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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谓我思、赠我念 悬殇亲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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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殇亲启:
常觉此身如为岁月所弃,独留旧梦之中,不知今夕何夕。然世人皆言,非岁月弃我,乃我执念难消,自困于往昔耳。
前些时日返程,天降微雨。行至半途,方忆往年每遇风雨,皆有一人执伞相伴。今伞犹可寻,故人却不可见。
我竟忘了避雨。
雨落衣襟,寒意侵骨,然心中竟不起半分波澜。细思方知,不知自何时起,悲欢离合于我而言,皆如过眼云烟。
若剖我此心而观之,当见荒芜一片。昔年执念、满腔不甘,皆已随岁月埋没,不复可寻。
蓦然回首,前尘种种,不过大梦一场。
悬殇,我此生负师门,负自身,亦负你良多。每念及此,愧疚难安。
昔年你曾问我,可曾爱你。
我未答。
非是不爱,而是不敢爱。
世俗如山,师恩如海,我自以为能两全,却终究两失。如今垂暮将尽,方知此生最悔之事,非与你相识,而是明明心悦于你,却未曾牵住你的手。
倘若此信有幸至你手中,而我已不在人世,便莫再为我伤怀。
愿你余生长安,岁岁无忧。
莫似我一般,困守旧事,画地为牢。
元昭绝笔
三人一路往千剑派而去,山风徐徐,马蹄声轻响,却无人开口说话。
彼此心中惦记着的,皆是那些尘封已久的书信。
一封封泛黄的纸页,承载着数十载未能宣之于口的思念,也埋葬着一段终究未能圆满的情深。
漫长岁月里,有人向前而行,有人却停留在原地;有人在光阴流转中渐渐成长,有人则用尽余生逼迫自己遗忘。
可有些人、有些事,又岂是想忘便能忘的?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数次挣扎与抗衡之中,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恨,那些来不及实现的约定,终究被埋没于时光洪流。
待蓦然回首时,故人已远,旧梦成灰,只余满纸相思,诉说着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不开心?」
太灵头靠着常幽的肩头,闭着眼睛说话,他感觉得出来,常幽有心事。
「以为你入眠了...我、我是替他们难过,为何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呢?」
「世道多得是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
他这一句话,常幽便明白了,人活着,想要获得真正的自由,是很困难的,就像如果他现在有了心仪对象,可若是师父反对,那他应该也会跟元昭一样面临相同的困境。
「阿灵,我挺佩服你的,总是想的那么通透。」
太灵没说任何一句话,只是轻拍了他的手背,彷佛告诉着他,别想太多。
千剑派乃天下三大派之一,以剑术名闻天下,现掌门为武观,但听说已是百岁老人,对于派中之事几乎不管,幸好座下数名弟子,最具盛名的便是丰之和元昭,但因元昭早逝,故管理门派一职便交到了丰之手上,而李无与孟善都是他的徒弟。
「我师父他不是那么好客,脾气也不是那么好,还请二位入了我们千剑派,不要惹到他老人家。」
快到千剑派时,孟善特意交代了一番,他师父那性格,自己有的时候都受不了,何况他人呢,如果师叔还在,定会当个和事佬,就像小时候那样。
「李无,你师弟呢?」
丰之从练功房出来后,只看到李无一人在背书写字,而孟善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李无支支吾吾道:「师父,他、他...」
「他什么?」
年少的李无不会说谎,这一眼神、一支吾,丰之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不读书,跑到哪了,你说!」
李无看着气急败坏的丰之,急忙道:「他就说出去一下,倘若师父问起就说我病了,需休息,晚点会再去找您请安...」
「请安就免了,没先被气死便算万幸。」
丰之冷声丢下一句。
虽然心中恼怒,却也不是会将怒火迁于旁人的性子。李无身为师兄,确实未尽看顾之责,可孟善自幼便是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仗着师长疼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倒也怪不得旁人。
