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27、心境 遇到陌生的

　　遇到陌生的小孩子，谢九所在的这具身体做出了同当年一样的反应。
　　他当即拔剑出鞘，一道炫目剑光越过小孩，悍然将追至他身后的妖兽一斩为二！

　　“噗！”妖兽的血液喷射而出，谢九掐诀飞身上前，年轻剑修仗着身法迅捷，直接抱起小孩便跃出几丈。
　　剧毒的妖血落在他方才跃过之处，地上的花草被灼烧一般瞬间焦黑。

　　还未立定，一株不知名的枯树旁突然窜出几根尖锐的枝条，枝条上带着可怖妖气，仿若有意识一般直朝谢九落脚处射去。
　　谢九眉头一凛，单手抱紧小孩，另一手便是旋出一阵剑风。剑风绞过，妖藤尽碎。

　　低头安慰那个小孩，谢九从他睁大的眼睛之中看到一个年轻的自己。
　　“别怕。”谢九听他自己说，“你家大人呢？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林子里？”

　　大概是被他所救，使得小孩终于放下戒备。小孩没有开口，紧紧抱住他，显然是被吓到了。

　　在谢九的记忆之中，这小孩是一对剑宗道侣的遗孤，他的父母在同魔宗交锋之时，双双陨落，只有这个孩子侥幸逃了出来。这小孩身上似乎还藏了什么秘宝，惹得一众妖魔垂涎，才被一路追杀。而当初谢九认出了这小孩身上的苍元宗信物，便带他一路艰难回苍元宗。
　　谢九回想起当年，当年他虽然修为尚可，但却因为久居苍麓山避世练剑，练得头脑十分简单，行事经验也不足。这小孩身上不知藏了什么好东西，像个香饽饽一路吸引妖魔前来，使得年轻的谢九不胜其烦，甚至还吃了点苦头。

　　果然，他们还没行路几日，尚未走出这片密林，身后便又追来了某个大妖。
　　这大妖名为玄痕，本体是条大蟒，也算是这密林中的一方霸主。妖物修行不易，它们不像人类那样初生即为万物之灵长，一开始便知道是非善恶，知道如何从先人那里学习经验，明白该怎么做才可以规避修行途中的各种业障。
　　其他物种开灵智难，往往等到踏上修行之途，身上已然背负了诸多性命。这条大蟒亦是如此。
　　一旦身上沾染了那些血气因果，这雷劫便会格外狠厉，因而妖物进阶十分困难。因此许多妖物都会早早寻觅一些法宝，借外物之力抵御雷劫。

　　后来谢九得知，这小孩身上有一截龙骨。
　　上古真龙之骨，对此界妖魔来说可当真是不可多得之宝物，也难怪惹得这么多妖物不要命地上来抢夺。

　　蟒精玄痕亦是对此垂涎已久。
　　他早已等候多时，眼见着一路这小孩被各种妖魔追得狼狈万分，他爹娘给他的纳物袋中什么好东西都用光了，正欲现身出手给他最后一击，未曾想这中途插进来了个剑修。
　　不过剑修又如何，或许再过个百年，这个人类能成为他的威胁吗，可如今他实在太年轻了。剑修一道确实最能克制妖魔，然而那也得是境界相当之时。这年轻的剑修境界不过元婴，对上玄痕这么个六百年多年积累的大妖来说，也不过如此。

　　不过玄痕行事谨慎，他想好了，待入了夜再来会一会那个剑修。子时是他妖力最为强盛之时，便是他杀人夺宝最好的时刻。等拿到龙骨，他正好可以借机堪悟其中玄机，说不定能修出真龙之体，那便是妖界之尊了，哪儿还会怕那一点天雷。

　　当时的谢九全然不知将来的危机，正在一处湖边稍事休整。
　　他从纳物袋中拿出一些干粮，递给小孩。小孩也不嫌弃，抓过就吃。

　　“你叫什么名字？你要去哪儿？”谢九问他，“不要怕，没事了。”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小孩要去苍元宗，但他也能猜到这孩子身上多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若是没有意外发生，怎会有人留这么小一个孩子一个人在这种危险重重的密林里。

