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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第二章 生死相逼放 ...

  •   小书童端着熬好的药汤,便又回到屋内,将汤药放在季雾手边,季雾瞥了一眼后,仍自顾自地下着棋局,小书童便收拾由他翻乱的棋谱旧书,仔细地罗列在一旁,如此静谧的时刻,却被屋外檐下清脆的铃铛声打断。
      小书童颇为疑惑,想不明白此时屋外怎么还会有要见中书令的人,便主动去开门,见来者还是梁少卿,且环顾走廊发现只有他时,颇为生气,不给情面地说:“你这人好不讲道理,不是说了季老不见你吗?怎么擅自闯进来了!”
      季雾闻声望去,笑呵呵地让小书童将人请进来。
      梁少卿趁小书童愣住的须臾擦肩而过,径直走向了屋内,呆愣的小书童还没辨析是什么情况,就听见季雾烦躁地推乱棋子的声响,小书童有些后怕,低垂着视线,拱手行礼后,便识趣地退下去,顺手关了门。
      小书童关门前看的最后一幕便是季雾伸手拾起一枚棋子掷回棋笥中,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季雾不与计较梁疏旬破坏规矩的贸然来访,他只是从烦躁中拨出了一丝耐心,问着眼前的人:“旬儿,今日非要见我,是为了什么?”
      梁疏旬没急着回答,他先是放低姿态,跪着将掉落的棋子一一拾起,再轻柔地放入棋笥中,季雾见状停了手上的动作,凝视着眼前的人将他将杂乱的棋子一一放入棋笥中。
      梁疏旬落座后,郑重地说道:“太傅杨弥勒知晓十三皇子李青袭偷跑出宫后,让我截他,我刚一收到消息就发现他逃到您这儿了。”
      话至此,季雾算是明白他为何在被拒之后还如此火急火燎地硬闯了,他摸了下手边的药碗,还烫着,就跟梁疏旬殷切的目光一样烫手,季雾却只能淡然地说:“十三皇子身上带着陛下的密旨,我安排甘浊复带他去柳府了。”
      梁疏旬对季雾给出的应答颇为紧张,皱着眉头,顾不上身份有别,他不自觉地稍稍朝季雾靠近,压着声音说着:“什么陛下的密旨?!陛下怎会将密旨交与如蚁慕膻般的狐狸人,只可能是太子伪造的密旨!他自知深陷囹圄,便想着法地把罪责都推到我们身上,等真的被查出来了,那这些年的筹备变一场空不说,还祸临己身……”
      季雾敛着神色看着梁疏旬无尽地控诉抱怨,他一口饮完苦涩的汤药,喉咙间翻涌的苦涩令他失了说话的意趣,他手腕活动下,重拾意趣般落下一子,浅笑着看着对面的客。
      上一位客冷若寒蝉,说话做事隐晦曲折;这一位客怨气冲天,说话做事直情径行,倒也算得上冰火两重天了。
      季雾在心里感慨,他倒是很好奇,江浮野曾经是怎么把两个脾性恶劣的孩子一个变成官场上的甘浊复,一个变成武场上的柳蛰故。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惊了梁疏旬,他明白自己在季雾面前这样有失规矩,而且除了季雾,他又可以依靠谁呢。想到此处,梁疏旬浅叹着,不情不愿地拾起白子,在静默中落下一子。
      季雾等待对面的客落子的间隙,遥见窗外薄雾笼山色,如同蒙一层素纱赏景,更如同他这般鲜活的人在梁疏旬眼里不过是一个病痛缠身的空壳而已。
      可笑的是,季雾曾经真正地把梁疏旬当自己徒弟一样看待,可发觉对方只想做腐肉上正垂涎的腐蝇罢了。
      季雾心里梗着,可事不能不做,他接着下棋,也接着说:“我称病不去上朝的这段时间,柳限是不是回上京了?”
      梁疏旬低垂着视线,见季雾并不像他意料中关心这事,甚至还放过了传密旨的人,他就没这心思去想这些,木讷地回答季雾所问的:“现在人已经到上京了,靠着打了两场胜仗,此次回京阵仗颇为嚣张,还带了一批亲信随从。”
      “旬儿,不必担心那谋反的密旨了。既然有人有意破局,那便顺水推舟挑别人当替死鬼好了,不然多么枉费他的心思。”季雾对梁疏旬的心思动向了如指掌,知道他现在纠结于此事,便起身走到他身侧来,出言宽慰又爱抚地去抚顺他额间的碎发,手指触及额头,不禁错愕,“怎么额头这么冷?现在可初春了,多穿些衣裳。”
      初春风偏凉。
      当甘浊复意识到时,他身侧的小狐狸正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甘浊复伸手搭在小狐狸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明明手与骨头之间隔着层层衣裳,他却恍然觉得自己捏着个骨头架子,心里有些不解,却没有表现在明面上。
      甘浊复看到季府的小厮准备的这两匹壮实的骏马时,私心是有些埋怨的,小狐狸比这小书童是高些,却比自己矮一个头,再看看这么壮实的马,若是不精骑术,只怕是自己这样成年人稍有不注意都会坠马,更何况小狐狸这样的稚子,可那小书童偏偏领人到此地之后就要走,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甘浊复再三确认小狐狸会骑术,这才扶着他上马,倒没有急着走,踌躇着摸了两下马儿的鬓毛,语气柔和地说:“十三皇子,若是马儿受惊,不要猛勒缰绳,怕您坠马。”
      “不必担心,我骑过比这还烈的骏马。”李青袭只是淡淡地回答着,故意不去看他身侧那人担心的双眸,他有种预感,越是拖得久了,便越容易出了岔子。
      甘浊复上马之后,领着李青袭走了远路,避开了闹市区,本意是不想马儿受惊,却不成想反倒刺激了李青袭,他很是戒备,看着陌生的巷道,心里焦躁难安,实在忍不住问还有多久到柳府。
      这一问彻底让甘浊复回过味来,刚一出巷道,迈入林间小路,他便勒马停下,李青袭还未发觉甘浊复态度有变,只是下意识觉得这莽夫带错了方向,故而也跟着停了下来,骑着的马儿通人性,还特意往甘浊复的位置靠了靠。
      甘浊复眼瞧李青袭乘坐马匹的一段缰绳垂到自己手旁,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缰绳上,看着李青袭说:“我要改道去陈府,我不打算请柳限入宫助阵,相比于可以扶持有血缘脉络的五皇子的柳氏,更清白的陈家才该是我的首选。”
      李青袭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刚才在屏风那儿的逼人现身这一段就知此人多疑敏感,解释无意义,他也不打算跟这人耗下去,在他心里甘浊复的出现不过是为了摆脱追过来的梁疏旬而已,而现在眼看目的达成,这位他不曾认可的盟友现在变为碍事的垫脚石,他也无所谓多踩两脚。
      李青袭没有说话,眼看二人气氛僵持,手攥紧缰绳,偏过头去,刚要御马快跑,却后知后觉自己手上的缰绳也被甘浊复揪着。
      甘浊复料定他身边这只小狐狸在玩花招,所以在对方还没有戒备的时候,手便已经攥起了缰绳,他没多么耐心去计较,只因密旨还在对方身上,放不了对方走。
      眼见自己要跑的心思被对方看出,李青袭再不愿说话,也得先开口说:“这是中书令的意思,难不成中丞觉得您比中书令更聪明?”