丰之看了李无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拂袖走出书房,只留下尚且年幼的李无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另一头,罪魁祸首却丝毫不知大难临头。
此刻的孟善正挽着裤脚,赤足踩在溪水之中,玩得不亦乐乎。
盛夏的溪水清凉见底,他手捧溪水四处泼洒,笑声传得老远。几名年纪相仿的弟子也被他硬生生拉了出来,一同在溪边嬉闹。
起初众人还有些迟疑。
毕竟此刻本该读书习字,若被师长发现偷跑出来玩耍,少不了一顿责罚。
可少年心性本就难拘。
不过片刻,几人便将那些顾虑抛到九霄云外,卷起衣袖下了水,追逐打闹,好不快活。
溪边笑声此起彼落,水花四溅,连树梢上的鸟儿都被惊得振翅飞起。
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孟善正捧着水往旁人脸上泼,忽觉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疑惑抬头,正对上丰之那张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的脸。
一时间,整条溪流彷佛都静了。
方才还笑闹不止的众弟子瞬间僵在原地。
有人手中的水还没泼出去,有人踩在石头上差点滑倒,还有人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想逃。
然而丰之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众人顿时如坠冰窖。
下一刻,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丰师叔来了!」
霎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溪边鸡飞狗跳,众弟子吓得四散奔逃,狼狈得像一群被撵出窝的小鸡,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快活模样。
丰之使出了捆绳术,一伸手孟善就被绳子紧紧地捆住,再怎么不情愿也被拖着走,其他弟子则默不吭声地跟着走。
「怎么了,这是?」
当元昭走出房门远远就看见丰之拖着一群弟子,气急败坏地走到前头,关心的问。
丰之停在他面前,生气地说:「孟善不学无术,还拖着派上众多弟子,我这是要带他去戒律堂,门规伺候!」
说到戒律堂,孟善就怕了,多年前有个偷窃的弟子被抓到,就是去哪里受审领罚,当时啊,人被仗棍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的,怪吓人的,那时候的记忆到现在还犹记犹存。
元昭瞄了孟善一眼,笑道:「师兄,有话好说,戒律堂什么地方你难道不清楚?我看孟善年纪尚小,贪玩也是正常。」
丰之怒道:「比他年纪小的都知自律,他呢!玩、玩、玩,一天到晚只知道玩。」
元昭思忖了半晌,才道:「师兄平常帮师父管理门派还要顾这些弟子,确实是辛苦,我见这孟善与我小时候相似,不如师兄忙的时候,我帮忙照看,你觉得如何?」
丰之想了一会儿,觉得元昭说得有理,若孟善无心在习武上,多学学药理,有朝一日能习得到元昭半分,都比现在强,这才回了个「好」,孟善这才免于责罚。
***
常幽看着孟善难得的沉默,担心他还走不出来,安慰他道:「孟善你别多想,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孟善苦笑着:「我只是想起了师叔,他待我真好,可我竟然将他遗忘,在这世间,唯一记得也念着师叔的人走了,那么师叔怕是真的离开了。」
常幽知道他这话的深意,的确,有的人虽然已经离开了这世界,可是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他,那就证明他曾经活过,但倘若这世间,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那他就真的是确确实实地走了。
「阿灵,有天我走了你会忘了我吗?」
常幽问这话时表情很温柔,他知道太灵不是人,所以可以活得比他长久,如果有天他走了,他会伤心会想他吗?他很好奇。
「尚未发生的事,不会有答案。」
太灵从不思来日,也不问归途。于他而言,明日之事自有明日定夺,强求无益,执着亦无益。
故而那些关于以后的询问,他给不出答案,也从未想过要给任何人一个答案。
常幽只是笑了笑,道:「也是,对你而言,许多人都只是过客而已。」
我在你心里,想必也是吧...?
