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40、机缘 “顾闻宇胆

　　“顾闻宇胆敢这样撕破脸皮，背叛君山派，必然是剑冢之中有什么东西比施慎远能许给他的承诺还要吸引人。”谢九看着沈相宜，眉眼弯起，“如今看你这个模样，也就不难猜到了。想必这剑冢之中有着某种传承，至今未被君山派得到。而顾闻宇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此事，起了贪婪之心，便盗走钥匙，意图借此之便去夺取这剑冢传承。”结果为他人做了嫁衣。

　　沈相宜道：“不敢隐瞒前辈，剑冢之中确实另有蹊跷。”
　　他将跟随顾闻宇行至一处山洞、遇到剑山的事情一一叙述。

　　“我在受下剑冢之中的第三道剑意后，因修为不够，几乎被其中高深浩瀚的剑意击散了神识。”
　　现在回想起来，沈相宜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后怕。
　　并非是他畏惧死亡或者恐惧自身消散，而是真正直面庞然大物时，心中明确知道自己与其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而蓦然生出的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觉渺小之感。
　　沧海之一粟。
　　即便踏上修行之途，人终其一生、竭尽所能，又能走到哪一步？即便当真有人能寻得飞升之法，又可否真能做到与天地同寿？人之一生比之宇宙洪荒之能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我自以为走到末路之时，恍惚间我突然看到了一处光亮。我循着光亮前去，遇到了自称是剑冢之灵的一位老前辈。那位剑灵前辈自称是这剑山中的一柄无名断剑，他考校了我一番，亦有指导之意，使我受益匪浅。”
　　被那位无名剑灵前辈如何叫来一群剑灵怎样折腾他，沈相宜无意在谢九面前多说。
　　好在他始终未曾放弃。

　　“在获得剑灵前辈的认可之后，我感到我似乎能感受到这片秘境其他区域的一些画面。剑灵前辈说，我对剑冢的掌控还有限，所以只能零星看到些许画面，但他让我先行摸索，试着去感知这秘境最外部的动静，去感知秘境最边缘以外、接触其他空间的地方。他说，秘境是个独立的小世界，不依附任何一个世界，但是却可以连接到其他地方。他说，等我修到了更高的境界，便能以位格的力量实现对这个剑冢更高级别的控制，便可以让剑冢随我心意开阖通道，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只是我此刻境界低微，一时还做不到这些。”
　　剑灵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志坚毅如沈相宜都差点陷入绝望。
　　他耗费那么多精力，花费那么多时间，艰难将那些剑灵一个个击败，好不容易得到剑灵们的认可，却被告知自己仍然将被困在这个地方。
　　什么是更高的境界，何时才算真正掌握剑冢，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的来处？连那个剑灵都给不了他答案。

　　正当沈相宜差点陷入痛苦之时，他意识之中突然感受到远处有个地方有一道微弱的灵光。
　　那道灵光莫名的熟悉，是视野中能见到的最温暖的色彩。

　　他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去延伸他的五感，心中是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渴望。
　　渐渐的，那道光成了他的指引，慢慢在他视线之中凝结为一个道标。
　　他用所有的五感来感知这一点微弱的道标，最终，他沿着这个方向寻到了归途。

　　“是前辈你帮我指明了道路。”
　　沈相宜抬眼定定望着谢九，眼中是谢九此刻看不明白的情绪。

　　离开剑冢、重回此世间的那一刻，他看到有人在那儿等着他。
　　周围的场景、其他的人和物在他记忆中统统褪色剥离，他只看到谢九在那儿，正专注地面对他的方向。
　　那时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似酝酿已久的陈醋，酸软而有些发闷，又像恰到好处的苦茶，已然渐渐升起了回甘。
　　沈相宜没有多说什么，只将这份浓郁得化不开的情绪团结在他胸腔之中。

　　谢九觉得沈相宜的语气有些奇怪，想他此行遇到不少事，心中难免颇有感慨吧。
　　他道：“我是出了些力气，不过更多的还是依靠了你自己。若你无法得到剑冢认可，无法将其驾驭，我即便是想帮忙也是鞭长莫及。”
　　世上不会有送上门的便宜，剑冢之行沈相宜虽尽量轻描淡写，但谢九不难听出其中艰险。
　　若仅仅是普通考校，何故会逼得沈相宜冲击更高境界？若考校通过得十分容易，为何君山派几百年间都没什么收获、直到沈相宜出现剑灵才说寻到了认可之人？

　　沈相宜年纪不大，但一身修为源自玄门最正统的苍元剑宗，出自当世玄门第一人容淮遇门下，百余岁已然能达到化神圆满，又有剑冢传承在手，此次因祸得福，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谢九看沈相宜神色间并没有生出骄矜之意，心道以后他所走的路或许将比他们这些家伙走得都更远。

