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归途 他的骨头不 ...
-
白穀在地府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间，他每天都守在温魂司的院子里，看着白娘的魂魄一点一点地稳固起来。起初她只是偶尔颤动一下，后来慢慢地有了呼吸的起伏，再后来，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弯曲，眼皮也开始轻轻跳动。
白骨精的声音这三年再也没出现过。
白穀试过在脑海中呼唤他，一遍又一遍，却只有空荡荡的回音。他安慰自己：可能是佛光把他们的联系震松了，也可能是地府的阴气阻隔了传音。白骨精肯定还在，只是暂时说不了话。
有时候，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一股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但那是他自己的，还是白骨精的，他也分不清了。
第三年的秋天——当然，地府没有秋天，彼岸花却开得格外好——白娘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秋天的月光。她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彼岸花，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过头来，看见了白穀。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白穀微微一笑：“我是来接你的人。”
白娘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白穀身上，停留了很久，忽然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白穀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很好。”白穀说，“他一直在等你。”——这话既是对白娘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他相信白骨精还在，只是沉睡了。
白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让白穀觉得，这三年没有白等。
“可以走了吗？”白娘问。
白穀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白娘握住了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她的魂魄还很虚弱，站得摇摇晃晃的，白穀便牵着她，一步一步地朝温魂司的门口走去。那伴在白娘身侧的白骨虚影渐渐消散，似是融进了白娘的骨血之中。
白穀看着那虚影消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白骨精的回应。
门口，那个阴差早已等候多时。
“阎君说了，你们可以走了。”阴差递过来一块令牌，“这是还阳令，拿着它，你们就可以回阳间了。不过——”
他看了一眼白娘，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白穀问。
阴差叹了口气：“她的魂魄虽然温养了三年，但终究还是太弱，经不起以魂体的形态长时间停留阳间，时间长了，怕是会消散，且她早已人不人，鬼不鬼，此生不入轮回。”
白穀闻言一怔：“那怎么办？不入轮回？”
阴差想了想，只回答道：“你们最好尽快在阳间找个宿主让她寄住，等她的魂魄彻底稳固了，便没有差错了。阎君说了，她的魂魄只能在阳间行走三个月，时间一到，就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白穀皱了皱眉，道谢后接过令牌，牵着白娘走出了温魂司。
出了鬼门关，上了黄泉路，白穀和白娘一步步朝阳间走去。白娘走得很慢，白穀也不催她，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阳间的时候，白娘忽然开口了：“你是他的......什么人？”
白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问的是白骨精。他想了想，说道：“算是......室友吧。我们共用一副身体。”
白娘轻轻“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他变……他还好吗？我可以见见他吗？”
白穀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安好，等会就能见到了。”说完，他带着白娘迈出了黄泉路——
眼前光芒大盛。
白穀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飘在一片乱石堆上方——怎么没有躺着？而是站着的，或者说，他是飘着的。
他低头一看，自己是一团半透明的魂魄，飘飘荡荡地悬在半空中。而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块碎石和枯草。
他的骨头不在了。
白穀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片空地。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被金光打碎之后，骨头架子就散落在这片山坡上。左臂没了，右腿也没了，肋骨断了好几根，脊椎也裂了缝。但就算是碎的，也应该在这儿啊。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白娘站在一旁，顺着白穀的目光也低头盯着那片空地，又抬头看了看白穀，轻声问：“怎么了？”
白穀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难道是被风吹散了？还是被野兽叼走了？还是那金光把他的骨头彻底化成了灰？
他试着呼唤白骨精：“喂，你在吗？”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白骨精？高阳？”
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白穀心中一沉。他安慰自己：可能是魂魄离体太久，联系更弱了。等找到躯壳，魂魄归位，他肯定就回来了。
白娘见他脸色不对，又轻声问道：“怎么了？”
白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闭上眼，试图感应自己躯壳的位置。他们共用一副身体几百年，魂魄和骨头之间总该有些联系。果然，他隐约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牵引，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自己的魂魄延伸出去，伸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白虎岭。
白穀睁开眼睛，心中有些困惑。骨头架子怎么会跑到白虎岭去？难道是被风吹过去的？还是有什么东西把骨头叼走了？
“先回五行山找你的身体，你的魂魄经不住颠波。”白穀说。
白娘点了点头，跟着白穀飘向山中。
然而，飞到半路，白穀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他停下来，伸手往前一探——手掌刚伸出一段距离，就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弹了回来。
白穀心中一沉。
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被弹了回来。那堵看不见的墙，像是把整个五行山都罩住了，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试着绕路——从东边绕，从西边绕，从高空绕。每一次，都被那堵无形的墙挡了回来。
白娘见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被弹回，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我好像……进不去了。”白穀说，声音有些发紧，“师父还在山里等我。”
白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朝前方探去。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片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
白穀愣住了。
“这堵墙......”白娘轻声说，“只拦你。”
白穀呆呆地站在半空中，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五指山，久久没有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只拦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魂魄状态的左臂上，隐隐约约透着一丝金光。那是佛光留下的痕迹，在地府三年都没有消散，反而像是长在了他的魂魄里。
佛光......佛祖的帖子......五行山的结界......