　　“我……我叫小时，我要去苍元宗，我爹娘……留了东西要我交给苍元宗的掌门。”小孩年纪不大，经历了一路妖兽追赶，也没有吓得哭哭啼啼，清楚地告知谢九他的打算，“这林子好危险，前辈，我们可以尽快离开吗？”

　　年轻的谢九看了看这小孩身上的伤，看她一脸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道：“不急，你先调息一会儿，我给你守着。”
　　.
　　被困在这具年轻身体中的谢九骂了一句蠢货，毫不在意这被骂的人就是自己。

　　幻境时间流速诡异，一会儿天就黑了。
　　当两人发觉周遭过于寂静之时，已经晚了。

　　暗处亮起两个猩红的圆点，仿若两盏诡异的红灯笼。
　　那是大蟒本体的眼睛。
　　夜幕降临，阴气大盛，玄痕再不等待，直接化作原型，蜿蜒而来。空气之中，腥臭的血气渐渐弥漫。他张开嘴，一呼一吸便是一道腐蚀之气。蟒身所到之处，草木纷纷枯萎败落。

　　年轻的剑修察觉到危机，迅速运起灵力给边上的小孩套了个护盾。
　　然后自己提剑而上。

　　这一条巨蟒已经有六百多年的修行，谢九与他甫一交锋便觉查到了期间的差距，他的不溯剑居然破不开它鳞甲。
　　然而他毕竟是少年意气，只要剑在手中，哪儿会怕他一个妖物？登时运起真元，更凶狠地驱动长剑。
　　居然叫蟒妖亦是束手无策，不能奈何了他。

　　然而，蟒妖狡诈多端，与谢九周旋许久却见依旧讨不到好处，便转而攻向躲在一旁的小孩。
　　“铛！”剑刃与蟒牙相击，蹦出道道火光，居然有金石相撞之声！
　　谢九感受着虎口的痛感，又觉察到护体的灵力在这蟒妖的毒气之中变得稀薄！咬咬牙，打算拼个重伤也要速战速决。

　　“它颈下有一处逆鳞，那儿可以破！”
　　他听到边上的小孩发出急急一声喊，声音隐隐有变调。

　　谢九暗道一声“好！”再次飞身而上。

　　此刻，他将一身真元运转到极致，手中之剑和他的身体仿若一体，灵力于经脉与长剑之中成为完整的循环。
　　不溯剑上的剑光却越发内敛，变得暗沉沉的，仿佛要收敛住所有不必要的消耗，将所有力量都化作那毫无花哨而又无坚不摧的一击。

　　一剑斩落！

　　咔嚓！
　　蟒妖登时身首异处，一双蛇瞳惊惧地怒睁着，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败在这样一个小辈手中。

　　谢九身上因为灵力耗尽，没有一处不痛。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击败了这个难缠的蟒妖。

　　然而，正当他落到地上，踉跄朝那小孩走去之时，那小孩突然一脸惊恐：“快走！”

　　也不知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是哪儿来的力气，居然瞬间冲到他面前，狠狠将他撞开。
　　谢九来不及反应，只听小孩一声痛呼，却见那斩落的蛇头居然再度张嘴，尖牙之下喷出一股毒液，顿时破了小孩身上本就所剩无几的护体灵气。

　　年轻的剑修呆在原地。
　　他居然被一个孩子救了。
　　若非这孩子相救，这一下本该落在他身上的。

　　蛇头终于瞑目，而小时同样委顿于地，一张脸飞快灰败，隐隐有死气。

　　被禁锢在这个身体内的谢九再一次切身感受到当时那种焦灼、懊恼、痛恨，五味杂陈。
　　他那会认识的人不多，在意的一共也就那么几个，与这小孩虽然萍水相逢，相处不过几日，但这几日的交情便能让那个小孩子如此舍身忘死护他。而他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以除魔卫道、惩恶扬善为己任的剑宗修士又怎可无动于衷？

　　如今的谢九可以冷静得判断出那小孩所中的是何种蛇毒、又该如何有效地为他祛毒。
　　所以当他以如今的目光去重温一遍当年做过的事情、重走一遍当时走过的路，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选择。
　　归根结底，或许还是因为还年轻吧。
　　当年的他年轻而无知，经验十分有限，空有一腔热血但是一派天真。

