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68、第68章 他咳了一声

　　沈别之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人。

　　温热的身躯依偎着他，呼吸轻缓而低，他本以为是梓惜，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顾重霜，想到顾重霜午时说的要宿在崇远殿，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揉揉眼睛，闲着没事地打量起顾重霜的脸。

　　顾重霜相貌生得极好，俊秀英挺，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多情之姿，却仍含威势，不笑时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如今闭目熟睡，原本凛冽迫人的气势就收敛了不少，令沈别之想到了那晚在他身边如同一只小猫一般蜷缩安睡的小顾重霜，看来就算长大了，顾重霜也还是有很可爱的一面嘛。

　　顾重霜大概是累得狠了，被他这样火辣辣地看了半天，也只是轻轻蹙一下眉，有些不安稳地翻了个身，却没有睁开眼，皇帝果然也没那么好做，天天都要处理事务，要不是顾重霜没纳妃子，恐怕生活会更加水深火热，毕竟前有如狼似虎的朝臣，后头又有一堆蛇蝎美人，那样的日子可太辛苦了。

　　也幸好在顾重霜身边的是他。换了其他人，估计就不会这么安分了。

　　看了会，沈别之又想起其他杂七杂八的事。

　　如果他还是皇帝，哪怕顾重霜是个男子，甚至也是个尊贵的皇帝，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将顾重霜给抢到手，收进后宫里日日夜夜看着，少不得还要上下其手一番，但以顾重霜的骄傲性子，大抵是不乐意的，不过就这样看着饱饱眼福也算是挺不错的。

　　这样想着，沈别之忍不住就笑了一声，伸手不规不矩地去摸顾重霜两片柔软莹润的唇瓣，顾重霜的嘴唇微微张合之间还能依稀看见里头雪白的贝齿和嫩红的舌尖，他看着看着，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之前几个世界，沈别之也不是没和任务目标接过吻，但大多时候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含任何情欲，代表的是一种十分纯洁的安抚和怜爱，如同父母给孩子在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别的亲密行为嘛，顶天了也就是拥抱和牵手罢了。

　　沈别之如今也有二十好几，却仍然是个处男，他其实也不是没有正常男人应有的欲望，可要让他和任务目标做，他心有芥蒂，因此他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燥热，默默把手收回来，躺到一边背对着顾重霜，闭着眼继续睡，虽说没有多少睡意，但该睡还是得睡，他从不熬夜，何况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能娱乐的东西。

　　躺了大半天，沈别之还没睡着，刚翻了个身，就听到身旁有窸窸窣窣起身穿衣的声响，扭头一看，顾重霜竟醒了，算算时间，他应该也才刚睡下没多久而已。

　　沈别之问：“怎么不继续睡？”

　　顾重霜不回话，只坐在床上，抱着双腿，把头垂下来靠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他眼瞳乌黑温润，长睫扇动着，眼尾的两只燕子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出来似的，漂亮无辜得很，勾得沈别之心痒痒，他咳了一声，温和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这才听到顾重霜嘀嘀咕咕地说：“梦到娘亲了……”

　　顾重霜话音刚落，沈别之就看到那容貌清丽美艳的宫装女子出现在了他们床边，眼神柔和得像蕴了汪泉水，泉水里又倒映着皎洁的月光，含着千万种言不尽道不完的关切和疼惜，这是一个当母亲全心全意爱着孩子时才会有的目光。

　　沈别之本来是不喜欢顾重霜的母妃的，因为她抛下了年幼的顾重霜。可现在一对上这双柔情四溢的双眸，心头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当年女子的自缢或许有所隐情也不一定，自己之后还是得试着问问顾重霜才行，当然，是小的那只，大的可不怎么爱搭理他。

　　沈别之转头去看那边把头埋起来的顾重霜，丝绸般柔软光滑的黑发落在他单薄消瘦的背上，像是个受了委屈却无人倾诉的孩子，他叹一口气，靠到顾重霜身边，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轻声问：“梦到你娘什么了？”

　　顾重霜不说话，只是发抖。

　　沈别之想了一想，试探着问：“是不是梦到你娘走了的那天？”

　　顾重霜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对他这个问题有多余的反应，可能是觉得沈别之是从梓惜那里听来这件事情的。

　　沈别之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床边满脸心疼却无可奈何的女子，软绵绵地安慰他：“你娘亲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呢，她从没离开过。”

　　顾重霜怔了怔，抬头看他，一双眼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泪痕，眼尾又湿又红，一片绮丽的绯色，艳丽得很，但沈别之心头却生不出任何旖念，只觉得心脏一阵闷疼，想来顾重霜也并不是表面上展现出来的那么薄情，只是他从小生活在皇宫里，见多了大风大浪，个性沉稳冷静，惯会伪装，不爱在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罢了，不过当时那样年幼的顾重霜，竟也能有那等喜怒不显的本事，倒让沈别之有几分惊讶。

