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76、第76章 “你是我

　　顾重霜这人，笑得很好看，但这笑不是谁都能看，也不是谁都爱看，比如说沈别之，他就很讨厌见到顾重霜笑，哪怕再赏心悦目他也不爱看，毕竟顾重霜的笑一般只代表一个意思——他生气了。

　　而作为他生气的对象的沈别之，心里很慌，非常慌。

　　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他成功保下了花玄音的命，以花玄音的性子，估计早就脚底抹油跑回皇宫里找殷淮离了，被抓住什么的完全不可能。

　　就在沈别之这么想的时候，从仪从门口探出了头，一脸得意地向顾重霜邀功：“主子，你要找的人我抓到了，他跑得好快，我好不容易才追上呢！”

　　然后被绑成粽子的花玄音滚了进来，滚到了沈别之脚边。

　　沈别之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转开了头，抬眼看向顾重霜，青年依旧带着笑，还很淡定地拿出了一柄折扇，慢悠悠地摇啊摇，没半点心急，倒是花玄音急了，呜呜叫了几声，开始拼命扭动着去蹭沈别之的腿。

　　沈别之看看身边像是只垂死的鱼一般挣扎着的花玄音，又看看近处无动于衷，只自顾自地摇扇子的顾重霜，小心翼翼地往花玄音身边挪了挪，刚想替花玄音拿出嘴里的布，顾重霜就将扇子一收，上前一步，细长雪白的手指挑起沈别之的下颚，语气温和：“自己都尚且不能保命，还想帮别人？”

　　沈别之没敢回答他，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十分乖巧。

　　顾重霜笑了笑：“现在倒知道害怕了？”

　　见沈别之还是不说话，他沉下脸，冷声道：“怎么？在闹脾气？”

　　沈别之用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偷偷摸摸地掐了把自己，这才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委委屈屈道：“陛下，是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跑了……”

　　顾重霜弯下腰看他：“那你说说，是你自己想跑，还是他自作主张？”

　　沈别之一怔，回答道：“是我自己想跑。”

　　“所以是你让他来带你逃跑的？”见沈别之点头，顾重霜笑了下：“不想让友人被自己牵连么？你还真是情深义重。”

　　这句话里的嘲讽意味太重，沈别之又有些心慌意乱了，顾重霜到底在生什么气？是因为在乎自己，还是觉得被淮国挑衅了？

　　然而顾重霜嘲讽完，却只是伸手揉了揉沈别之脑袋，没再为难他，浅笑着看向从仪：“我们也该回去了，再耽搁下去，怕是淮永帝就要杀过来了。”

　　从仪微微躬身：“是，主子。”

　　顾重霜摸了摸唇瓣，指指花玄音：“这个人也一并带上。”

　　从仪没有任何异议地把花玄音扛了起来，又拽起沈别之，带着一众士兵往楼下走，顾重霜走在最后面，注视着前方的沈别之，突然想起他们即将出发前，从仪问他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这人很像他梦中的小神仙么？

　　只是要说容貌相似，也只有三分罢了，性格的话，要更相像些，但他觉得他自己还没沦落到要找替身来慰藉心灵的地步，定然是有别的原因。

　　可要说是因为感情深，舍不得未免可笑，两人根本就没相处多久，仅仅几天的时间罢了，更实际的应当是沈铭泽还有利用价值，偏偏这小皇帝连最有用的渊国兵符也被殷淮离拿走，半分用处也没有，只是个花瓶罢了。

　　或许……

　　或许只是因为沈铭泽是个小孩吧，对小孩多几分容忍是很正常的，但这小孩却一点也不乖，不仅撒谎，还对自己爱答不理的。

　　顾重霜这么一想，顿时觉得一个月前的自己蠢到无可救药，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明知道会得罪淮永帝，明知道这小孩如果真想回柳国，早就跑回来了，哪会在淮国硬生生待了一个月，甚至连方澄熙都不管了，却还是选择抛下一切要事，特地来淮国找人，真是……

　　顾重霜东想西想了半天，最终只长叹一口气，暗骂自己烂好心，骂完又想起自己一路担心小孩会不会被人为难，会不会被淮永帝关起来的蠢样，默默又骂了自己一句蠢，冷着精致的眉眼上马车去了。

　　沈别之就坐在他对面，见顾重霜一脸阴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飞快往角落一躲，在心里唉声叹气起来，这次任务也太难了，顾重霜咋就这么难伺候呢，果然伴君如伴虎，人哪里能猜得透老虎的心思呢？更何况这还是一头喜怒无常的笑面虎……

　　两人各有各的心事，因此一路上都是相对无言，只是他们两个是相安无事好好相处了，殷淮离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在即将出城门时，马车被拦住了。

