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70、第70章 但沈别之在

　　沈铭泽这回没出现，沈别之也不清楚该去哪里找他，索性不管沈铭泽的下落，反正谅他也出不了什么事，径直进了明鸾宫，手刚刚搭上玉佩，面前便是金光一闪，昏厥过去。

　　上回他怎么着也算是不告而别，只希望玉佩内的时间是停滞的，否则他该怎么和小顾重霜解释？

　　这么想着，沈别之睁开眼，正好对上了顾重霜的视线，小孩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前，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的脸，沈别之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绳子紧紧捆住，动弹不得，他心头一阵慌乱，知道顾重霜是生气了，只能干笑着冲顾重霜打招呼：“早啊，萤玉……现在什么时候了？”

　　“半个月。”顾重霜冷淡道，“你走了半个月。”

　　沈别之恨不得把沈铭泽拖出来打一顿，自己不过走了一天，这玉佩里头就过了半个月了，要真听了沈铭泽的话，过个好几天再来看顾重霜，怕不是好感度都给直接掉光了。

　　“我偶尔也是要回天上去看看的嘛，只是不小心忘记和你说而已……”沈别之放柔声音，忐忑地解释着，见顾重霜只木木地盯着他看，也不回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最不会哄小孩，如果顾重霜真惦记着这事，不愿再搭理他，那他就是真没辙了，只能乖乖认命。

　　又挂着讨好的笑在顾重霜面前说了半天，沈别之的口水都快说干了，脸也快笑僵了，总算得来顾重霜一句不冷不热的回应：“嗯。”

　　他给沈别之松了绑，垂着眼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抬眼看看沈别之手臂上被勒出来的红痕，一张俊俏的小脸上无甚表情，语气也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疼：“这几天我都一个人，小神仙你又昏迷不醒，我心里很怕。”

　　母妃才刚走几天，又被自己的父皇给扔在冷宫里不闻不问，顾重霜满心彷徨，好容易有个肯陪着他，肯对他好的人，却又不省人事，这半个月顾重霜日夜守着沈别之，连合眼都不敢，生怕他像自己的娘亲一样醒不过来，整个人心力憔悴，总算盼到沈别之有了动静。

　　但他实在是心里气不过，又担心沈别之再次抛下他，干脆把沈别之给绑起来，免得他逃走，要不是这人和他说了一堆好话乞求他谅解，不然顾重霜是打心眼里不乐意松开沈别之的。

　　沈别之哪里知道顾重霜这些心思，只觉他是没人陪，感觉害怕而已，揉一揉发麻的手，摸摸小孩的脑袋：“是我错了，下回要走时我会告诉你的。”

　　然而顾重霜听到这句话，不仅没高兴，反而还冷了脸，活像是一只露出獠牙的小狼崽，沉声道：“你还要走？”

　　他目光幽深，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宫殿里亮得惊人，似乎只要沈别之说出一个“是”，他就会毫不犹豫咬断沈别之的喉咙。

　　沈别之的“是”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半晌才道：“再待一个月我才走。然后再过半个月，我就再来看你，好不好？”

　　顾重霜思索片刻，说：“好。”

　　他倒还挺通情达理，这让沈别之松了一口气，也是，顾重霜的黏人顶多是出于没安全感，自己既然说了还会来，那他估计就能安心了。

　　只是这明鸾宫里实在无聊，沈别之每日无所事事，反倒是顾重霜还蛮享受在明鸾宫的生活，甚至还找来一根木棍，每天对着墙比划来比划去，或者就是试着在泥地里练字，写得歪七扭八，丑得令人不敢直视。

　　沈别之没见过长大后的顾重霜的字，不过顾重霜整个人就是个风度翩翩的优雅君子，应当也写得一手好字，想来顾重霜应该是被皇帝接出明鸾宫后才开始习武练字的，但他待了这么一段时间，只看到顾重霜像个平常的小孩一样找些东西来打发时间，完全没有离开明鸾宫的想法，他究竟是怎么做到从这么个寒酸地方离开的？

　　又过了两天，沈别之终于按捺不住地问：“萤玉，你都不想出去么？”

　　顾重霜抬头看他：“去哪里？”

　　“比如说去见你父皇，让他别把你关在明鸾宫里什么的？”沈别之说，“你想想，这里多无趣，你这个年纪还是得多跟同龄人相处相处才行，否则你都得被关傻了，我记得今上的孩子其中有几个和你年岁差不多，你应当是能和他们说得上话的。”

