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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家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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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之老早就注意到孟善身边的常幽,但他见这常幽的面向不像是坏人,也就不再多问,但现在他跟着孟善一起到书房,就不得不过问:「他是?」
常幽站了出来,自我介绍,道:「晚辈拜见前辈,我与令徒弟在路上相遇便一见如故,这书信就是当时和孟善一同在鬼王的密室发现的。」
丰之深深叹了一口气,才让这二人坐下。
「元昭一刻都没有怨过我、怪过我,可我却...」
丰之喝了一口茶,开始述说这段陈年往事。
「大婚在即,你这副要死不活的脸孔做给谁看啊?」
丰之看他始终死气沉沉的样子,忍不住动怒。
只见元昭面色苍白,语气平淡地说:「师兄,您心仪着湘然姑娘,为何还让我娶她?您明明就知道...」
元昭话还没说完,却被丰之阻止了,他道:「别让师父知道,无论是你的心事还是我的心事。」
元昭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讥讽。
「我不怕人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固执。
「我就是爱着悬殇。」
啪!
话音方落,丰之一巴掌便甩了过去。
元昭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现一道红痕,却依旧没有反抗。
「荒唐!」
丰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你可知道千剑派在江湖是何等地位?若让人知道你是个断袖,还与鬼王纠缠不清,往后千剑派如何立足于世?」
元昭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我离开便是。」
丰之气得冷笑。
「离开?」
「你以为江湖是孩童玩闹之地?一句离开,便能将所有事一笔勾销?」
他望着眼前这个向来聪慧的师弟,只觉得他如今固执得不可理喻。
「元昭,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元昭没有再辩驳,他只是静静望向窗外。
远山沉沉,天色将暮。
那双曾经温润含笑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自那之后,他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只安静地望着远方,等待着那场早已注定的大婚。
***
「师父,我不明白,倘若如此,当时怎不是您娶湘然姑娘?还有师叔的个性,他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答应?」
丰之苦笑了一番,他道:「湘然当时哭着求我,她说她这一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嫁与元昭为妻,无论他心里是否有别人...」
常幽心里暗暗地想着:人一碰到情这个字,就容易犯傻,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苦了一生究竟是为何?
「那么师叔呢?」
「你太师父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去找了元昭。」
丰之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元昭那时其实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千剑派。」
孟善愣了一下。
「离开千剑派?」
「是。」
丰之轻轻点头。
「他想放下一切,与悬殇离开。」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
「可谁都没有想到,你太师父竟向元昭跪下了。」
众人闻言,皆怔在原地。
师父向徒弟下跪?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太师父说,元昭医术冠绝江湖,是千剑派最耀眼的弟子。若他因与鬼王相恋而脱离师门,外人定会议论纷纷,甚至借机中伤千剑派。届时损害的,不只是元昭一人的名声,而是整个千剑派数百年的声誉。」
「他求元昭留下。」
「不是以掌门的身分,也不是以师父的身分,而是一个将毕生心血都倾注于千剑派的人。」
丰之轻轻闭上眼。
「元昭终究心软了,他可以辜负自己,却狠不下心辜负养育他长大的师门。」
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到了这一刻,众人才明白,元昭从未放弃过那段感情。
他曾反抗过,也曾挣扎过,甚至想过抛下一切与悬殇远走高飞。
只是天意弄人。
最终困住他的,不是世俗,不是流言,而是他始终割舍不下的情义。
大婚那日,千剑派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各门各派纷纷前来贺喜,山门之外车马不绝,热闹得宛如整个江湖都聚集于此。
可身为新郎的元昭,脸色却始终苍白。
他穿着一袭鲜红喜服,站在人群中央,却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耳边尽是祝贺声与欢笑声,可那些声音彷佛隔着很远很远。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彷佛今日成亲的人不是他。
彷佛这场盛大的喜事,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吉时一到。」
元昭看着从远处走来的新娘,心却早已经没有波澜、更无涟漪。可他却有一刻曾幻想那人来到他面前,牵着他的手对他说一句:「我们走吧...」
可如今,梦破了人也散了...
