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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真幻 夏至。小县 ...

  •   夏至。

      小县城里的暑气来得格外浓烈,树上蝉鸣阵阵,已然有些恼人。
      小摊贩推着板车,沿街吆喝着贩卖西瓜。板车上的西瓜又圆又大,瓜皮极薄,轻轻一刀下去就能炸开,露出又沙又甜的果肉,将空气中散满清甜的果香。
      若是还嫌不够舒爽,那就找个桥洞下河水里多浸一会儿,凉水一浸,原本七八分清甜也能悄然涨至十分。

      桥下阴凉处正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五官精致,但也不知去哪儿打滚过,衣服皱皱巴巴的,雪白细嫩的脸上也蹭了一块灰,像个小乞丐一样,正蹲着目不转睛看卖瓜的小摊贩给人捞水里的西瓜。

      小摊贩一篮子又快又准捞起一个水灵灵的大西瓜,定睛一看脚边熟人,一嗓子嚎了出来:“哎呀小公子,又逃课啦!”
      “嘘!”小少年好看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小声点!别被人听到了!”

      小少年是这儿县令的儿子。
      这儿的县令是个好官,自他上任以后,又是修桥修路,又是立书塾,踏踏实实做了不少实事。他不像前几任县里那样,动不动就巧立名目给百姓加一些莫名其妙的苛捐杂税,想尽办法搜刮民脂民膏,为官清廉待人极好,所以县里的百姓都很爱戴他。
      这爱戴便连带到言县令家里的那个长得乖巧可爱的儿子身上。

      县令的儿子不过七八岁,十分早慧机灵,却是十二分的淘气,掏鸟蛋挖泥鳅什么都爱干,心思就不在学业上。到这一年,他已经接连气走了三个先生,言县令问起来他还言辞凿凿,说什么那些先生根本言之无物都是纸上谈兵,还不如去田里走一趟来得实际,气得言县令抽断了一根藤条。
      言县令自己是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对这个仿佛猴子成精的儿子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于是把他交给书塾里一位德高望重又严苛的老先生,希望他能看在周围那么多同龄人的份上,见贤思齐,再受一些老先生的熏陶,好好修身养性。

      然而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他总有办法从书塾那边跑出来。

      小少年手里捧着小摊贩给的西瓜,一手抹去一脸的西瓜汁:“夏叔,您这瓜真不错!”
      夏叔慢吞吞道:“小公子,您吃完了就快回书塾去吧,上回你躲我板车底下已经被抓住过一回了,我都给言县令给警告了一回呢!”夏叔呵呵笑着劝他,权当他自家孩子。
      “书塾里教的没一个新鲜的,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小少年道,“正因为我上次刚在您这儿被抓过,我爹他一定想不到我又到这儿来了。您就安心让我帮你吆喝几声卖西瓜吧。”
      夏叔只能摇摇头任他去了,反正人家父子俩也没有隔夜仇。

      然而知子莫若父,忽然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出现,一股脑儿都朝这边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的言县令。
      眼见被发现,小少年顿时吓得夺路狂奔。手里的西瓜皮不知甩到了谁脚下,激起了两声“哎哟!”的惊叫。
      “小公子小心地上滑!”夏叔忙喊他。
      “臭小子快给我站住!”
      奔逃的少年,追赶的家丁,惊起旁边一群大鹅乱飞,扑腾起一片水花……

      夏日便被定格在这一片喧闹之中。
      ……

      又不知过了多少个春夏。
      少年蓦然从书案抬起头,一时有些愣神。
      ?
      他左手中正握着一本书卷。

      书卷上的字带着艰涩而玄妙之意,看得人昏昏欲睡,然而他似乎对此有着莫名的熟悉,就好像曾经已经研读过千百遍。
      右手边……右手边放着一柄剑,剑身的质感、长度乃至颜色,于他而言又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熟悉的感觉。少年低头细细看着这柄剑,剑铭处此刻还留空着。对,他还没有资格受赐剑铭。

      少年想起来了,他早被他那个便宜老爹托给了一位“高人”去管教去了。

      高人是修行之人,也不知他老爹是哪儿来交情,居然能请出这么一位仙人来替他管教儿子。
      更厉害的是,仙人居然说少年天资不错,要收他为徒,带他去一座山上修行。
      他爹自然十分高兴,甚至放下狠话让少年不出师就别回来了。他老人家自个儿则辞了官,和他夫人不知哪儿游山玩水去了。

      少年带着学成之后衣锦还乡、回来给他老爹大吃一惊的愿望,跟着仙人师父来到一座极高极高的山上修行。

      仙人座下还有两个年轻的弟子,一个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另一个好像总在生气。这两个人也同住在这个山峰。不过三人的住处都隔了些距离。

