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71、第71章 顾重霜咬了

　　只是他也不可能去贸然和梓惜搭话，否则会暴露他的身份，因此沈别之只是又看了梓惜一眼，就快步走进明鸾宫去了，在他踏进去的一刻，梓惜突然抬起头，往明鸾宫的方向望去，细长的柳眉微微蹙起，身旁的从仪敏锐地问道：“怎么了，师兄？有什么不对劲么？”

　　梓惜摇摇头：“不，没什么。”他又凝神细看了会明鸾宫，询问从仪：“这宫里住的是什么人？”

　　“好像是十一皇子。”从仪回道。

　　梓惜“哦了”一声，说：“这十一皇子的生母，是方曦月么？”

　　从仪垂下眼，低眉顺目地回话：“是。”

　　梓惜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走吧。”

　　从仪应了一声，跟着他离开了。

　　沈别之进来时正看见顾重霜面对着墙壁，在上面写着什么，他的字这几天下来并没有变得多好看，顶多稍微端正了一些，沈别之认真分辨了会，也没有看出他写的什么，张口问道：“萤玉，你做什么呢？”

　　顾重霜头也不回地说：“练字。”

　　沈别之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看，言不由衷地夸奖道：“写得很好。”

　　“小神仙，这你也能夸得下去？”顾重霜撇撇嘴，“你可别只哄我，我又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儿，我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

　　“那……进步很大？”沈别之改了口，顾重霜这才抿唇一笑：“多谢。”

　　等顾重霜写满了半面墙，准备去歇息了，沈别之才问他认不认识叫做梓惜的人——梓惜既然出现在了柳国，那必然就是柳国的人了。

　　说实在话，沈别之是不想怀疑梓惜的，毕竟梓惜对他的爱护和担忧相当真切，他要是怀疑梓惜的真心，那就太对不起他了，可今儿一见，他不由得开始疑神疑鬼，梓惜出现在他身边是不是受了顾重霜的指示？

　　“梓惜？”顾重霜念了一遍，摇头：“不认识。”

　　“那名字里有惜的人呢？”

　　顾重霜思索片刻，说：“我娘。还有……”他拧了下眉，说：“方澄熙。”

　　听到这名字，沈别之怔忡了下，才说：“我记得你娘也姓方。”

　　“他是我舅父。”顾重霜淡淡道，“我娘走后，方家就只剩他了。我这舅父前两年的时候中了一种奇毒，容貌维持在了十八岁的模样。”

　　这两人居然有这么一层关系！只是听起来顾重霜并不怎么喜欢梓惜这个舅父，而且如果梓惜在二十年前是二十岁，那么……

　　沈别之突然有点无法直视梓惜了。

　　不过顾重霜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倒让沈别之松了口气。

　　又连着陪了顾重霜几天，沈别之就发现自己的玉佩开始发烫了，应该是时间快要到了，他担心来不及向顾重霜告别，干脆先跟顾重霜说了一声，免得这小孩又生闷气。

　　顾重霜咬了咬唇，轻声问：“小神仙还会再来看我，对么？”

　　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顾重霜，但以防万一，沈别之还是先行表示自己可能因为一些事耽搁，然后晚点来看他，毕竟他不太清楚自己会不会又被大顾重霜发现自己去了明鸾宫。

　　顾重霜落寞道：“那我又得一个人了。”

　　沈别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他又许不了什么承诺，许了也没有办法实现，只能让顾重霜受点委屈了，况且这小孩太黏他也不是什么好事，得让他知道自己是神仙，不是能被他随随便便关起来的小宠物才行。

　　等时间一到沈别之就离开了明鸾宫，一溜烟跑回崇远殿去了，梓惜还没回来，顾重霜也不在，只有一个沈铭泽坐在床上。

　　“你回来了……”沈铭泽有气无力地和他打招呼。

　　沈别之见他蔫蔫的，有些奇怪：“怎么了？”

　　“昨天做了个梦。”沈铭泽抓了抓脸，说：“我梦到我被人毒死了。”

　　沈别之追问：“谁毒的你？”

　　“不知道。”沈铭泽继续抓脸，“就只看到有个人给了我一杯酒，然后我喝下去就七窍流血，死掉了。跟你现在看到的我一模一样。”

　　沈别之“哦”了一声，觉得这线索没什么用。

　　沈铭泽见他没啥兴趣，也就没再说话，好一会才问：“你怎么样？”

　　沈别之想了想，先是将昨天梦中的内容完整地讲了出来，又和沈铭泽说了自己在玉佩中见到梓惜的事：“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沈铭泽很坦然：“没有。”

　　这家伙是真的一点用也没有。沈别之不虞地想，下了逐客令把沈铭泽给赶出去了，自己躺到床上休息，休息了会，沈铭泽又缩着脖子进来了，小声问他：“你记得花玄音不？”

　　“怎么？”

　　“我想要你保他一命。”沈铭泽轻轻说，“我记得再过一年，渊国，不，淮国会跟柳国开战，然后打输了，柳衡帝杀了小花，又把淮永帝关了起来。”

　　“这是你的遗愿？”

　　“不是。”沈铭泽温声说，“没完成也没事。”

　　沈别之诧异了下，还以为沈铭泽会要他必须完成这任务，既然沈铭泽态度挺好，他也就答应下来：“好，我会尽力。”

　　又问了一些沈铭泽关于方家的事，沈别之就送走了沈铭泽，准备等梓惜回来向他兴师问罪。

　　梓惜回来时已经是深夜，沈别之等他等得眼皮子打架，正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时，才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困倦地睁开眼，见是梓惜进来，忙高兴地跳了起来：“梓惜，你回来啦！”

