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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大唐·边陲 郎君怕是走 ...


  •   “拜托,你还是要变成人的吧,这副样子一定会把人吓死吧!”
      白骨精在识海里哼了一声,利落地把身体让给白穀。白穀只觉一阵轻飘飘的失重感,之后整个人坠了下来,有了沉甸甸的踏实感,一个呼吸间,莹白的骨架上就长满了血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微红,掌心温热。张开手,再合上,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落在实处的感觉。
      “看够了没有?”白骨精的声音从识海里飘出来,“我这副骨架长出的皮囊,看来你很喜欢。”
      白穀没有接话。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袖子理了理,驾着云落在地上,然后抬起头。
      他们一路疾行,所见荒山野岭,凶兽怪禽,少有人烟。
      总算在这里看见好似有人家,但入眼所见还是古木参天,森林葱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几缕炊烟升起来,稀稀疏疏的,看来是边陲,人不多正好打听消息,白榖希望当地人不要过分排外谨慎。
      秋日傍晚的光落下来,把那些炊烟染成暖黄色,又薄又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空气里有一股烧柴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人间的味道。
      白穀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好久没见陌生人,呼吸有些发窒,喉咙发紧,但还是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朝着有人烟的地方走去。
      炊烟越来越近。
      房子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这方圆几里竟然就这一处人家,篱笆是树枝编的,歪歪斜斜地圈着一间土屋,屋子占地不大。
      门前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风一吹,晃一晃。
      一只黄狗趴在篱笆根下,听见脚步声,抬头、起身、竖起耳尖发出狂吠。
      白穀站在树枝围成的栅栏前,听着接连不断的狗吠,手心有点潮。说来荒唐,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上百年,居然还没怎么和活人说过话,感觉要有些社恐了。而且马上要见到活的唐朝人。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才不像个怪人,想了好几个说法都觉得不对劲。他抠了抠袖口,又清了清嗓子,等着屋子里的人来询问他。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踩在夯土地面上像鼓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短打壮汉露出头来,棕褐的面皮皱的紧紧,碗粗的手臂,青筋虬绕的大掌攥着臂长的钢叉,粗声粗气道:“哪里的宵小敢来我这撒野?”
      白榖抬头看着这位壮汉,真高啊,真壮啊,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隔着篱笆朗声道:“我是路过的行人,想来讨口水喝。”
      听到这话,那壮汉抬眼去看,见白榖瘦弱颀长,面容白皙温雅,才舒展了些眉头。
      但仍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才动身往篱笆门走来。
      “呵,这郎君,怎么走到这荒地方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吧,这日头毒着呢,郎君走了不少路吧?”
      白榖拱手道谢,跨进门槛,余光扫了一眼——
      院中柴垛旁立着几根剥了皮的树干,旁边的木桩上嵌着一把旧斧头。
      这位壮汉大概是位猎户。
      木桩旁边挂着一张晒干的兔子皮。
      屋里光线暗,但收拾得齐整。墙角挂着一张弓和几支箭,旁边钉着几张干透的兽皮,獾子、野兔,还有一张黄褐色的鹿皮。灶台旁边的土墙上嵌着一根粗铁钉,钉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两束草药。靠墙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刃口薄得能照见人影。左右两个厢房,白榖也不好再看下下去,这一打眼也把这家打量个彻底,可说家中不算有钱,但也不穷。
      这是个猎户。白穀在心里确定了。
      猎户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一只粗陶碗里,端到白穀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人粗陋,家中没有好茶,只能委屈郎君喝些白水了。”他侧身让了个座,“郎君请坐。这地方偏僻,难得见到外人。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白穀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斟酌着开口:“这位大哥,我想跟您打听一些事。”
      正说着话,屋里传来一道女声:“阿钦,是你阿爷回来了吗?”
      “没呢,阿娘,来了个外乡的郎君讨口水喝。”
      窸窸窣窣,从东厢房出来了一位老妪,身子骨健壮,也是黝黑的面庞。
      猎户在他对面坐下,道:“这是我阿娘,郎君请说。这方圆几十里,没有我不知道的。”
      白榖起身见礼,老妪笑着招呼道:“郎君快坐,老妇出来看看,这也到了吃饭的时辰,郎君不嫌弃就留在这吃。”
      白榖惊奇于这里人的淳朴,这人是这位壮士的妈吧,这人是真的淳朴吧?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白骨精心里嗤笑,“你怕什么,你可是妖怪。”
      白榖心里微囧,没搭话茬。
      “谢谢阿婆,那便打扰了。敢问大哥,这是什么地界?呃,我出门游玩,不小心和家里人走散了。 ”白穀问。
      猎户了然笑了一下,料到怕是这个郎君和家中仆从走散了:“郎君怕是走迷了路吧?这里是陇西地界,归秦州管。再往西走两天就是西域了。”他顿了顿,“郎君是从东边来的?”
      白穀胡乱点了点头便算默认了。他没有说自己从哪里来,因为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猎户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句:“郎君要是往南走,过了渭水,再走个十来天,就能到长安了。不过——”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今年入秋早,雨水多,南边的路怕是有些难走。”
      白穀心里默记下了这些。他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方位:“大哥可知江州在哪个方向?”
      “江州?”猎户想了想,“远着呢。我曾听人提过一嘴,大概顺着渭水往东南,过了长安还得继续走,怕是得走上大半个月。郎君是要去江州?”他打量着白穀,“那路可不好走,沿途山多水多,不太平。”
      白穀点了点头当是回应了。
      猎户见他不愿多说,站起来从灶台上端了只粗碗过来,碗里装着半碗盐炒的豆子,搁在白穀面前:“郎君先垫垫肚子。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难得来个人,你坐着歇歇脚。”
      白穀拈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咸的,有点硬,但嚼着嚼着有股朴实的香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吃过“人间的食物”了。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他有点记不起来了。
      识海里,白骨精难得没有说话。
      猎户又坐回他对面,捡起几颗豆子扔到嘴里。
      过了好一会儿,猎户开口道:“郎君要去江州,那可远了。山路不好走。你要是走官道,得绕不少远路。”他用手指在桌子上划了一道线,“你先往东南,到长安,再顺着驿站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自打唐王统一天下,这乱世也算安稳了,但这沿路上的流寇盗匪可常常出没,听说唐王定了年号,严肃了律法,算一算今年该是武德七年吧。秋粮刚收完,路上还算太平,但也不敢说。”边说边摇头,这年头不好过啊。要不然自己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的地方。
      武德七年?
      白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年份。武德?这是唐朝的哪个皇帝啊?李世民的贞观盛世呢?心里盘算来盘算去,总算在角落里想起来了,武德那不是李世民他爹李渊的年号吗?感谢当年自己爱看杂书,那就是自己还能见识一下玄武门之变?谁懂啊,家人们,白榖听到这年份简直两眼放光,如今自己是妖怪,这场热闹怎么能不躲在暗处一饱眼福!但唐僧取经是什么时候?好像原著里写的是贞观十三年。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唐僧还是个孩子!简直天助我也,把唐僧忽悠来看他能不能揭下那帖子,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既能救师父,还能顺便看热闹。
      想着忍不住乐出声。
      猎户愣了一下,心下古怪,这小公子莫不是中邪了。
      “劳烦大哥,叨扰多时,竟不知道大哥姓名?”
      “郎君客气了,在下本姓刘,名伯钦。”
      白榖愣住,镇山太保?这位置倒也有可能是两界山,毕竟离师父不远,再看这壮汉……居然以后还救了唐僧,这家确实是个好人啊……