      进了这座山峰,少年再没有什么仰仗,自然也没有谁会格外照顾他,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来。
      他也不怕,因为这儿传授的东西他确实闻所未闻,又叫他十分感兴趣。
      少年慕强,况且师门中两个师兄看起来都不怎么好惹,少年也知道要靠实力说话,便开始奋起修行。

      慢慢的,这个最小的小徒弟和他两个师兄也逐渐熟悉,逐渐有了交流往来。毕竟同为一门,几人在此练剑修行,时而切磋论道,偶尔一道下山历练,仗剑斩妖邪。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没有四季变化,一年到头气候宜人,刚来时种在院前的梨树枝干已然伸过院墙,小徒弟也一天天长成少年、青年。他越发痴迷于剑道,每日都极为刻苦钻研,勤勉不已,再不是当日那个县城里想方设法逃课的小少年。
      他确实有天赋,加上从来未曾懈怠,境界涨得飞快。终于有一天,他的境界居然超过了他二师兄。

      不过这一回,二师兄没有再气哼哼不高兴的模样,他的剑柄上多了一个玉狐狸坠子。二师兄脸上带着笑,带着一位姑娘上了山。虽然小徒弟怎么看他怎么别扭,还是习惯原本不高兴的样子,但他也觉得二师兄这样子也不错。
      小徒弟打心眼里为他高兴,二师兄这个愣头青,他还以为他要和他的剑过一辈子呢,如今终于找到了他的同道之人。又不觉有些担忧,如今他已经能和二师兄打成平手,如今二师兄又有了道侣,以后他是否还有时间练剑呢?
      师父得知了他的心思,敲了敲他脑袋,笑骂着让他不要瞎操心。

      二师兄的道侣是个好看的女孩子,每次她上山来看二师兄,还会带来各种好玩意儿。她是个很与众不同的女孩子,明媚又洒脱,说起话来时常会把自己说得哈哈大笑,居然还嗜酒,每次上山总要拉二师兄喝酒。师父那边毕竟是长辈,大师兄又一张脸生人勿近,只有他瞧着年纪最小也好说话,于是每次都是她和二师兄带着他喝酒。
      小徒弟没怎么醉过,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这些凡间的酒便很难能让他醉了,入了口也不过尝一尝味道。但是他依旧愿意耗费宝贵的练剑时间,陪着她和二师兄一起,听她酒后絮絮叨叨说一些山下无关紧要但是又让人能会心一笑的事情。

      后来,师父看不下去了,眼看着二师兄还不开窍,师父严肃地催促二师兄快和那个姑娘合籍。二师兄早等着这话呢,立刻就去找了那位姑娘,两人在他们师父的见证下完成合籍之礼,自此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再后来,大师兄从师父手中接过掌门之位,将他们宗门发扬光大,天下所有宗门都以其为首,大师兄亦是为人敬仰。而卸下掌门之位的师父则下了山,寻了处四季好风景的院子,种了一院子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还养了一只猫一只狗,整日在阻止猫狗大战中伤脑筋。
      他自己也下了山,寻了处离宗门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酒馆,偶尔师父、两位师兄及其道侣会来此一同饮酒。

      一同……饮酒?
      酒馆……饮酒?
      ?
      .

      谢九狠狠按了按眉心,从那乱七八糟的情绪中脱离。
      抬头不见星月,四周灵气乱流各种气息一片驳杂,虽是离开了幻境,但依旧身处阵法之中,并未脱困。他辨别着周遭气流,眉头渐渐皱起,这俨然是一个吸取阵中之人灵气的法阵。
      幻境之下叠加抽取灵气的法阵,是何人有这等歹毒心思?

      听闻君山派有一宝物,名为“青丝”,单看名字倒是十分美好。

      日月流逝,时不我待,当青丝成雪,美人迟暮,纵然有万般不愿不甘,亦是不能阻挡时间之洪流。
      然而君山派的“青丝”此物却有特殊的作用。
      它可以读取人心中执念,化为幻境,将曾经发生的、或可能发生的各种事情糅合具现,仿佛逆转时空,让人回到最快乐的那段时光,叫人在重现的选择之中沉浸在那不愿割舍的“过去”,从而蛊惑人心。
      若是不能自主挣脱,又无人干预阻止,中了青丝幻境之人则极有可能永远沉溺其中,直至灵力耗尽而亡。
      这东西原是君山派考验门人心性之用,此刻却被人和这吸取灵气的法阵结合起来,其恶意不言而喻。

      方才天隽峰上有百多名修士,皆是此次来新秀会的年轻一辈,可以说是修真界这一代最新鲜的血液,若是这群人都折在此处……谢九叹了口气。
      麻烦了。

      他走了几步,身上力量被压制之感依旧十分明显。大概是法阵主人为了避免别脱离幻境之人轻易找到阵眼、破除阵法,而对此阵设下的一条特殊规则,阵中之人或多或少都会被影响。
      此刻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还困在那幻境之中,周围又丝毫察觉不到他人气息。谢九再次按了按眉心,这玩意儿编故事的本事还不错,倒是个可以用于茶楼酒馆说书的好技能。