　　所以，在那个时候，他眼见小时生机渐弱，情急之下剑走偏锋，不管不顾强行将自己的一半真元渡了过去，护住他灵台以阻挡蛇毒侵蚀。小时应该也已初初引气入门，得了谢九那一半元婴真气，自身灵气自发开始运转，慢慢开始修复起被蛇毒侵蚀的伤处。
　　总算把一条命抢了回来。

　　缓缓收回掌，谢九没忍住咳出一口心头血。
　　他能斩杀蟒妖本就已经耗光了灵力，此刻搭救小时还耗去了一半真元。真元本是修士最根源的力量，一丝一毫都来之不易，他这一举动，无异于将他苦心修炼多年的根基分送了一半给他人。
　　但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惋惜或不舍。

　　他平静地做完这一切，强忍着一身剧痛布下结界，开始入定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总算转醒，头脑中依旧针扎一样的疼。
　　小时正在旁边直勾勾盯着他，边上放了几个野果，也不知道他是冒着怎样的危险去哪里采的。小时一张小脸脏兮兮的，脸色十分难看。那眼神分明是带着火气，却又压抑着没发出来。
　　在小孩的视线中，谢九愣是没好意思说，按他如今的修为，十天半个月不进食都不会有问题。

　　两人用完了野果，再次启程。

　　在谢九原本的记忆之中，两人就这么狼狈地逃出密林，九死一生。
　　出了密林遇到心怀不轨的化神魔修亦想横插一脚，谢九与其相战而力有不逮，危急之际借助蟒妖妖丹之力强行进阶克敌。
　　这动静也引来了他的师父元和真人，谢九见到师父，重伤之下心里一松，说完小时身份，终于支撑不住昏迷过去。待他在苍麓山再醒来之时，师父告知他小时已经交由他师兄照顾，责令他立即闭关恢复真元、巩固境界。

　　没多久便是魔宗发难，他出关之后也再没有功夫分心于其他。
　　直至沉星崖之战……
　　.

　　那些便是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了。

　　他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遗憾，谢九思来想去也不知这青丝是以何种标准来判断他的憾事。莫非他实际还是对小时心怀愧疚，才引动青丝将这一段事情化为具像，让他再经历一遍？
　　可这怎么连人是男是女都变了……

　　而幻境之中，事情才刚刚进展到两人刚逃出密林之时。
　　幻境的时间并不规律，也没有逻辑，一个画面结束，突然又跳跃至下一个场景。
　　两人刚出密林，就见一人御剑而来。

　　看到那熟悉的面孔，谢九心中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沉默。
　　这不过是场幻境，幻境中的人也不过是生者的妄想罢了。

　　元和来到他面前，素来沉着温和的脸上也带上了忧心，他一挥袖祭出一驾飞舟，又一道灵气打向谢九，将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二人接回了苍麓山。

　　被困于此处的谢九心中一震。
　　——幻境同现实在这里发生了分歧。

　　现实之中，在元和来之前，两人还遇到了一位化神中期的魔修，正是与魔修一战让谢九选择强升小境界，导致之后不得不闭关恢复。
　　幻境之中，两人居然不曾遇到魔修，谢九也避免了伤重闭关，自然也不需要将小时交给他人照顾。
　　于是，他带回的这个天资聪颖、根骨极佳的孩子理所当然拜在了他的门下。

　　借由“他人”双眼看着这一切的谢九终于有了头绪。
　　是的，谢九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和他有着相同身份、前期经历的事情也别无二致之人并不是他，或者说，并不是真实时空中的他。

　　这和他方才经历的幻境其实并不一样。
　　这些场景虽然在他面前展现，仿佛都是他在亲历，但实际上，此境的主人并不是他。

　　这一切都不是出自他的记忆，这是在场的另一个人陷入阵法之后被催生的幻境。

　　而他，只不过正好与陷入此境中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阵法之中时空颠倒交错，因果相互作用之下，他这才在这阵法与幻境叠加造成的混乱之中被引入了这处他人的心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