当湘然走到他身侧时,元昭能感觉到,她是喜悦的,但这份喜悦,在他看来是无限的悲楚。
「行大典之礼,一拜天地...」
湘然紧紧攥着手中的红绸,听见司仪高喊,毫不犹豫地俯身行礼。
然而另一端的元昭却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场面顿时僵住。
台下宾客面面相觑,高堂上的师父更是急得额角冒汗。
「元昭!还愣着做什么?快行礼啊!」
元昭却彷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
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熟悉得让他心脏发颤。
他松开手中的红绸,喃喃低语:「是你吗……悬殇?」
元昭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人群熙攘,宾客满座,可他找不到那个人,一丝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就在此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狂风乍起。
无数纸钱自空中飘落,铺天盖地,宛若一场苍白的雪。
「纸钱!」
「怎么会有这么多纸钱?」
「难道是鬼王?」
「不可能!鬼王怎会来千剑派?」
台下顿时乱成一团。
江湖中关于鬼王的传闻数不胜数。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杀人如麻,也有人说他武功深不可测。
可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红色身影自天际缓缓落下。
红衣翻飞,墨发如瀑。
漫天纸钱之中,那人一步步走向礼台,彷佛天地间的一切都成了他的陪衬。
他停在元昭面前,眉眼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张扬,却又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元昭,你可真狠心,我不过说了几句气话,你便真的不要我了。」他的目光落在那身刺眼的喜服上,笑意渐渐变得苦涩。
「甚至还随便找了个人成亲,怎么?是在怪我吗?」
元昭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明明日思夜想了那么多个日子、明明有无数话想对他说,可当悬殇真的出现在面前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眶悄然泛红,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开口。
「这里……你不该来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责怪却又藏着无法言说的思念。
「你明明在唤我、你明明就想我念我,为何我不该来?」
众人都紧盯着这一幕,台上的戏似乎正越演越烈。
「鬼王,这里乃是千剑派,今日小徒大婚,您未收到请帖,所以...」
悬殇冷笑地对着他师父说:「元昭与我和关系,您不会不知情吧?」
「住口!」
元昭的师父急了。
悬殇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元昭的手,那掌心冰凉,却握得极紧,像是再也不愿放开。
「这种没温度的地方,我们不待也罢。」
他望着元昭,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跟我走,一起回家,好吗?」
元昭怔住了,许久,他轻轻点头。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话,正当他要随悬殇转身离开之际——
「元昭!」
一声哭喊骤然划破喜堂。
湘然猛地掀开头盖,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你好狠的心!就这样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让我成为全天下的笑话吗?」
她声音颤抖,几近崩溃。
「元昭!你难道忘了师父的知遇之恩吗?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千剑派怎么办?你可曾想过后果?」
场内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皆落在元昭身上。
元昭缓缓转身。
那一刻,他脸上已满是泪痕。
他忽然跪了下去。
「师父……」
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弟子求您……放我走吧。」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违背自己的心意。」
他抬起头,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可以承受天下骂名,也可以背负所有责难,但我不能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四下瞬间骚动起来。
人群窃窃私语,声浪如潮。
「他说什么?」
「元昭……竟然是断袖?」
「对象还是鬼王?」
「这怎么可能……」
元昭却没有退缩。
他转向众人,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诸位所想,并无差错,我与悬殇,确实如你们所见,我对他的心日月可鉴,此心无悔。」
他侧过头,看向悬殇,唇边竟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在阳光里,竟显得温柔得不像话。
悬殇微微一怔。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迟来太久的坦白。
可下一瞬——
丰之自人群中一步踏出,长剑出鞘,剑锋直指元昭。
「元昭!你的良心,是被狗啃了吗?」
元昭看着他,眼底仍有泪意,却没有退。
「师兄……」他低声道。
「我的心,早已给了他,你为何……还要逼我?」
丰之冷笑一声。
「湘然一心待你,你就这般辜负?」
话音未落——
悬殇已一步上前,将元昭护在身后。
他抬眼看向丰之,声音冷得像霜。
「那你呢?你可曾问过元昭,他要的是什么?」
「鬼王,我敬你在江湖的地位,你若是识趣地走开,我必不会与你兵戎相见,但你若是执意带走元昭,我不会坐视不管。」
悬殇冷笑一声,指尖轻抬。
下一瞬,天地骤变。
漫天纸钱无风自起,如雪般翻飞,却带着阴寒之气,将整个喜堂笼罩其中。
风声呼啸,杀意四起。
元昭立在一旁,进退两难,眼中满是慌乱。
此时丰之已落于下风。
师父急得额角冒汗,连声喝道:「元昭!快让鬼王停手!」
元昭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喊出了悬殇的名字。
那一声,像是穿过混乱的风声,直直落入悬殇心底。
悬殇指尖微顿。
