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77章 谁也不会责 ...
-
沈别之回柳国第一件事就是去明鸾宫见小顾重霜。
进去时小孩正趴在榻上睡觉,他瘦了很多,也高了一些,小脸雪白,尖尖的下巴抵在枕上,秀气的眉微微拧着,额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睡得不算安稳,沈别之替他抚平眉心的褶皱,坐在一旁静静等着人醒来。
他一个月不见顾重霜,对顾重霜已经有了几分陌生感,想着这孩子怎么会长这么快,之前看着还有些孩子气的脸竟已渐渐褪去青涩和稚嫩,有了日后俊美英武的帝王的雏形,而顾重霜却是一年未见他的踪影,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他……
大抵是记得的。
记得那个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如同神袛一般降临,到头来却又无情地将他抛弃,整整一年杳无音讯的人,甚至这人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说半个月之后会再来看他。
这么一想,沈别之顿时有些自责起来,默默去理顾重霜凌乱的黑发,手指才刚触到对方的发丝,顾重霜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别之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作,以为他要醒了,便收回了手,没想到小孩只是偏了偏脑袋,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呓语:“娘……”
过了半晌,他又呢喃着唤了声什么,这回声音要比之前更轻更微弱,沈别之听不大清楚,却隐隐约约猜出顾重霜应该是在叫自己,弯下腰歉疚地在顾重霜的面颊上落下轻盈的一吻,刚直起身子,他就对上了顾重霜清润澄净的眼瞳,有明艳的灯火在里头跳跃着。
顾重霜迎上他的视线,噙着笑道:“我还以为,小神仙不会再来了。”
这一年多里,他生过几次重病,每回都是在鬼门关外头打转,甚至差点一只脚踏进去,但每回昏昏沉沉地坠在黑暗里时,他总能看到有个人站在自己前面,面容看不真切,整个人好像都笼罩在薄雾里,但顾重霜知道那人是他的小神仙,这是不是代表小神仙在等他呢?
于是顾重霜就醒过来,撑着无力的四肢坐起身张望四周,却没有那个他牵挂于心的人,这时他总会想,早知道就不醒了,就这么放任自己死去不是更好么?反正小神仙已经离开了他,再也不会来见他了,可每回他都会忘记之前的事,继续怀抱着那点微小的希冀,咬着牙从死亡手中挺过来。
无数个夜晚,他问自己,所谓的小神仙真的存在么?是不是只是因为他太孤独太缺乏陪伴而想象出来的一个幻影?可他的玉佩又确实少了一半。
然而,就在他快要彻底放弃时,他的小神仙又回来了。
“小神仙,这回还走么?”年幼的男孩微笑着问他。
没等沈别之回答,他又接着说:“这回不走了,好不好?”
沈别之沉默着,揉乱了顾重霜的发。
他不愿再毁一次约,那会毁去顾重霜对他的最后一丝信任。
顾重霜显然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应,只伸手捧住沈别之的脸,带着温软的笑意,感慨着说:“神仙和凡人之间,果然隔得很远。”
沈别之怔怔地望着他,依稀从这张稚气的小脸上看到了日后居高临下地坐在帝座上,享受众臣跪拜的顾重霜。
他想,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可长得太快,反而让他觉得害怕。
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而已。
沈别之这回按照惯例,陪了顾重霜一个月,在即将要走的那天晚上,他和顾重霜躺在榻上,小孩转过脸来,又轻又柔地唤他:“小神仙。”
沈别之睁开眼疑惑地看他。
顾重霜软软地说:“小神仙,你明天就要走了,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沈别之应了声,轻轻拥住了顾重霜,小孩照旧是那么单薄那么柔弱,眼眸清澈得像冬日的潭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
顾重霜安静地埋在他的颈窝里,柔软蓬松的黑发落在肌肤上令沈别之有些发痒,刚想问顾重霜可以松开了吗,就听到怀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
沈别之小声问他:“哭什么?”
顾重霜抬起脸,泪汪汪地说:“我不想你走。”
他眼睛都给哭红了,微微咬着唇,无措地等着沈别之的回答,沈别之怔愣了下,摸摸他的脸,又给他擦干净眼泪,才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顾重霜红着鼻尖,看着十分可怜:“为什么?”
“天庭有规矩的。”沈别之认真地哄骗他,“我不能离开岗位太久,所以只能时不时下来看一看你,到时间了就得赶紧回去,否则会受罚,所以萤玉你要坚强一些,哪怕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生活,而且我想看你过得开心点。”
“那如果我要死了,小神仙会来么?”