***
千剑派位在半山腰,当初掌门开创了千剑派,不过是想将其剑法传承下去,哪知陆陆续续地慕名而来的人不少,规模也就越来越大,如今半山腰皆住满了他们的弟子。
常幽看这千剑派的确很气派,山门口就写着:天下剑法,归于一宗。好大的口气,可又不得承认,创始掌门玄剑,确实无出其右,当时名震天下,如今各书籍都有记载他的事迹,人活着能这么扬名天下,也就值了。
太灵看了看觉得这里的气场与他很不对盘,跟常幽说了一声,又变回了真身,窝回了他的颈部,睡起他的大头觉。
李无回来了,当孟善一踏入山门,就听见众多弟子在议论,说这次李无立了大功,斩妖除魔还大胜而归,理应获得今年度最佳弟子,更应成为大家的表率。
孟善虽与李无不对盘,但也不至于见面就大动干戈,能不招呼就尽量不去招呼,一句实言,那时候也是因为看不惯李无这才下山的,毕竟李无这个人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很是𫫇心,自然不愿意与他相处,知他又涉及了鬼王事件,对他更加厌恶。
「常幽,你记得鬼王那封信吗?提到了我师兄李无,我怀疑这事不太单纯。」
孟善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有旁人侧听的可能。
「记得,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块去了。」
但常幽是第一次来到千剑派,人生地不熟,还需一段时间来熟悉环境。
千剑派对于外人的拜访已经习以为常,但身为江湖一大门派,防人之心还是有的,需有拜帖才能入内或者是门派弟子引荐,不然想登门拜访如登天般的难。
「孟善,这几天去哪啦?不是听人说你也去阎王山了?」
派上一弟子见孟善回来,上前来打了个招呼。
「哎呀,半路我就和大家走散了,后来上山哪还有人啊,对了不说这个了,我师父呢?」
「你师父啊,一早就不见人了,我听人说他往深山去,我猜他大概是去...唉。」
孟善轻点了头,就带常幽去往深山,一路上他告诉常幽,他师父只要得了空,就会去山上看看老朋友...
而那位老朋友,常幽在远处便是看清了,两处坟头,分别写上的名字一个为元昭、另一个为湘然,湘然是?
「鬼王当年杀死应该就是湘然...」
常幽看着远处站在他俩目前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孟善的师父,丰之了吧。
丰之察觉有人来,转过身来看是何人,看到孟善后,叹了一口气,他道:「你师兄说下山后你就跑个没影,这些天是去了哪里?」
孟善心虚地笑着,道:「师父,有空再跟你交代,我想问您一事,但我不知道您会不会告诉我。」
「不会,在你还没练会菩提心法之前,我都不会告诉你。」
孟善急了,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了从鬼王密室搜罗出来的书信,丰之定眼一看,突然眼眶泛起泪水。
「师父,您怎么了?」
丰之抬起头,看看了天空,如那时的景色一致,只是人都已散去,台上再无戏子,只剩他一人看台下后半生的孤寂。
「你从哪里带回来的,阎王山?」
孟善笃定他师父肯定知道鬼王,又道:「师父,求您这事,我想知道我师叔跟鬼王...」
「你不都已知道了吗?」
「可鬼王在书信中说李无骗他!」
丰之皱起眉,道:「李无?」
孟善点点了头后又将那封提到李无的书信递给了丰之,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李无的事情我会查清楚,但...」
「师父,能否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另外我能否带师叔离开?他的心愿是在鬼王身边,所以,能不能让我将师叔的尸骨带到阎王山和鬼王合葬?」
「不成!」
丰之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了点怒火,虽然孟善也不知为何。
孟善鼻头突泛酸,一鼓作气地把憋在心里的话全盘托出:「千剑派已经困了他一辈子,就连死师父您都要困着他吗?您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逆徒!」
丰之一时气极,抬手便拔出了长剑。
他本以为孟善会躲,谁知对方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平静地迎向他的剑锋。
剑尖将要触及时,丰之终究还是收了手,却仍在孟善肩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只伤及皮肉。
丰之望着那道伤口,沉默半晌,最终收剑入鞘,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性子,当真是不知道害怕。」
他揉了揉眉心,似是拿他毫无办法,片刻后才开口道:「若真想知道答案,今夜亥时来书房找我。」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孟善手中的书信上,声音也低了几分。
「还有……那封信,借我看看。」
孟善担心丰之会将它们处理掉,紧紧地握于手中。
「我就只是想看看你师叔的字,很久、很久没见着了...想怀念一下。」
既然丰之这么保证了,孟善便相信他了,尽数交于他手中,而后,他带着这些书信下山了,等他走远后,常幽才开口道:「你的伤?」
「小事,不碍事。」
常幽转向元昭的墓碑道:「元昭前辈,后辈没那个机会与你学习,却听闻您医术冠于天下,如今后辈前来,祭奠您...」
常幽向元昭鞠躬致意。
「师叔,孟善没什么本事,可是呢,带您回去见心上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十几年您都等了,再多等我几天想必是不会怪罪于我的吧?悬殇前辈那里我已经告诉他了,我在面前立下了誓言,一定要带您回去。」
所谓的家,就是你在的地方,哪里就是家,所以回去的路,一定也要有你,那么这条路就算再远再黑,我都咬着牙,静静地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