　　梓惜讶异道：“小公子怎么还没睡？”

　　“我等你呢！”沈别之嘿嘿一笑，“今天我在这皇宫里溜达了一圈，玩得挺尽兴的，不过梓惜你好像不大喜欢从仪呢……你不会怪我吧？”

　　提到从仪，梓惜面上闪过一丝异色，但厌恶已淡了许多。见沈别之好奇地看他，忙收敛神色，笑道：“我哪有胆子怪罪小公子。”

　　“你一个方家人，何必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沈别之依旧在笑，“虽说你方家被柳玄宗满门抄斩，但你方澄熙还是很受圣上宠爱，可谓是柳玄宗面前第一红人，不是么？”

　　梓惜呆了呆，讷讷道：“小公子……”

　　沈别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厉声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小公子，你只需要知道，梓惜对你绝无二心。”梓惜温声道，“无论是谁都有可能会背叛你，亦或是伤害你，但我不会。”

　　沈别之不吭声，只定定盯着他看，一双水润的棕眸如今褪去以往的温吞胆怯，反而显出几分锐气，沈铭泽容貌秀美，又格外纤弱，无害得很，但如今里头装了一个铁骨铮铮的沈别之，饶是这张脸再如何清秀俊雅，这会一贯掩藏起来的气势爆发出来，也照样显得戾气颇重，如同一支出鞘的剑，锋利得能在一瞬之间割断一个人的喉咙。

　　但很快，沈别之就掩去了周身气势，眼中那点森冷也消失殆尽，疲倦地摆摆手：“罢了，你去歇着吧。”

　　“小公子不信我，是么？”梓惜问，却没等沈别之的回应，就走了。

　　沈别之确实不信梓惜。

　　嘴上说得那样信誓旦旦，却不肯掏心掏肺地把真心话说给他，把秘密这么藏着掖着，他哪里敢信？他要的可不只是表忠心而已。

　　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半宿，沈别之察觉到有人躺在了他身边，应该是顾重霜回来睡了。他这么想着，转过身去，果然闻到青年身上清冷的香味，默默地往人怀里一钻，将整个人都给黏到顾重霜身上，才又睡去了。

　　才刚睡着的顾重霜被他使劲往自己怀里蹭的动作弄醒了，睡眼惺忪地低头一看，正看到怀里睡得香甜的少年，还时不时用脑袋拱一下他，顾重霜试着将人从自己身边拖开，却没拖动，反而沈别之还恼怒地皱了下眉，两只手抱得更紧了，顾重霜没办法，只好任由他抱着，心里还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现在沈别之都快把他给勒死了。

　　宫装女子站在榻边，俯身轻轻一吻顾重霜的面颊，又眸光温柔如水地看了看沈别之，自己的孩子孤单了这么久，总算有人能陪陪他了，真好。

　　毕竟她这个做娘的，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沈别之自顾自睡得很香，还做了一个梦，只是这梦不算香甜，只有冰冷和萧索的地牢，发了霉的草垫子，往骨头里钻的寒意，还有一个在呜呜悲泣的沈铭泽，他要比之前更纤细，却也长高了不少，脸颊消瘦苍白，一双眼睛不安地四处乱看，哆哆嗦嗦得像只被猫擒住的小老鼠。

　　沈别之站在他身旁，看蓬头垢面的沈铭泽跪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将发馊的饭往嘴里塞，外头站了两个看守，见他这样，忍不住吃吃地笑，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沈别之侧耳细听，听清他们是在说沈铭泽太过不识抬举，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肯享受，偏想着回那都已经不是沈氏做主的淮国去，还跟淮永帝勾结，意图谋杀圣上。

　　沈别之心头一跳，沈铭泽还真有胆子这么做？他怕不是疯了吧？

　　“方大人的话好像也放弃他了。”其中一个看守说，“但我真想不明白，方大人为何要隐姓埋名在渊国待那么多年？”

　　“这我就不知道了。”另一个看守道，“我只知道这殷淮离啊，养了个貌美如花的男宠，结果被今上直接……”看守B将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跟看守A对视一眼，两人大笑起来。

　　沈铭泽把头低得更低，眼里是恨。

　　“只是方大人对这人倒也真是够好……”看守A说，“要不是这家伙现在神志不清，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不然方大人估计还是会去找陛下求情吧？”

　　“你是不知道方大人那事么？”看守B嗤笑，“我看这人八成也是他的……”

　　他刚要再说下去时，猛地噤了声，看守A想要追问，却见一人进来，此人面若桃花，美艳不可方物，正是刚刚他们在议论的方大人，方澄熙。

　　少年冷着脸呵斥道：“都给我滚出去！”

　　见两个看守慌乱地离去，他才打开牢门，走到沈铭泽跟前，蹲了下来。

　　“小公子。”他温柔地唤道，见沈铭泽不理他，却只是微微一笑：“梓惜特地抽空来送你一程，小公子还不乐意了？你还真是任性。”

　　他宠溺地说完，起身先行出去了，不到一柱香就又折返回来，手里端着一杯酒，沈铭泽一看到那杯酒，就拼命摇起了头，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出这座牢笼，但方澄熙却不允许他逃避，他弯下腰，强硬地抬起沈铭泽的下颚，语气轻柔温和，却犹如毒蛇吐信般阴冷：

　　“小公子，这杯敬你。你就安心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