　　这时，青年沙哑着嗓音开了口：“她早就走了。”

　　“那也有我陪着你呢。”沈别之把顾重霜抱到自己的怀里，轻声说，“何况你娘一直都守着你，她只是没办法见你罢了。要知道，执念太深的鬼魂是不会去投胎转世的，却也不能干涉世间之事，她放不下你，却又帮不了你，只能在一旁流着泪看你摸爬滚打，但幸好你很有出息，不仅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还成了一个能够君临天下的皇帝。”

　　他个子要比顾重霜矮小瘦弱上许多，这样抱着的画面有几分滑稽，不过此时两人都无心注意这些，见顾重霜没有说话，大概是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奇怪，沈别之也不急，只安静地拥着他。

　　旁边的女子听到他这番话，冲沈别之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消失了。

　　过了会，沈别之才听见顾重霜说：“你这话倒是说得挺好听的。”

　　沈别之不知道顾重霜这是什么意思，干脆不吭声，等顾重霜的后话，顾重霜却只轻飘飘地说了句：“歇息吧。”就挣开沈别之的怀抱，躺下了。

　　好像没能成功刷到好感。沈别之心想着，低低应了声，放松四肢躺在了顾重霜的身边，起码顾重霜愿意和他说自己怎么了，换成其他人的话他恐怕连这些话都不会说吧，这点特殊说实话是让沈别之有些受宠若惊的，或许是因为自己肯这样耐心地安慰他？

　　想完这些，沈别之又开始想自己明天该怎么办，会不会被第二天恢复清醒又变成冷血帝王的顾重霜给宰了，依顾重霜的个性，估计是不大乐意被自己看到这么脆弱狼狈的一面的，更何况他还不是顾重霜什么能够无所顾忌地说心里话的心腹，而是一个被他软禁在深宫中的亡国之君，而且这个亡国之君还和他说了一大堆无厘头的话。

　　良久，顾重霜突兀地问道：“你叫什么？”

　　还在想自己该怎么活下来的沈别之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回道：“沈铭泽。”

　　顾重霜转了个身，面对着沈别之。

　　眼前的少年纤细小巧，白白净净的小脸还带着些稚嫩的线条，一双亮晶晶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瞳里带着不安，正怯生生地抬了眼睛观察他的神情，怯弱畏缩地像只无害的小动物，一旦面前的恶狼张开狰狞的血盆大口，或是对他起了一丝杀心，他就会敏锐地察觉到，随后惊慌失措地逃走。

　　顾重霜沉默着思考了许久，最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丢脸是挺丢脸，但就因为这个杀人，那他不就成暴君了么？况且这小孩也挺可爱的，又小了他近乎十岁，留在身边就当是养了一只会说人话的宠物算了。只是不知道这宠物为什么能把一堆骗人的鬼话给说得像模像样，听得他差点都以为沈铭泽亲眼见到自己的娘亲，还和她说话了呢。

　　沈别之是没想到，顾重霜这么久不说话，也不动弹，好不容易动了，却是将他一手揽入了怀中，他被顾重霜这亲昵的动作吓得魂不守舍，在面前人的臂弯里僵着身子好半天，不敢做任何动作。

　　等人闭了眼，沈别之才谨慎地把胳膊从顾重霜的怀抱里抽出，试探着往外推推，发现推不动后，他也就认命地放弃了挣扎。

　　虽然不知道顾重霜为什么抱他，但看来自己是活下来了。

　　说起来，梓惜跑去哪了？还是顾重霜把他赶出去了？沈别之觉得比较像后者，但这会他自己也脱不开身，便暂时把梓惜的事抛到了脑后，伸手给顾重霜擦净眼角还未干涸的眼泪，又按捺不住地在他唇角轻柔地落下一吻，就缩在他怀里睡着了，甚至还能感觉到顾重霜的呼吸打在他脸上。

　　只是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

　　梦里他看见沈铭泽一人站在冷寂的宫殿里，梓惜正红着眼在角落哭，沈铭泽想去碰梓惜的肩，可又不大敢去打扰，只能站在远处，遥遥地看梓惜倔强地咬着唇瓣，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明明只是在一旁旁观，沈别之却感觉到自己心里也有一股浓烈的悲伤和绝望，就像是一锅沸水般翻滚着，把他的心头烧得一阵滚烫。

　　他知道这是沈铭泽的记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原地看了沈铭泽和梓惜许久，沈别之听到外面传来宫人的请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