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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尘埃 沈相宜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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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宜说出口之后,顿时感到不妥。
实在太过僭越了。
“抱歉,我……”他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想要了解当年的真相,他凭着那一点交情,仗着谢九对他的善意,有恃无恐地问出这样的话语。
当年之事,他能确信其中必有外人不知道的隐秘,他甚至可以推断,掌门也定然对此知情,否则,当初掌门又为何会将那一段沉星崖下找回的不溯剑残片交付于他?
但是至今为止,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此提出过质疑,而知晓真相的人又似乎并不愿意将其公之于众。
想起近来发生之事,沈相宜心中隐隐冒出一个猜测。
谢九搭在杯子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侧头看沈相宜,见他眼神有些许不自然,是难得的慌张之感。
他哂然一笑。
“我还想着你哪儿能一点儿都不好奇当年之事呢。”
当年沈相宜因为被外派支援其他宗门,未曾亲历魔宗袭击苍元宗一事,待他回来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人给到他的都是同样的说法。
但今日看来,真相却并非如此。
谢九笑意未落进眼底:“有些事情当年身在其中,或许看不明白。到如今跳出局外便发现其实并不难看清。”他顿了顿,“你猜的不错,当年确实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说起来,这么些年,这魔宗的手段居然没有一点儿变化。不过当时,玄门中人大多一腔热血,头脑比较简单,倒是没什么被利诱蛊惑的,棘手的还是魔宗以魔息控制修士的手段。”
沈相宜神情凝重。
当时仙魔两道战事吃紧,然而在那样要紧的时候,魔宗偏生炼成了能控制傀儡的魔息。
于是,昨日与你并肩杀敌之人,今日就可能反过来给你一刀,原以为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却可能早已化为了敌方傀儡。
一旦人心生了怀疑,又怎能毫无保留地将后背留给他人,没了信任,又怎能和衷共济戮力同心?
在那种时候,这是一个会影响战局平衡的消息。人心浮动之下,本就不大的胜算便更会向另一方偏移。
可当时,他却完全未曾听说过此事,甚至事后多年,也无人将此事泄露分毫!
直到今日魔宗重现,世间风波渐起,他才从对方层出不穷的手段之中联想到当年记载中的那些违和之处,才隐约窥见了一点儿真相。
是有人果断而强硬地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未曾让它扰乱了人心。
沈相宜的心中有了猜测,果然,他听谢九似是回忆又似是在斟酌,渐渐放缓了语速:“最初是在苍元宗,门中有弟子在一次拦截任务之中放走了魔宗两人,且事后隐瞒未报,致使我们的计划泄露,一队弟子伤亡惨重。在惩戒堂受讯之时,此人非常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本该被严惩,可师父察觉了他的异样。
师父发现此人灵台受制于魔息,且自身意识消散,居然已是一具傀儡。他顿时知道此事的严重,中断了长老们给他的定罪。”
“此事知道之人越少越好,师父仅仅联系了上三宗的另外两位掌门,带着我和容师兄一起,商议对策。然而,身边的修士成千上万,我们无法确认有多少人已经不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人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可以信任。我们没有能力短期内将所有人都筛选一遍,而阳神宗的魔修早已经越过西南之境,长驱直入。”
“这种魔气由阳神宗御使魔龙身上汇集诸多世间恶念的龙息炼化而成,而世间恶念生生不息,龙息取之不尽,魔宗手段防不胜防,我们实在别无他法。
在师父的坚持下,最后我们决定让这一切终结在我们手中,让在此事被众人察觉之前得以了结。
我们知道,一旦决意出手,若是无法封印魔龙,又或是无法彻底清除那些已然成为魔宗的肉身傀儡之人,那我们将面对的便会是一场败局。我们尽可能谨慎,从……安插在魔宗那边的人手中得到信息,仔细排查之后,将所有可能沾染魔息、受魔宗蛊惑之人以屠魔之名尽数邀请至沉星崖上,再让魔宗之人自以为我们内讧、他们有机可乘,从而一道跟至沉星崖。”说到此处,谢九停了下来,“再后来的事你便都知道了。”
对于此事,如今谢九回想起来,也是当初在不得已之下、为了尽可能降低伤亡而做出的选择。不能说是全然正确、没有一丝疏漏,毕竟,在当时的情况下,想要依靠几个人的力量便排查清楚这份可疑名单,这就是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若是受制之人意识并未完全消散、尚且能救治呢?若是其中真有无辜之人呢?所有的一切,终究是淹没在当时的尘埃之下了。
原以为自己对此早已无动于衷,原以为他能继续像曾经那样、对做的选择无惧无悔,然而时隔多年,此刻在沈相宜面前将这些事情说出口,却是叫他心中莫名有些局促,有些惴惴不安。
多年来,他在偏僻小镇回避着曾经的一切,无人可叫他将真相吐露,而如今遇到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他既不想隐瞒,却又隐隐担心他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
他可会不悦?可会厌弃那样一棍打一船的做法?