      .
      阵法一道,说来谢九并不精通,但他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制衡,世上不会有绝对坚不可摧之物,亦不会有无可破解之阵法。
      日升便要月落,花开至繁盛便要迎来枯萎。

      此阵必然能解,只如今是时间问题。
      而他所缺少的也是时间。

      设阵之人必不能离太远,只是他一人若要去寻那些被蛊惑心神之人,便无法去寻那设阵之人,多少都会陷于被动失了先机。
      他快速思量完毕,决定先找设阵之人,还需从源头解决。

      这整座天隽峰都被阵法遮蔽了天机,但毕竟只是一座飞来峰罢了,阵法外面却不会受影响。这次新秀会三大宗的人都来了,除了这进来的封洄雪沈相宜两人,其余人难不成都是傻的?众人一旦察觉,过来追寻缘由,到时候里应外合,便不怕救不了人。
      .

      大阵之中万事万物有它自身规则,明明时空一片混乱,但散乱的灵气又有莫名的章法。
      一切仍然在结阵之人的掌控之中。

      除非困于阵中之人修为境界已大大高于布阵之人,能于大境界上形成压制,并以绝对强悍的灵力撑破这个阵法,否则在此阵中的每一步依然都需要十分小心。

      星辰天机已不能推演,谢九只能根据阵中灵气游散之状貌推断阵眼之所在。此阵范围广布而威力极大,能将整个峰头的百多名修士囊括在内,甚至其中他已知的便有三位化神期。至今未能破阵,那阵主修为必然不在化神之下。此人需要能掌控阵法随时变动,那只有阵眼附近才是最适合的位置。

      将四散的灵气细细辨识,排除那些透着木讷暗淡或是稀薄涣散的,剩下的那些有好一部分同往一处溢散而去。
      谢九踏出一步,空气又是一阵凝滞。
      他“啧”了一声,不意外周围又换了场景。
      怎么又是这样的手段?不曾设防时误入他都能反应过来,现在再来又有什么意义,这阵主是铁了心要给他讲故事吗?
      .

      周围变成了一大片密林。
      古木参天,周遭幽寂森然,脚下奇花异草无数,越是艳丽逼人,越是暗含杀机。
      这是哪里?
      周围没有特别显著的标识,谢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是哪个秘境?

      密林深处似有什么在窥伺,偶尔暗处闪过几点荧光,那是兽瞳在打量着无知无畏的闯入者。

      忽然有足音踏着草木,窸窸窣窣由远及近匆匆而来。来人似乎个头不大,也没有什么修为,脚步仓皇且气喘吁吁。
      这莫名其妙的幻境出现了这片陌生的林子,还突然来了个陌生人,无论这人是什么模样,谢九都该十分警惕才是,可他明明意识到应该隐去身形先做观望,但脚下步子却不受控制地朝声音来处迈去。

      若是有灵物能控制他行为至此,那谢九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了。只不过此刻由于收到幻境限制,他被“定”在某个时刻的自己身上,不得不以当时自己的身体、再经历一遍那些发生过的事情。

      谢九余光掠过自己的衣服下摆,是熟悉的青色。
      哦。他恍然,原来是这个时候。还真的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待到那个匆匆跑来之人在林中现身,谢九也更加确认了这段幻境是在哪一个时候了。

      那时他在化神初期卡了几年,奉元和命令下山历练。
      元和徒弟不多,总共也就三个。这三个徒弟除了老二比较闹腾,都一个比一个省心,元和对他们三人管的也很少,偶尔布置几个任务,权当考校和锻炼。
      他本着下山转一圈、早完事早进阶的应付心态,背着剑走到东走到西,也不知怎的遇到了这么一桩事情。

      果然,如记忆中的那样,面前草丛中钻出来了一个小孩,年纪也不过六七岁。虽然一身狼狈,但一双眼睛极黑极亮。
      小孩见到了林中出现了另一个人,顿住了脚步,警惕地站在那儿,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也不知经历了什么,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在这种危急时候遇到一个同类,第一反应不是跑上去寻求帮助,而是十分警惕地看着对方。
      可他身后又是追来的妖兽,哪儿还给他这个怀疑的时间。

      这同谢九记忆中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但是……谢九心中泛起疑惑,当初他遇到的明明是个小女孩啊,他还清楚记得那小女孩绑了马尾,上面还系了一条有护身咒文的发带,怎么现在变成了男孩?
      谢九摸不着头脑,完全猜不出青丝犯了什么毛病,这怎么又成了他的憾事了?

      然而,他此时只不过是一个看客,行为动作皆不受他心意所控,只能冷眼旁观看接下来事情怎么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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