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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宁九年初相识 观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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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宁九年初春,御史中丞文自琢弹劾兵部尚书楚朔渎职,纵容下属与异邦人买卖兵器,陛下勒令查明整改,兵部半数人停职待审,直到此事牵扯起太子太师,个中消息就此封锁,风声暂时停了。
站在这风口的大理寺卿徐奉念三催四请我就此事询问中书令季雾的意见,这才有今日登门这一说。
我与文自啄同在御史台,我曾经请教过御史大夫崔兴契的意思,对方闻言却只是浅笑一声,说着自己也很想知道中书令在挚友和真相之间怎么抉择,故而默许了今日我拜访季府的举动。
巧就巧在与我一同在季府门前等候的还有一位大理寺的人。
这人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最常穿的就是这深色衣裳。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却如此地不同,愈是粗布麻衣,就愈称得他目似寒星、傲然疏离,什么精心雕琢的美玉恐都怯然他这副浑然天成的模样。
春风吹拂,把我的视线卷到这人身上,我这才注意到身侧之人衣裳穿得单薄了些。
我是好意关心,却错愕地发现这人直愣愣地盯着我,竟无避讳之意,先开口:“甘公的同僚前不久立了如此大公,难道甘公也想来分这一杯羹?”
“梁少卿,我若真想来分这一杯羹岂非太晚了?”我玩味地补了一句,“不过若是为了罪人求情的话,为时不晚。”
“甘公佛前也说妄语么,你在中书令府前讥讽谁是罪人?”梁疏旬挑眉嗤笑,随后用手重重捏着身侧人的肩膀,形同柳叶的眼眸框架中,眼白将一点墨色挤得靠上,同画册里鬼魅一般的眼神贴近,“告诉我,今日谁请你来此处的?”
任凭身侧人什么动静,我自岿然不动,双眼也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听见门另一边有轻微的动静,他又故意地挑事:“我不过是御史台一只会写字的家养犬,说请我来都是捧着我说话了。哦,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家道中落、官场失意,若不是当初铤而走险,自请上书愿随楚硕治流匪,也不知你会在上京落魄多久,我倒是想说,我这曾经被贬谪出京的罪臣之子与你这被佞臣提携上来的良臣有何区别?”
我故意没有去瞧身侧人的神情,却清楚得感知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在颤抖,他快至失态的地步,门后出来的小书童适时呵斥:“太放肆了!季府门前可容不得你二人斗法!”
小书童起了脾气,撵了梁少卿走后,语气生硬地请我进府相叙。
小书童在前头带路,走路时双手背在身后,我跟在后头瞧他这一板一眼地走路姿势,觉得好玩又稀奇,倒有点像练家子。
穿过一片造景的竹林,小书童脚步就停了,他冷冷说中书令只请你一人谈话,需你自己穿过长廊,长廊尽头有间屋子,中书令就在里面看书下棋,不过进去前须摇一下檐下的铃铛,不要破了规矩,也不要失了礼数。
见眼前人迟疑着没有应答,小书童又认真解释中书令时常头疼,听不得太烦躁的敲门声儿,他急着去煎药,再度重复了一遍烦请甘浊复自己去见中书令。
我只好独自一人走在这长廊上,如同多年前站在渡船的桥头,风穿行而过,吹来了从前的只言片语。
上京赶考前,私塾先生亲自送了我一程,先生调侃说,你此去就如同寻常百姓家升起的一缕青烟,飘到了枯枝上,缥缈又无所依托。
我恍然想起这私塾先生平日说的话并非如此委婉,或许临别前一晚,江浮野来看望我阿娘时,阿娘那牵肠挂肚的话语也一并抹掉了先生对我怒其不争的怨怼之情。
走到长廊尽头,风在此刻也停了,我伸手摇那铃铛,耳中催命符一般的阿爹咳血声这才变成了自己抬手轻晃檐下铃铛的清脆声响,就像做梦醒了一样,我恍然间才闻到这院子的幽香,意识到自己是要拜访中书令。
屋内的中书令季雾听见铃铛声响之后,紧接着唤人进来。
我进屋之后,恭敬地行礼问安,季雾应答后,让我坐下谈话。
“兵部尚书楚朔的案子且让徐奉念公事公办罢。”我并没有开口提及此事,季雾却先我说着,想必早已看穿我此行的目的,不过没有刚坐下就要请对方走的规矩,故而季雾说着请我品茶,刚打开一盒茶叶,瞧见我取了手帕,仔细一闻又是熏了檀香的,故而试探问了句,“请君品茶,君应静心才是,为何刚才进来时如此心神不宁?”
