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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白虎岭 “你要是骗 ...

  •   白穀在山脚等了很久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飘在半空中,魂魄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但他没有动。他答应过白娘,在这里等她。
      终于,山路那头出现了两个身影。陈小童牵着牛,牛背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白娘。她已经不是魂魄了,而是血肉之躯,素衣长发,眉眼温柔沉静。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陈小童看见白穀,远远地就喊起来:“白穀哥哥!怪叔叔给你带了东西!”
      白穀迎上去。白娘从牛背上下来,将手里的布包递给他。白穀打开——是一根头发,金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他给你的。”白娘说,“让你别在外面瞎晃,赶紧想办法回来。”

      白穀捧着那根头发,手在发抖。他把金发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着。

      陈小童在旁边插嘴:“怪叔叔还说,让你放心,他会等着你来救他的,他还说……还说让你别死在外面,就算死在外面,等他出来也会给你报仇的……”

      白穀闻言愣了一下,就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陈小童的脑袋。“知道了。快回家吧,天要黑了,爷爷该担心你了。”

      陈小童点点头,牵着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白娘站在白穀身边,看着陈小童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轻声说:“你的身体呢?”

      白穀闭上眼睛感应。那股微弱的牵引,从西边传来——白虎岭的方向。

      “在白虎岭。”他睁开眼,“骨头被带走了。”

      白娘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白虎岭。”

      筋斗云朝西飞去。

      白穀坐在云头,魂魄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白娘坐在他身后,已经是血肉之躯,稳稳当当。

      “你怕吗?”白娘忽然问。

      白穀沉默了一会儿。“怕。怕他出事了。”

      白娘没有再问。

      白虎岭到了。

      白穀在半空中停住,低头望去——白骨洞的方向,妖气比三年前更浓了。灰色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山头,雾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旌旗招展,洞口立着一面新的大旗,上书四个大字:“白骨洞府”。

      洞府门前,小妖们排成两列,手持刀枪,威风凛凛。

      白娘轻声说:“他把洞府夺回来了。”

      白穀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躯壳就在洞府深处,那副白骨上附着白骨精的魂魄。他们之间的联系还在,但很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快要断掉的线。

      “走。”白穀说。

      白穀没有从正门进。他是魂魄,灰雾拦他。但他有悟空的金发——那根头发在掌心发烫,金光微微一闪,灰雾便像被烫了一下,自动散开了一条路。

      白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雾,穿过乱石,穿过枯藤,走到洞门前。

      鼠妖拦住他们:“站住!什么人?”

      白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洞府深处,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洞府深处,传来一阵骨头摩擦的声响。片刻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莹白的骨架,骨缝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已经被修复了大半。左臂接上了,右腿也接上了,肋骨一根不少。骨架外披着一件崭新的黑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腰带,头上还戴了一顶小冠。

      白骨精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眼眶里,幽蓝色的火焰跳动着,比三年前亮了许多。

      “你回来了。”他看着白娘,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然后他看向白穀,语气就变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穀没有接话。他打量着白骨精的打扮,又看了看洞府门前的小妖和旌旗。

      “你把洞府抢回来了。”

      “当然。”白骨精抬起下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废物?”

      白榖问:“你怎么夺回来的?”

      白骨精哼了一声:“虎先锋那点本事,也配占我的洞府?三年前我带着残骨回来,花了半年养伤,半年收拢旧部。一年前,我亲自出手,把虎先锋赶回了黄风岭。如今这白虎岭方圆百里,都是我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眼眶里的火焰烧得正旺。白穀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白骨精话音一转:“呔!你还敢回来?又要抢我身体了?”

      白榖闻言愣住。顿了顿:“不……我来送白娘回来。”

      白骨精紧紧盯着他,眼眶中火焰微微一闪。“那好,大恩不言谢。白娘,过来。嗯?你还不不走。”

      白榖哑口无言,走?自己去哪里啊?迟疑着没有动作。
      白娘见状上前说道:“恩人对我有恩,收留他一段时间吧?”白娘望着白骨精,一脸恳求。
      白骨精很久没见到这样的白娘了,端庄柔雅,她终于回来了,白骨精望着白娘出神,久久才低垂颈骨,淡淡应声:“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落脚吧,以后也可以照顾白娘。但你这副游魂的样子?”
      白榖闻言也不知该怎么办,这副游魂的状态该如何处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所幸鬼差没说我没有□□会消散……哎?但也没说我不会消散啊,拜托老天爷,我现在这样子怎么办?还是要去一趟地府的吧……
      白骨精心中不忿,忍不住出言挖苦:“我看你还是早日寻个肉身,怕不是哪天魂飞魄散我都没法给你下葬,再怪罪我怠慢恩人!”一甩袖子,利落转身回洞府。

      白穀没有说话。他没办法反驳。骨架确实是白骨精的,自己还占了人家的身体,像个小偷,不怪人家心存怨怼。

      白穀向前一步跟着飘进洞府。

      就是这一步。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骨架中涌出,像漩涡,像磁石,像宿命本身。白穀的魂魄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像一片铁屑被吸向磁铁,猛地朝那副骨架撞了过去。

      “你——!”白骨精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

      白穀的魂魄已经没入了骨架。

      莹白色的光芒从骨缝间炸开,照亮了整个洞府。白骨精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和白穀的魂魄纠缠在一起。两团光——一团幽蓝,一团莹白——在骨架中翻滚、碰撞、撕扯。

      白骨精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响:“你干什么?!”