　　顾重霜本打着低调行事的心思，可他这些养出来的士兵们却个个都是性格张扬，喜好惹事的作风，绫罗阁这么一闹，立马传到宫里头去了，殷淮离本来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派下面的人处理，可在听到花玄音失踪这事后，向来懒洋洋的皇帝本人便雷厉风行起来，先是大手一挥让关城门，再来是见到可疑人物直接抓起来，最后是自己亲自带兵搜查城内，相当利落果断。

　　马车外骑着马的从仪小声问他：“主子，要全杀了么？”

　　顾重霜淡淡道：“杀了吧。”

　　不杀走不了，他心里很清楚。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沈别之闻言睁开了眼：“陛下……”

　　顾重霜笑盈盈道：“怎么？”

　　“不如把小影放了吧。”

　　“为什么？”

　　沈别之沉默半晌，才说：“他也没啥用啊，还给我们惹麻烦。”

　　“放了他我们也走不了。”顾重霜垂着眼欣赏自己的双手，“我这回带兵闯入淮国，对殷淮离来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们，况且在他看来，只要抓了我，柳国就算是彻底落入他手中了。”

　　沈别之“哦”了一声，说：“只要让小影开口求情就没问题了，这样我们就能全身而退，还不用杀人，多好啊。”

　　顾重霜漠然道：“你还真是天真。”

　　沈别之睁大眼睛哀求地凝视顾重霜：“陛下，这回就听我的吧……”

　　如果花玄音里头装的不是惑心，殷淮离里头装的不是叶怀尘，沈别之自然不会说出这种蠢话，但既然里面装的是他的熟人，那自然要好好利用。

　　顾重霜往外看了眼，好一会才说：“行吧。”

　　到时候求情不成就直接带着人杀出去算了，不会影响到结果。

　　殷淮离杀到时，花玄音正软绵绵地和沈别之告别，见殷淮离气势汹汹地过来，立刻摆着笑脸迎了上去：“尘哥哥～你来啦！”

　　殷淮离搂住他上下查看一番，忧心忡忡道：“没受伤吧？”

　　花玄音摇头：“没有呀，我就是跟小言卿告个别而已，能受什么伤？”

　　殷淮离这才松开紧蹙着的眉头，在他额上吻了下：“那就好。”

　　花玄音见殷淮离瞬间就被自己哄好了，志得意满地冲沈别之眨眨眼，挽着殷淮离的胳膊往回走：“尘哥哥，咱们回宫去吧，人家想你了～”

　　眼见着殷淮离被花玄音迷得晕头转向，沈别之也松了口气，然而殷淮离走了几步，突然低下头对花玄音说了一句“一会再回去”，便转过身来：“柳衡帝你远道而来，不下来聊上几句再走？”

　　顾重霜微微一笑：“我赶时间。”

　　花玄音拉了拉殷淮离的胳膊，满脸恳求地注视着他，殷淮离低头盯了他一会，无奈地叹息了声，牵着花玄音往回走，花玄音笑眯眯地回过头，冲沈别之挥手：“小言卿，有空再见面哦～”

　　“殷淮离什么时候这么好应付了？”顾重霜不解道，“那花玄音对他来说真这么重要么，竟然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了？”

　　沈别之扯了扯嘴角，作为小说男主的殷淮离当然不好应付，但这壳子里现在装了一个对惑心死心塌地的叶怀尘，情况就不一样了。

　　安全出了城后，马车行进的速度便变快了，本来准备睡觉的沈别之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询问顾重霜：“陛下，你出来找我，那柳国现在谁管？”

　　顾重霜薄唇微动，吐出三个字：“方澄熙。”

　　“哦……梓惜应该很担心我吧？”

　　顾重霜点点头：“他确实很担心，还跟我起了争执。”

　　沈别之浅浅笑了一下，想到自己和梓惜的最后一次见面，当时两人的谈话并不算是撕破脸，而他也并不完全清楚梓惜的目的，短时间内还是会继续跟梓惜维持相亲相爱的模样，直到他找出真相，不，应该是直到沈铭泽找回记忆为止，要他自己去调查那些现在都还没发生的事实在太难了，只能靠沈铭泽愚蠢又迟钝的小脑袋瓜了。

　　“对了，陛下……”沈别之迟疑道：“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你是我养的宠物，宠物丢了主人当然要来找。”

　　“不是因为你的故人？”

　　“不是。你别听从仪乱说。”顾重霜正色道，“我没把你当他的替代品。”

　　沈别之轻轻应了一声，眼里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顾重霜的回答会是什么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一问不过是出于纯粹的好奇罢了，顾重霜说是，那他也不会有任何惆怅与落寞，顾重霜说不是，那他只需要庆幸任务少了一个阻碍，如今沈别之已经彻底想清楚了，他不能把顾重霜当晏先生看，也不能对任何一个任务目标投入感情，这不仅是对任务目标的不公平，也是对他与晏先生之间爱情的玷污。

　　两人相似之处再多，也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所爱之人，只会是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