就在这一瞬的失神间——
丰之剑锋一转,划破空气,竟在他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悬殇尚未回神,丰之已再度提剑,直取元昭方向。
元昭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般冲了上去。
「不要——!」
剑光落下。
那一剑,直直贯入他腹间。
元昭身形一震,血色瞬间自唇边涌出,整个人无力倒地。
「元昭!」
丰之见状,脸色骤变,手中剑竟一时停住,不敢再动。
悬殇已冲至他身侧,将人一把接住。
那一刻,他的手竟微微颤抖。
「元昭……元昭,你撑着……我带你回家。」他的声音低得近乎破碎。
元昭艰难睁眼,看着他,竟还努力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悬殇……别打了……我们……回家。」
悬殇眼底泛红,正欲起身杀意再起——
却在此时,背后一道寒意骤至。
湘然红着眼,已失了理智。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负我——!」
剑光再落,又是一击。
元昭身躯一颤,彻底失去意识,悬殇缓缓将他放下。
那一刻,天地静得可怕,他抬眼时,眼底已不再有温度。
唇边反而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让他不好过的——一个,都别想活。」
风云骤起。
天空乌云翻涌,雷声炸裂,狂风如刃。
那一日,千剑派血光冲天,无数人倒于剑下,哀嚎声被风声吞没。
湘然亦未能幸免,余下之人或死或伤,无一完整。
人间只知鬼王之名,自此更添一层血色传闻。
若当年玄剑尚在,或许尚能与之一战。
然世人终究只见结果,不见因果。
***
「那后来呢?」
丰之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终于停下。
他像是耗尽力气般,轻轻吐出一口气,再度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他沉默片刻,仍是喝了一口。
「后来……元昭被鬼王带回阎王山过了数日才清醒,醒来之后,他才知道千剑派大半弟子,连同江湖前来围剿之人,都因他而死。」丰之语气微顿,眼神有些空。
「他心中有愧,于是离开了悬殇身边,他说……此生再不相见,自那日起,两人一刀两断。」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元昭回到千剑派,面对众人责难,却始终一语不发,他只是默默承受,一点一点偿还,替鬼王……也替所有死去的人。」
丰之苦笑了一声。
「可元昭的身子本就不好,再加上长年郁结于心,不久便病倒了。」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继续道:「世人皆以为,他是病死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是自己服下了毒,是他亲手炼的毒,每至深夜,毒性发作,锥心刺骨,痛不可言,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日日如此,夜夜不歇,直到最后七孔流血而亡。」
房内一片死寂。
丰之垂下眼,声音几乎听不清。
「那不是意外,是惩罚,也是偿还,他要天下人记住——所有罪孽,都在他元昭一人身上,与鬼王无关。」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所以,他不是不愿留在鬼王身边,而是他觉得自己不配:他身上背的,不只是千剑派的命……还有天下的血。」
声音落下。
空气像被压住一般沉重。
孟善与常幽都红了眼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丰之静静看着桌上的书信与手札,良久才低声道:「元昭的日记,是他死后留下的:我保管了十多年。」
他指尖微颤。
「其实……罪孽最深的人,是我,若非当年我逼他,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将日记轻轻推向孟善。
「孟善:带你师叔……回家吧,他想回的地方,不是千剑派,是那个……有鬼王在的地方,把他带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开口。
***
孟善带着元昭的尸骨以及日记、书信离开了千剑派,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这个困住他师叔一辈子的地方。
「常幽,我昨日彻夜看完了师叔的手札,哭了一宿。」
常幽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那一行行字像是被岁月反覆磨过,却仍旧锋利得刺进人心。他原以为人间的悲喜再如何,也不过是恩怨一场,可真看见这样的字句,才知道有些情意根本无从计算,也无从原谅或责备。
孟善亦在一旁已经哭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断抹着脸,像是想把那些看不见的遗憾也一并擦掉。
太灵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让常幽靠过来。
常幽一开始还想忍,却在触到那点微凉的气息时彻底崩溃,整个人埋进太灵的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让情绪落地的地方。
太灵低头看他,语气依旧淡得像月色:「哭完就好。」
常幽哽着声音问:「阿灵……人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太灵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这种问题到底该不该回答。
最后他只说:「因为人总以为,自己还有选择。」
这句话不重,却让常幽更难受。
他抬起头,眼眶却红得厉害:「那元昭呢?他明明选了那么多次,最后还是选了最苦的那条路。」
太灵看着远处,像是在看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与事。
「但少部分的人别无选择。」
常幽一怔。
风从山道吹过来,带着一点冷意,把那些翻页般的往事吹得更远。
常幽吸了吸鼻子后又问:「那……他还能回家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是把所有人的心又拉回那座写满信与错过的山。
太灵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常幽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三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像是送别一段早已走远,却仍未真正结束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