　　“剑灵前辈说，我如今积累薄弱，真元有限，即便由他从旁教授，所能利用剑冢之处依旧有限，只不过是能依靠剑冢中剑灵的磨砺来助我进一步凝练剑意而已。而等我境界更上一级，今后若将剑冢彻底炼化成为自己的领域，那样才不算埋没那些先人的才干。”复述着剑灵雄心勃勃的话语，沈相宜脸上显出些许赧然之色。

　　“不错。”炼化秘境成为自身领域，届时必然修为境界更上一次，连谢九都不免露出些神往之色。他笑道：“到时候我给你护法。”

　　小院之中日光和煦。
　　坐在石桌前，谢九想起几个月前还在青湖镇的时候，那时他时常在后院坐着，懒懒散散晒晒太阳，不过那时他游手好闲什么事情也不做，酒馆的事也没法叫他操什么心。想想也不过半年模样，如今却……好像隔了很久了。
　　他看了眼沈相宜。
　　那些横生的乱事无一不在指向着西南之境的阳神宗，虽然魔宗目前尚未正式表态，但可想而知接下去的日子风波不会停歇。沈相宜能有此机缘，于他、于玄门正宗都是一件幸事。

　　自打幻境之中知道了沈相宜身份，知道了他就是百年前自己救下的那个孩子，谢九便很难再对他有什么疏远之意。
　　有些事情发生没多久，却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有些事情明明已然过去百年，却清晰得仿佛在昨日。
　　虽然沈相宜已经长得同记忆中那小孩很不一样了，他变得更成熟，更可靠，也更强大，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护着、却紧张得不敢眨眼的小孩子，但是这一个灵魂依旧是最初的模样，同样的干净纯粹，就如同他在幻境之中显露的本心，即便自己再弱小，却依旧会为了保护他人而站到最前面去直面危险。
　　苍元宗将他教导得很好。

　　他听到沈相宜开口，似有些感慨：“没想到施掌门的两个弟子都为魔气所惑。”

　　谢九不知道顾闻宇在剑冢之中意图杀死沈相宜，只当沈相宜是因为没能救出他而感到遗憾，便道：“你无需自责，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推在魔宗头上，顾闻宇得此结果也是咎由自取。”他看沈相宜定定看着他，似是有些许疑惑，解释道：“有了贺映松的前车之鉴，施慎远必不会疏忽对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弟子的检查。他能放心顾闻宇替他办事，必然已经确认顾闻宇灵台之中没有被魔气侵染的痕迹。只不过他却不知，人心不足，魔宗三言两语蛊惑顾闻宇，根本没使用其他手段。施慎远自以为能以掌门亲传弟子的名号唬得顾闻宇鞍前马后，却不知对方早就不满于此。没想到，魔宗之中还有对人心人性如此洞察入微之人。”

　　沈相宜也想通了关窍，但他依旧无法理解。
　　他与顾闻宇在各自宗门中的地位相似，都是掌门亲传，都是被悉心教导将来要被委以重任之人。所以他无法理解，顾闻宇居然会为了夺取传承便要背叛自己的宗门的行为。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利益诱惑会让人做出这种事情，欺瞒、背叛那个养育并且栽培他的宗门。

　　谢九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看他不觉郁郁寡欢的样子，开口便多了几分玩笑：“世上可不是人人都像沈师兄你这样一心剑道、心无旁骛之人。人心最为难测，有些人生来贪婪无度，不知进退。千人千面，若每个人都以你的标准来行事，那这世上岂不全是圣人了？”

　　沈相宜被他说得一愣，一时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他知道谢九此人看似随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际上心细得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又放在心里。因而他感激谢九这不动声色的善意开解。
　　过往谢九的无动于衷只是因为他不在乎，若他当真把一个人视作朋友、引为知己，真心相待，那他便会毫无保留地释放他的信任与善意，不计较得失。

　　或许是曾经两人的渊源让沈相宜如今轻易获得了那份可贵的信任，他并不怀疑，此刻谢九已经将他视作一个可以真正相交的朋友。

　　但是，沈相宜心想，谢九方才说错了一点，他并不是是什么圣人，他也有私心。
　　原以为他幼时的身份可以作为秘密埋在他心底，但先前的幻境早已将当年的一切展露于谢九面前。而当年分别之后，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在容淮遇门下的次次修行种种精进，沈相宜亦可以尽数告知谢九，不做丝毫隐瞒。就如同他先前在剑冢之中经历的一切，若谢九想知道，他必知无不言。

　　他可以做到将一切坦白于谢九，但是，他的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在向他询问。
　　谢九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那个声音越发迫切。他也想知道他身上的一切。
　　百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年的魔宗可也是如此的手段，才逼得谢九离开苍元宗、成为如今这幅模样？
　　世间抹去他痕迹的那些年，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心中那一点私念一旦升起，便犹如原野上的火星，在风中逐渐蔓延再难以克制。
　　“那么，当年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