      攥着缰绳的甘浊复嗤笑一声,他没忘眼前这位是皇子,可也不打算像混账一样听之任之,而是反着话说:“不是官场人却想拿中书令的身份来压我?”
      论身高体格、武力骑术,甚至是口才,自己哪个都不占优势,李青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想太子力荐的此人的目的究竟是找季雾麻烦还是找自己麻烦。
      李青袭故作垂眸沉思状,实则余光瞟着马匹踏着的地儿,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甘浊复是在林间小路停了下来的,自己翻身下马跑也可以朝四面八方跑,而甘浊复仅仅是攥着自己骑着的马儿缰绳罢了,索性心一横,手松开缰绳便着急下马。
      可甘浊复实打实地被吓到了,他反应极快地手松了缰绳立马去抓李青袭的手腕,身子也彻底朝李青袭的方向歪去,连带着马儿受惊,双双滚落在地,马儿带着嘶鸣声远去。
      甘浊复自己也坠马了,却着实担心李青袭,立即爬起来,半跪着在他身旁,帮他检查手和腿有没有哪处是痛的,李青袭心一横后害怕的劲儿还没有缓过来,眼睛怔愣地看着天上,而捏着他胳膊、手肘的手却真实地传来轻微地颤抖着,他这才回过神来听见有人正轻柔地问疼不疼。
      甘浊复眼睛有些酸涩,手上不敢使劲,连话也不敢说大声些,那忧虑的神情烙印在李青袭眼里,倒真有三分病美人的忧思,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一张美人面若是吐露的都是傲然不屑的话,他要是女娲,且先用泥巴堵了这张嘴罢。
      李青袭手撑着地,慢吞吞地爬起来,在甘浊复再三地追问下,他将自己刚才膝盖磕痛的事儿说了出来。
      李青袭以为等到的会是鄙夷的阴阳怪气,或者被嘲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暗讽,结果都不是,甘浊复在骑马时候和现在的态度相较之下简直天差地别,手由一开始的失控而重重地捏着他肩膀到现在轻抚他脸上额发,除了手上的动作,甘浊复简直愧疚地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何必这样假惺惺?”李青袭撇开甘浊复攀附的手,侧过身去,自以为是地破了甘浊复那美人面的薄雾,李青袭的脸逐渐冷了下来。
      甘浊复半跪在他身前,他是丝毫不知李青袭要破他这美人面的假象,只以为是稚子起了脾气,真心地撇下了刚才的傲气,满心的愧悔化成从双眸溢出的一丝心疼,听他说:“自知是我脾性恶劣,逼你要跑只能翻马下来,刚才是我担忧你年纪尚幼,又这般瘦,从马上摔下来必然吃痛,我有些后怕,也有些心疼,真的心疼你。”
      甘浊复没说假话,他也相信李青袭看得出什么是假话,什么是真心话,他后怕的点正是这稚子这样瘦弱,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已开始练拳,根本不在怕这种坠马,但是李青袭不同,甘浊复也是怕到慌不择路,刚摔下马连自己的伤势都来不及看,便只关心李青袭如何。
      李青袭看着眼前的脸,他注意到甘浊复脸上蹭破了皮,不过没有出血,留下了些印子,他想起来刚才坠马时,这人紧紧护着他,自己没摔出什么事,想必也是他的功劳。
      “你且先起来。”李青袭搞不懂,难道是苦肉计么,不过这张脸再加上那巧言令色的话语,他是不敢再多看上两眼,他心里自嘲如此好的一个人,自己与他怎么会是一路人。
      甘浊复要背着李青袭走,李青袭虽要面子,可膝盖的确疼痛难忍,只好由着他背起自己来,有了这么一个好借口,似乎更可以心安理得地闻着他身上熏香,贪图离美人面这么近的时候。
      刚走没两步,李青袭便起了歪主意,说着:“我的膝盖实在痛得难忍,便不改道罢,先去柳府说了正事后,再找人看看我的膝盖。”
      甘浊复此时一口应下来,没有半点犹豫的样子,李青袭心想这生死相逼没白演,受点苦算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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