沈相宜沉默良久。
他不知道谢九此刻的想法,然而他的心中并不比谢九轻松。
他知道,再后来,便是沉星崖上惊天动地的一战。魔龙被封印,元和陨落,那些被魔息所控制之人一个都未能逃出。
正邪一战也在那时划上了终结。
当时的他们,当时那几个人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他们是如何在无人理解、无人支持之下拟定了计划,冷静到近乎残酷地做出了那样的抉择。
见沈相宜久久没有出声,神情冷肃,谢九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声,想着果然他看不过去当时他们的胡来。也不怪他,如果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若是他能更有经验,他其实也想找个更周全稳妥的方法。
可是,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如若”可言。
“你不用担心,”他尽量放松语气,解释道,“当年我们是措手不及,来不及应对筛查,但是这么些年过去,魔息之事,苍元宗必然不会放任不管,容淮遇必然会去寻应对之法。你可以传讯回去问一下。”
容淮遇作为当时的亲历者,知道魔息的危害,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动作。谢九相信他必然也已经有所准备。“容掌门他也知晓这一切,他是你的师父,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他即可。”
沈相宜沉默地倾听着,那些话语每一字每一句都携带着沉重的血气,即便时隔多年,依旧能窥见当年那不顾一切的毅然决然。
这便是当年之事的真相。为了得以一举歼灭敌人,他们故意开山门请君入瓮诱敌深入;为了稳定人心,隐瞒下了魔息可以控制操纵修士之事。
即便沉星崖一战已然获得胜利,那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人依旧不敢将真相公之于众。这也是最开始几人便拟定的方案。
他们深知人心难测,人的信任难得而脆弱。即便是最负盛名的上三宗又如何,上三宗又能拿什么去说服他人这世间的魔息傀儡已尽数铲除?消息一旦传开,会带来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怀疑和人心罅隙。即便没了魔宗,信任若是破裂,再无坚不摧的团体都能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谁也赌不起。
便只能继续隐瞒下这一切。
这确实是不得已之下最好的选择。
那为什么要让你来担这些?
沈相宜手指不由地紧紧蜷起。
谢九愣愣地看着他,沈相宜才发现他已然将心中的声音问出了口。
“我以为你……应该能理解的。”谢九未收回视线,“此事在当时被视为绝密,知之者一共五人。三位掌门自然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以他们的身份,若是做这种通敌之事根本不符合常理,便会引起人探究。而容师兄,容师兄是苍元宗的下一任掌门人选,哪儿能让他来干这个。”谢九笑笑,“你看,好歹这百年来还算平安无事不是?看来当初的选择在大体上还是正确的。”
平安无事?是啊的确平安无事,如今谁人不称道一声苍元宗在此战之中的牺牲和贡献?可他自己呢?若不是那一战,他如今怎会是这一身旧伤、灵力状况如此奇怪?他又得到了什么?一身骂名、永远被视作那个背信弃义之人吗?
“这些事情说出来是不是挺无趣的?不过也确实仅此而已。”说出这些,谢九心里说不上是不是轻松了些。当年再是没日没夜精心安排,拿着内线的消息一遍遍筛选名单,这一切也终究是人力所为,终有所疏漏。沉星崖中依旧有枉死的无辜之人。如此,心中难免生出无能为力之感。
沈相宜亦是神情凝重,一张脸紧绷着,眼神中分明在克制着什么。
谢九看他这个模样便不再言语,让他自己缓一缓,伸手拿起桌上茶盏润润嗓子。
沈相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之大让谢九皱起眉头。
谢九奇怪地看他。
沈相宜立刻收回手,谢九本就没血色的手上被抓出了几道白色指印。
沈相宜从他手中夺过茶盏,避开他视线,声音有些僵硬。
“茶水冷了,稍等。”说着自顾放入掌心,真元一转,杯中便有淡淡热气传来,“好了。”
谢九此刻心中也被陈年旧事勾出了些许感叹,并没有去细想沈相宜方才的失常。
他奇怪地接过茶盏,在沈相宜的视线中饮了一口,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真奇怪,他在心虚什么?
他轻咳一声:“此处事了,你早些回去吧,魔宗复苏,苍元宗门中必然有事情需要你处理。沉星崖那边,你们务必多加留意,我总觉得我好像漏了什么事情。”
那是玄而又玄的灵感提醒,但可能是因为与谢九自身关联不深,也可能是于他而言无甚危害,谢九隐隐觉得他有什么疏漏了,又一时没想明白究竟是何事。
沈相宜从谢九脸上收回视线,闷闷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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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是沈相宜在此地的最后一夜。
傍晚他果然收到了门中传讯,让他明日便回宗门,将此地事情连同剑冢之事一并上报。
谢九拿了一壶酒过来小酌,也算是践行。
这酒并不浓烈,两人喝得也不多,只是沈相宜心中有事,难免劳思费神,加之平日里又少有饮酒,一时居然有些醺然。
当天晚上,沈相宜入定之时久违地做了梦。
一连串的,长的短的,有美梦也有噩梦。
他有时是个在密林中奔跑的无助孩童,身旁兽鸣阵阵鬼影幢幢;有时他是山下某个客栈的伙计,忙忙碌碌却也过得充实;有时他又是孤峰上独面冰雪的剑修,世上仿佛只有他一人,陪伴他的似乎只有一柄长剑。
在数不清的片段中,他又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眼尾处稍稍拖出一笔,仿佛一点墨色晕染,一双眸子沉静又剔透,在沈相宜心里是再好看不过。
这双眼睛的主人在梦中静静看着他,无悲无喜,眼中一点儿情绪都没有。
突然之间,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之意袭上心头,沈相宜只觉莫名酸涩,带着难以言说的愤然。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