白穀忽然明白了。
五行山的结界是用来防妖的。而他，一个妖，被佛祖的帖子打碎身体，佛光也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印记。那印记就是一道枷锁，一道被结界识别、排斥的枷锁。
他进不去了。
白穀站在半空中，望着远处那座山，眼眶里的鬼火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光。
白娘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白穀才缓缓开口：“那就找别的办法，总要让你先回到身体中。”
今日也是赶巧，他低头望向山下，目光在山脚处逡巡，最终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上——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竹篮，正骑着牛沿着山路往上走。
白穀心下犹豫——这是那个陈小童吗？但似乎有点过于年轻了，自己蹉跎岁月，不计年月，但也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由此想起那个他曾经在山上偶遇过几次的牧童，那个他曾经让他帮忙摘果子、给悟空送吃的少年。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小童的时候，那孩子吓得差点从牛背上摔下来。后来见得多了，也就熟了，每次见了他都笑嘻嘻地喊“白穀哥哥”。
白穀深吸一口气，魂体飘飘忽忽地朝那个小小的身影落了下去。
十来岁的少年，骑着牛，手里拎着一只竹篮。他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忽然眼前一花，一个半透明的白衣青年从天而降，吓得他一屁股坐歪，差点从牛背上掉下来。他瞪大眼睛，又惊又怕：“你是人是鬼啊？”
白穀蹲下身来，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正要开口——那少年忽然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你是……白穀哥哥？”
白穀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陈小童吗？”
“那是我爷爷！我叫陈恩！”少年从牛背上跳下来，“我爷爷果然没骗我，他说有一个神仙一样的哥哥，很久很久以前托他照顾山下那个怪叔叔。他说你有一天会回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爷爷走不动了，现在让我替他送果子。”
白穀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孩，忽然说不出话。这是陈小童的孙子？自打穿书之后，这时间变化已经让白穀有些麻木了，凡人寿数真是弹指一挥间。
白穀深吸一口气，开口请求：“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陈恩抬头看着白穀，眼中满是困惑。
白穀招来了身后的白娘。
“呀！漂亮姐姐！”陈恩满眼好奇，也不管两人是人是鬼了。
白穀咳了一声，轻声道：“陈恩，劳烦你带这位姐姐去找我的师父。”
“山脚下，压着的那位。”白穀说，“你见过的，就是那个每次你去摘果子都会跟你说‘谢谢’的人。”
陈恩点点头：“我记得！那个人可厉害了！我上次给他送果子，他还给我变了个戏法！我这回正好去找他玩，哥哥，你不回去看看他吗？这几天，他可无趣了，都不爱和我说话了，看，我还给他摘了野果。”说着从牛背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两个果子。
白穀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以后哥哥不能去了，你能不能帮哥哥照顾他？每天给他送些果子、清水，陪他说说话，就劳烦你日后帮哥哥多照顾一下他。”
陈恩眨了眨无真的眼，用力地点了点头，举着手指认真说道：“能！白毂哥哥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你的师父！”
白穀又笑了笑，伸出透明的手像风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乖。”
他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五行山的方向。山还是那座山，巍峨挺拔，云雾缭绕，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白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师父......”他轻声说，声音被山风吹散，不知飘向了何处。
陈恩仰着头看他，忽然问道：“白穀哥哥，你怎么不和我去看你的师父呢？”
白穀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不去了。哥哥就在这等你们两个。”话罢，又对身旁的白娘交代：“你跟着他去见我师父，你的身体他保管着呢，见到我师父，他会帮你。嗯，帮我告诉师父，我一定会救他出来的！”
白娘默默点头，也陈恩似懂非懂地跟着点点头，说道：“白穀哥哥，你在这里等我们呀，别走。”
白穀也点点头，拍了拍陈恩的肩膀，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进山中。
白娘走到结界边缘，伸出手。她的魂魄没有被阻拦——她是人形魂魄，不是妖，结界不拦她。她穿过那堵看不见的墙，走进五行山。
悟空还压在山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瞥了白娘一眼。
“哦，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个小骨头呢？”
“他在外面。进不来。”
悟空哼了一声，努了努嘴，示意她看旁边。不远处的石壁下，横躺着一位女子——那是白娘吃过人参果后长出血肉的身体，面容沉静。
“你的身体。”悟空说，“人参果化出的肉身，一直在这。老孙替你看着，没人敢动。”
白娘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副身体。她的手触到身体的瞬间，就发出莹润的光。
不一会毫无生气的女子就睁开了双眼——素白衣裙，长发如瀑，眉眼温柔。那是她生前的样子。
白娘的魂魄慢慢熟悉这副久违的躯体。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微红，掌心温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悟空。
拱手道：“多谢。”
悟空别过脸去。“谢什么。老孙又不是帮你。”
轻吹一口气，一个金色的头发落在了白娘手上。
白娘没有追问，只是看着悟空，攥紧了这根金色的头发。
“这个给他。”悟空说，声音很低，“让他别在外面瞎晃，赶紧想办法回来，我等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