我闻了闻手帕上残留的檀香,待到心绪稍有缓解,这才回答说:“季老勿怪,也许是我自己这几日没有休息好,望您原谅我的失礼。”
季雾面上没有应答,手上沏茶的动作不停,另起了个话头:“你去年升官做到了御史中丞,辞了同僚想给你办的升官宴,私下想来拜访我,我拒绝了,你又一再邀约,所为何事呢?”
“并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只是想起当年在江宁读书曾受过您的恩惠,心存感激罢了。”我解释这几句话的功夫,这茶的清甜便侵入心脾,连我手帕上的檀香也生生被盖住了,我好奇这茶是什么来头,留意看了眼季雾手边的茶盒,却发觉上面的字条已被揭过,只留下些擦不去的印子。
“并不是给你的,你因此受了恩惠心怀感激,我却受不起这恩情。”季雾倒不是很想提及当初他给的那笔救命钱,将茶盏递过去,随后又问,“不过后来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令尊的消息,令尊后来如何了?”
我内心感慨,再好的茶,在连番地探问下都索然无味起来。
其实我厌恶别人这样随性地提起我的阿耶,但碍于对面实在有着滔天的恩情,摩挲着茶盏上的花纹,故作贪恋茶水清甜的模样笑着说:“家父身患旧疾,虽然曾经受过季公的恩惠,请过好几位大夫,但在我考殿试前就早早病逝了。”
“惋惜令尊英年早逝,不过他却给陛下留下了你。”季雾声音淡淡的,对眼前人并没有什么安慰的话语,他随后放下茶盏,拾起棋谱,棋谱中有一页的页角夹起,翻到此处便开始垂眸思忖,但在我观察下来,季雾的心思似乎又不在棋谱上,那一页他倒许久未翻过,只是木讷地盯着某处。
季雾其实想问那人近况如何,却碍着有这么一位故人之子,怎么关心都显得于礼不合、目的不纯、为人虚伪。
我的眼神就这样试探地从棋谱到季雾的侧眸中徘徊,季雾对这眼神也并非毫无察觉之意,只是眉头皱着,直到听到有人在他手边的棋盘上落了一子后,季雾这才抬起头来,我邀请他说着:“季公何不来一局?”
季雾见棋盘上已然落了一子,便将那棋谱合上,随意放在一旁,拿起手边棋笥里的白棋,也跟着落了一子,他静待着眼前的人继续落子,可等许久这眼前人都没有动静。
季雾没有急着催促对方落子,只是捻着手中的白棋,看着对方的脸,犹豫着、迟疑着用目光描摹轮廓,不愧是亲生孩子,那美艳的桃花眼是有故人几分韵味。
浅尝几口茶水后,我的心思愈发活络,屋内并没有我想象中静谧,偶有窸窸窣窣的声儿,我一直以为是屋外的风声,直到季雾犹豫落子的间隙,我听到了屏风后的声响。
我拾了一枚黑棋掷到那屏风那儿,迅速站在季雾跟前,警戒的架势让季雾心下一惊,暗道不妙。
见屏风后的人还不出来,我厉声呵责:“谁人躲在那里偷听?”