　　“我见不到他。”顾重霜不咸不淡地说完，站起身准备回明鸾宫里面去。

　　沈别之一怔，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等拉住了才发现顾重霜居然已经长这么高了，他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少年，本就不比顾重霜高上多少，何况顾重霜这小孩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每天个子都要往上蹿上一蹿，如今竟已快到沈别之的胸口，但这也只是一件小事，沈别之很快就将其抛至脑后，摆出一贯纯良无害的笑脸：“萤玉，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顾重霜低着头，闷声道：“我没放在心上。”

　　沈别之不信，但他认真想想，觉得自己说的话也大有问题，顾重霜没了母妃，背后又没有家族扶持，那些皇子哪里看得上他？他如果真出明鸾宫，怕不是哪天自己就得跑来给他收尸了，何况皇帝也没那么好见，就是见了也不一定乐意把顾重霜放出来，毕竟沈别之至今还不知道顾重霜的母妃犯了什么错才会选择自缢的。

　　而自缢本是大不敬之罪，柳玄宗却只是把顾重霜丢进了明鸾宫而已，这样看来，顾重霜在明鸾宫里待着也不是坏事，再说，也许只是时机未到，如果自己现在就要顾重霜去做准备，以便早日离开明鸾宫，那之后的时间线不是也会一并被影响么？还是顺其自然好了，等顾重霜自己想走了再说，反正顾重霜是一定能当上皇帝的，自己要做的就是陪着他，不让他受委屈而已。

　　见沈别之不说话，顾重霜还以为他是生气了，毕竟小神仙一直跟他念叨说他是真龙转世，是要当皇帝的人，肯定不想看他待在明鸾宫荒废人生，于是他抿抿唇，诚实道：“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出去，只是我害怕……”

　　沈别之愣了愣，问：“害怕什么？”

　　“我害怕小神仙你会走。”顾重霜轻轻道，“是不是我当了皇帝，小神仙就要回天上去了？如果小神仙要离开的话，我宁可一辈子待在明鸾宫。”

　　他的目光澄净平和，咬字清晰，温和乖巧得很，沈别之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毒蛇盯上了，背后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怎么也没想到，顾重霜竟然会这么依赖他！

　　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是在顾重霜刚失去母妃，情绪脆弱时出现的吗？

　　沈别之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重霜的话，好在他灵光一闪，想到玉佩用完后自己就不会再出现在小顾重霜面前，也不用担心要怎么哄小顾重霜，因为他要哄的人变成了那个成天摆着张一成不变的笑脸，泰山崩于前都能色不变的大狐狸顾重霜，可再怎么说，大顾重霜也要比面前的小顾重霜好应付得多。

　　这么想完，沈别之又想到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顾重霜如果真的不打算离开明鸾宫该怎么办？他不会就真的不能当皇帝了吧？

　　顾重霜拉拉他的衣角，疑惑道：“小神仙？”

　　“萤玉，我想你当皇帝。”沈别之微微蹲下身子，直视着他，“你也必须当皇帝。况且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走，我还是会来看你的。”

　　顾重霜沉默了会，问：“小神仙会骗我么？”

　　“我发誓，我要是骗你我就天打雷劈，好不好？”

　　顾重霜抿起唇笑：“小神仙是神仙，还会怕天打雷劈么？”

　　沈别之严肃道：“当然会。”他凑近顾重霜，小声道：“不瞒你说，我是挨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才成功当上神仙的咧，对这玩意有阴影！”

　　顾重霜睁大眼看他，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才又笑了，笑容要比方才明媚灿烂得多：“那小神仙你就更不能骗我了。”他猛地收敛笑意，淡淡道：“否则我就让天雷把你活活劈死。”

　　没有理会僵在原地的沈别之，顾重霜直接走进了明鸾宫里，过了一会才探出头叫他：“小神仙，你别发呆了，快进来吧。”

　　沈别之想不通。

　　自己的恋人居然会有这么可怕的一面么？他本以为晏先生应当是一个超脱世外，云淡风轻的淡漠性子，前几个世界对方也确实是那样的，只不过可能是为了他，这向来高高在上的仙人一脚踏入了俗世之中，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温情，可也正是因为这温情，他被缚于尘世泥沼之中无法脱困，最后……

　　但沈别之在受惊之余，还多想了一件事。

　　那就是……小顾重霜威胁自己时也太可爱了吧！好想捏捏脸！

　　沈别之脸一红，唾弃了下自己的不知廉耻，刚要进明鸾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的脸他是看惯了的，可每回见了，也还是会有一个相同的想法——世上怎么能有长得这么漂亮的人？

　　可是……

　　沈别之的眉一点一点拧起，梓惜不是只比沈铭泽大了几岁么，他怎么会在二十年前出现？而且……他身边那小孩，好像是从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