注视着他泪流满面的脸，注视着他盈满泪水的双眸，轻轻将额头抵在对方的额头上，近乎是鼻尖蹭着鼻尖的，深情且认真地说道：“师兄，别把这些都背在你身上，也分给我一些吧。”

　　他握住方澄熙的手臂，将他往外推去，眼神带着深切的恳求，手上的力道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你去休息，好吗？”

　　方澄熙默默凝视他，终于败下阵来，勉强道：“好。”

　　等确认方澄熙走远了，从仪才转头看向牢房内如同一只丧家犬般可怜兮兮睡着的沈铭泽，目光凉薄凛冽，仿佛覆了一层冬日的霜雪。

　　“为什么师兄会喜欢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他冷笑：“但现在你还不能死，我也不会让你死。所以，你就暂时惬意地享受着这样的时光吧，很快你就会被我从师兄的生命中彻底抹去。”

　　“这个世界上，将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你，而你亦然。”

　　褚宁向沈铭泽投下了最恶毒的诅咒，哪怕沈铭泽死后，这个诅咒也宛如毒蛇般死死缠绕着他，如影随形，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