季雾手里只好松开攥着的白棋,起身解释说:“浊复退下,这也是我的一位客人。”
听到我后退至桌案处,缩在屏风夹角里的人这才走了出来,我好奇地探头去看,看到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和一张稚嫩的脸庞。
我第一反应青狐族的人,他那双狐狸眼,眼头低、眼尾上扬,鼻梁挺拔,脸却窄小,皮紧紧贴着骨,三分骨相倒彰显他眉眼的特别,活脱脱狐狸化仙样儿。
那时小狐狸受到惊吓,害怕得低垂着眼眸,不自觉地伸手整理下仪容,他这衣裳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袖长得盖住了他的指尖。
小狐狸如此怯然,不知此时我的视线全在他身上。
季雾看到屏风的裂痕略有吃惊,这木质的屏风刚才被棋子砸到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尺的裂缝。
“此事倒是我弄巧成拙了,你受惊了吗?”季雾伸手抚慰小狐狸的脸,可那受惊的眼还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我,季雾笑了,开了个玩笑,“甘公这张美人面,今日吓到你了,日后可别做梦梦到他。”
季雾说话点甘公,我这才回过味来,向小狐狸拱手行礼,向他道歉。
小狐狸回敬行礼,他看人的眼神并不傲慢,兴许年岁小,故而我看着有股温顺的惹人怜爱的青涩,像是狸猫蹭着他掌心般的讨好,我心中错愕,也在心里呢喃,怎会有如此特别之人。
季雾先让这二人坐下,他另起了杯子,要给这位客沏茶,指着身侧侍坐的我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御史中丞甘浊复。”
从前旁人开玩笑说我确有一张美人面,我自是要翻脸的,不过若是做梦梦到我这张令人憎恶的美人面实在有些骇人,在季雾介绍起自己时,我故作和善地朝小狐狸笑笑。
小狐狸看到我的示好倒有些不知所措,他努努嘴默不作声,将视线转向了季雾的身上,故意不去看这美人面是怎么变化的。
季雾观摩二人相见的神情,仔细分辨这两人是否私下认识,甘浊复那张美人面是怎么蛊惑陛下的,他自己略有耳闻,故而将重心放在狐狸脸上,那连及冠礼还没有过的孩子,他总能分得清神情真假吧。
季雾端了茶盏亲自奉到小狐狸跟前,轻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小狐狸颇为受用,眼瞧着他逐渐松懈下来。
中书令态度如此谦卑,小狐狸竟然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受着,仅仅是向季雾道谢后,便开始了品茶,倒端得一手贵族子弟姿态。
“猜一下,你觉得他是谁?”季雾走回正座,笑呵呵地指着小狐狸说话。
狐狸貌,其身份自然是青狐族人,但青狐族人未必有这么高地位值得季雾如此谦卑地奉茶,那就只有传闻中青狐族圣女所诞下的十三皇子了。
这么猜,十有八九不会偏差,但我真这么说,他料定听者未必好受,况且这小狐狸还是个怪有脾气的,我佯装看不透般说:“想不到是什么人,这小孩个子蹿得高,人却太瘦了,像是画像上的狐狸化作公子来人间游玩了。”
小狐狸对我的恭维话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品茶,他坐的位置,从窗那儿过来的散光贴上他的面庞,像薄如蝉翼的画卷上残存的几处朦胧笔触,看不清他眉眼神色。
季雾瞧这玩笑没激起什么波澜,便算我过关了,这才从怀中取出密旨,递到我跟前,我接下后,他郑重说着:“这位是十三皇子李青袭,此次密逃出宫,是带了陛下密旨的。”
密旨甚短,就七个字——“太子欲明日谋反”。
我仔细地看了眼密旨的落款,是陛下私印,我在御前待久了不会看错,便好奇地问:“此事如此之大,为何没有走漏一点风声?”
李青袭感受到身侧频频有目光看着,在目光催促之下,他开始回答:“密谋已久自然滴水不漏,此事我也是从陛下那儿得知,情况紧急,我能带出宫的也就这密旨。”
季雾知晓我不懂这几年宫中禁军变化,补充说:“今年东宫卫扩充了近一倍的人手,这样的人数对比,我也未必说得清禁军防御是否抵抗得了,我想请一部分外援来镇场,今日正好你来了,我想这人情必须你来做了。”
我倒是真的没有琢磨出来我有什么人情,小心地问了句:“除禁军外的人情?”
“甘中丞不是与柳蛰故有同门之谊吗?”李青袭插嘴多问了句,季雾在旁嗔怪,说了十三皇子你也太心急了。
同门之谊?
我腹诽这师傅、师兄、师弟三人里边没一个人认这“同门之谊”吧。
瞧眼前人顿住的须臾,李青袭换了另一种说法:“我听闻前些日子,柳限回了上京,这大将军应该会带一队亲信队,用来维/稳的确合适。”
季雾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逐渐意识到这位小皇子刚才并不是心急才插话的,本就是故意的,生怕选了其他人来出面维/稳。
小狐狸态度愈发难缠,三言两语便定下了计策,求着季雾给他安排马匹,他与我要一同去柳府,季雾眼瞧没有拖延的余地,便叫来小书童来带我跟小狐狸去马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