沈别之先是疑惑了下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才说:“当然。”
顾重霜抿着唇笑了起来,看着很是高兴的模样,也没有再问他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沈别之猜是哄好了,便亲一亲他的发顶,温声道:“睡吧。”
顾重霜乖巧地点点头,蜷缩到沈别之怀里,闭上眼睛搂住他的腰,等沈别之睡着了,他才睁开双眼,抬头凝视面前人的睡颜,嘀咕着说:“骗子。”
那么多次他几近濒死,可小神仙从来都没出现过。
“不过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骗子,所以我会原谅你。”
顾重霜笑盈盈的,水润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冷意彻骨的漠然:“但……”
他沉默下来,没有把后半截话说出来,只是重新闭上双目,靠在沈别之的胸膛上,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跟轻缓的呼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关不住,抓不到。
他讨厌无法掌握的人,但对这人,终究还是下不去手。那就留着吧,留到自己能够掌控天下的时候,再拿出牢笼,残忍地折断鸟儿的翅膀,将他关入其中,供自己取乐。
谁也不会责怪他,因为这只鸟是自己飞进他掌心的,那么,就算最后被他折磨到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也是小鸟自己的错,不是么?
沈别之回崇远殿时,貌美的女子正立在榻前,眸光水盈盈地望着他。她那双眼睛不再像沈别之之前见的那么大,已能清晰看出她生前的美貌。
沈别之向她行了一个礼,刚要说话,女子就向他遥遥一拜,又轻轻一指床榻,目光恳求地看着他。
沈别之怔了怔,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萤玉的。”
女子微微张了张口,无声道:“多谢。”便消失了。
沈别之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宫殿,良久,他喟叹一声,坐在了榻上。
她以为她的儿子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才如释重负前往轮回,却不知道这个人将在未来取走她儿子的性命。
真是令人……愧疚。
在殿内独自坐了会,梓惜进来了,他先是礼数十分周到地冲沈别之欠一欠身,才恭敬道:“小公子回来了。”
沈别之拧了下眉,淡淡地应了一声,舟车劳顿,他已经有些疲惫,懒得花费精力应付一个心思不明的梓惜。
梓惜打量他的神色:“小公子是还在生气么?”
“我没生气。”沈别之冷淡回了一句,抱着胳膊看他:“顾重霜跟我说你很担心我,是觉得我会出事么?”
“自然。”梓惜心平气和地回道,“我不明白小公子出于什么才会对我有这般猜忌,但我的回答还是和之前一样。”
他直视沈别之,咬字清晰而坚定:“我对小公子绝无二心。”
沈别之回想着自己之前做的梦,一言不发,半晌他才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开了口:“小影的信,是不是在你那?”
梓惜没有否认,问:“小公子要看么?”
沈别之伸手:“拿来吧。”
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信件后,沈别之就把信重新塞到了梓惜手中,花玄音在上面写了一大堆没有意义的东西,他唯一整理出来的信息就是花玄音被殷淮离留了一条命,然后想要把他这个好友从顾重霜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我应该早点把信给小公子的。”梓惜说,语气里不无遗憾,“这样的话小公子就不会离开我整整一个月,那么漫长的时间,我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害怕有人会伤害小公子,又想小公子没有我照顾,肯定习惯不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几两肉估计又要消下去,也幸好小公子没事,不然我肯定……”
他止住话音,蝶翼般的长睫不安地扇动着,良久,才带了些许委屈地诉说道:“我很害怕小公子会离开我。”
沈别之这下也不懂梓惜到底在想什么了,如果他真的在意沈铭泽,又为什么要杀他?或者说,是因为沈铭泽做错了什么?
想到当初梦中沈铭泽的内疚,沈别之轻蹙了下眉,这其中缺失了非常重要的一块碎片,只要沈铭泽能想起来,或者他做梦能梦到,那么就可以解开扑朔迷离的真相。
这件事其实并不算重要,毕竟跟任务没有多大关系,但沈别之想要知道梓惜的想法,否则他没办法放心让这人留在他身边。
许久没等到回答的梓惜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试探性地唤了心不在焉的沈别之一声:“小公子?”
沈别之这才回过神,摆摆手,疲倦道:“你下去吧。”
梓惜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
沈别之困惑地抬眼:“怎么?”
梓惜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耐烦,本来柔和的眸光微微一暗,猛地捏住了沈别之的手腕,将纤细的少年重重按在了床榻上,沈别之不虞地拧眉,面无表情地问:“这是做什么?”
梓惜微笑起来,他有着一张秀美如同女子的漂亮脸蛋,但这明媚如同春光的年轻皮囊里装着的是一个成熟的灵魂,和一腔宛如盛放的玫瑰般热烈的温柔爱意:“小公子,我心悦你这么久,你为何就不能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