      白穀的声音同样震惊:“我没动!是它自己——”

      “滚出去!”

      “我出不去!”

      两人在识海中扭打,骨架在洞府中剧烈颤抖,骨节咔咔作响,像要散架。白娘站在一旁,看着那副骨架忽明忽暗,忽然开口:“别打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你们分不开的。”白娘说,“这副骨架是你们共用的。魂魄见了面,自然会合为一体。这是命。”

      白骨精的火焰猛地一缩:“我不信命。”

      白娘看着他,眼神平静:“你信不信,它都在。”

      识海中,白穀和白骨精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白骨精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行。合就合了。但你要听我的。”

      白穀问:“听你什么?”

      “哪里都不许去。”

      白穀的火焰跳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留在白虎岭。”白骨精说,“洞府是我的,手下是我的,地盘是我的。我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凭什么你想去哪就去哪?”

      白穀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让你跟我走。我只是要这副身体偶尔去凡间。你可以留在识海里,不耽误你管洞府。”

      “不耽误?”白骨精冷笑,“你带着身体走了,我拿什么管洞府?魂魄飘出来?咱俩可分不开!你要我困在识海里,看着你远走高飞?”

      白穀没有说话。他知道白骨精说得对。身体只有一个,要么留,要么走。留,他就救不了师父;走,白骨精就可能失去洞府。

      “你可以让白娘先留在这里。”白穀说,“等咱们从大唐回来——”

      “等?”白骨精打断他,“我等了三百年,等来了什么?等来了你占着我的身体,等来了白娘差点魂飞魄散,等来了洞府被人抢走。我不想再等了,再说白娘如何守得住洞府。”

      白娘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吵,忽然开口:“高阳,我可以的、地府三年也算悟到些本事。”

      白骨精眼里的火焰猛地一颤,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白娘很少叫他这个名字。

      “你当年做皇帝的时候,也这样。”白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白骨精的魂魄里,“江山和美人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留住。”

      白骨精沉默。

      “现在你又这样。”白娘说,“洞府和身体,你都想攥在手里。但你只能选一个。更何况他的师父和我说你曾承诺些事。”

      白骨精的火焰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我要洞府。”他说,声音沙哑。

      白娘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她转过身,朝洞外走去。

      白穀的魂魄在识海中挣扎,想追出去,但身体被白骨精控制着,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白穀皱眉道。

      白骨精没有理他。他控制着骨架,一步一步走回洞府深处,坐在那张白骨王座上。小妖们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大王威武!”

      白骨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识海里,白穀的灵魂疯狂地打转,但他出不去。白骨精把这具身体把控得死死的。

      “恨我也好,你总归会回来的。”白骨精轻声说,“我不能失去这一切。”

      白穀没有说话。

      洞外,白娘的身影消失在灰雾中。

      夜深了。

      白穀的魂魄在识海里安静下来。他不挣扎了,只是坐在那团幽蓝色的火焰旁边,沉默着。

      白骨精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很久以前一样。

      过了很久,白穀忽然开口:“你真的不跟去?”

      白骨精没有回答。

      “师父等了我三百年。”白穀说,“我不能让他等不到。”

      白骨精眼里的火焰跳了一下。

      “白娘也等了你三百年。”白穀说,“你让她等了,还要让她再等吗?”

      白骨精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烦躁:“你闭嘴。”

      白穀没有闭嘴。

      “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千年前你放弃她,如今也放弃她,永远把她当做局外人,拿着你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白骨精眼中的火焰猛地一缩。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白骨精站起来——不是骨架站起来,是他的魂魄,在识海中站了起来。他走到白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答应你去凡间。”他说。

      白穀一愣。

      “但我有条件。”白骨精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办完你的事,立刻回来,不能让我失去这个洞府。第二,白娘不能有事。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这身体是我的。你只是借住。别蹬鼻子上脸。”

      白穀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白骨精睁开眼睛。

      骨架从王座上站起来,小妖们吓了一跳:“大王?”

      白骨精没有理会他们。他大步朝洞外走去,穿过甬道,穿过灰雾,走到山脚下。

      白娘没有走远。她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挂在空中的明月,给这黑暗的大地难得蒙上光明的纱。

      白骨精走到她身后,停下。

      “我答应你,辛苦你帮我守好洞府了。”他说。

      白娘僵着身子没有回头。

      “骗人。”她略带鼻音地轻声说。

      白骨精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不骗你。”

      白娘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你要是骗我,”她说,“你我永决。”

      白骨精看着她,忽然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这次,他枯骨一样的指尖久违地感受到活人柔软弹性的脸。

      “放心。”他说。

      白娘低下头,看见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金色的头发。那是白穀的,从悟空那里得来的。

      “走吧。”白骨精说,“回洞府。”
      白骨精看了白娘整顿洞府的手段,惊觉当年的小姑娘确实长大了,便放心地把家交给白娘,约定过几日就回来。

      筋斗云升起来,欲朝东边飞去。
      “你不出来?”白娘轻声问。
      白骨精哼了一声:“这身体是我的。当然我来驾云。”
      白娘站在洞口笑了。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大唐的方向,好似灯火星星点点。
      白骨精攥紧了手里那根金发。
      “那个猴子,”他忽然说,“值得你这么做?”
      识海里,白穀的声音很轻:“白娘之于你如何。”
      白骨精没有再说话。
      筋斗云穿过群山,穿过河流,穿过暮色,朝东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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