      猎户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郎君这个时候走,倒是好时候。过了十月中旬,天就冷了,山里要落雪,路就不好走了。”
      白穀站起来,朝猎户拱了拱手:“多谢大哥,这些消息很要紧。”
      猎户摆摆手:“什么要紧不要紧的,你赶路辛苦,能帮上的不多。”他又补了一句,“天快黑了,郎君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住一晚,明日再走。这附近晚上不太平。倒不是歹人,是狼。”
      说着门外传来了动静,白穀回头看了一眼,一位老汉挂着条狐狸回来了。
      “今日运气不错,这白狐毛的成色极好,改日进城里换掉。”
      白榖连忙打招呼,想是刘伯钦的爹回来了,又是好一顿寒暄,然后白榖就坐上了人家的饭桌,这家人盛情难却,再加上确定了猎户的身份,白榖就没那么防备了,先前实在担心这荒山野岭的实在分不清是人还是妖。
      “都是些山间野味,还请郎君不要嫌弃。”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桌子旁,一脸谄媚,明显的讨食。
      白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叨扰一晚。”
      那天晚上,白穀和猎户坐在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猎户吃着豆子喝着酒,讲了一些当地的事,讲山里的野兽,讲前几年闹旱灾,讲这一带的猎户如何熬过冬天。白穀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脑子里装着一件更大的事——他得赶紧到江州找到唐僧,或者先去长安,那陈光蕊考中状元了吗?唐僧出生了吗?想到这些,简直有些坐不住,叹口气,望这梵空星辰,这些都是天上的神仙吧……
      识海里,白骨精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带刺的平静:“你在想什么?”
      白穀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回答:“我在想——咱们前途光明。”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好像也藏了万千繁星。
      白骨精没有再说话,但白穀感觉到他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像是认可,又像是沉默的陪伴。
      临睡前,猎户从屋里搬出一床半旧的棉被搁在土炕上,拍了拍:“郎君将就一晚。被子是旧的,但干净。”白穀看着那床棉被,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用一根毫毛变了一席铺盖给他。那晚他哭了。他躺下去,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味,还有猎户身上那种草木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息。
      第二天清早,白穀离开的时候,猎户站在门口送他,递给他一个布包:“几个炊饼,路上吃。”白穀接过,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走出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猎户还站在门口,黄狗蹲在他脚边。
      识海里,白骨精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难得的温和:“真是家好人……”
      他笑了。“确实。”他说。
      他转过身,朝东南走去。那是长安的方向。他要先去长安,再去江州,陈光蕊,满堂娇,唐僧。然后他会立刻回来,回到五行山,回到那个等了他很久的人身边。他一定会把师父救出来,这样自己也不用担心挨打的剧情了,师父也自由了。
      白骨精在识海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看起来真开心。”

      白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白骨精认识他之后,他第一次笑出如此大声来,爽朗清脆,好似心中郁结尽数散去。
      踏着晨光微曦,露珠微凝。
      离白穀远远的草丛发出窸窣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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