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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见时,已是天与地之间的距离
王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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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书生跟王夫人替狐狸弄了个墓,就葬在他爹的墓旁,和他俩道别后便离开了,常幽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默默感叹着:「王夫人最后原谅了王书生、狐狸最后选择埋在爱人身边,阿灵,人间的情,你懂吗?」
常幽并不期待太灵会回答他,可这一次太灵却很认真地回答他:「不懂。」
最后常幽看看了他们的墓,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前,离开这小镇。
有多少人,经此一别,下次再见时已经是天与地的距离,相见不见,最后都见不着了,只能期待着梦中相见,或者是...来世再见。
一路上常幽都很安静,这是第一次太灵见他这样,他知道这是在感伤,可人来来去去的,最后不都这样,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虽不解,最后还是窝在了常幽的衣袖中睡着了。
王书生时常会来替父亲整修坟茔,除草理石,久而久之,那墓前竟始终干净如新,几无荒乱之态。
一行人抵达墓前时,所见便是如此。
青石墓碑立于林间,草木修整齐整,风过之时,连尘土都显得安静。
常幽望着那墓碑,转头看向狐狸,语气放缓了些:「你……应当有话想对他说罢?」
狐狸点了点头。
她缓缓上前,站在墓前,目光落于石刻字迹之上。
然而那一瞬间,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般,张了口,却没有声音,许久,仍是一片沉默。
常幽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拉着太灵退至一旁。
两人立于林影之下。
常幽低声道:「人间虽好,情也好,可就是……」
太灵侧目:「可是什么?」
常幽苦笑一声,抬头望向远处天色。
「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道:「我没经历过,自然也讲不清,只是看她这般模样,忽然觉得……情之一字,还是莫要轻易沾惹为好。」
这话像是结论,又像是感叹。
太灵听罢,神色未变。
于他而言,人间悲欢离合本就与他无关,自然也无从评说。
风过林间,落叶轻响。
那一边,狐狸仍立于墓前。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吞没:「你救过我……替我包扎伤口,还陪了我数日,那时候,我以为我真的找到你了。」
她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覆在墓碑之上。
「可最后……我却辜负了你,对不起,如果还有机会……我愿意回到最初那只小狐狸的样子,那时的我,只想好好陪在你身边。」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你……听见了吗?」
山风拂过,无人应答,下一瞬,闷响骤起。
常幽猛然回头,只见狐狸已重重撞向墓碑,身形软倒在地,鲜血顺着石面缓缓滑落。
一时间,四周死寂。
「她……死了?」
王书生站在原地,声音发颤,竟不敢上前一步确认。
常幽已先一步冲上前去,蹲下探息。
然而指尖所触,只余微弱将尽的生机。
狐狸睁着眼,气若游丝。
她唇边带血,却仍勉强开口:「小公子……可否……将我葬在他身侧?」
她微微一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想……他应当不会怪我。」
话音落下,那最后一缕气息也散了。
山林静得可怕。
常幽怔怔跪在原地,良久没有起身。
指尖仍残留着微温,却再也无法回应。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
终究只是低声道:「人间的情……果然难懂。」
风再起时,已无人答话。
两人尚未抵达阎王山,远远便见山势之上火光冲天,黑烟翻卷,直入云霄,宛如将整座山吞噬于烈焰之中。
常幽抬手轻拍了一下身侧化作真形的太灵,压低声音道:「阿灵,阎王山起火了!」
太灵倚在衣袖之中,语气带着几分倦意,淡淡道:「那便是有人抢在我们前头,先行铲除妖邪了。」
语气平静得近乎事不关己。
对他而言,少一桩麻烦,倒也算是好事。
一旁山道上,一名老妇牵着孩童匆匆而过,步伐慌乱,像是恨不得立刻远离此地。
正巧被一旅人拦下询问。
「大娘,此处为何如此慌乱?」
老妇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惊惶:「山里的东西都被火逼出来了!妖也好、鬼也罢,全都乱了套,镇上早就不太平了!」
她说着,又紧紧拉住孩童的手,加快脚步。
「能走的都走了,能搬的也都搬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消失于街道尽头。
那旅人立在原地,眉头微皱。
回头一看,整条街已空空荡荡,只剩风声与尘影,再一转眼,便只见常幽一人。
他略一拱手,上前道:「这位公子,此地似乎不甚安全。」
常幽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气氛一时略显冷清,那旅人见状,只得再寻话头,自报家门:「在下孟善,千剑派弟子。随师兄前来此地历练,不料途中走散,如今只剩我一人。」
常幽目光扫过他一身服饰。
深蓝衣袍,制式整齐,确是千剑派门下。
只是眼前这人眉眼清秀,气质尚带几分青涩,显然初出江湖,未经风霜。
偏偏这般情境之下,却还一脸平静,像是对走失一事并无太多惊惶。
常幽心中暗忖:这倒是个心大的。
他拱手回道:「在下常幽,初至此地,方才得知山中异变。敢问孟兄,可是要往阎王山?」
孟善沉默片刻,才迟疑道:「其实……我也不知该往何处。」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师父只叫我随师兄下山历练,结果没多久,师兄便不见了。我……也有些担心他。」
常幽一愣。
心中不由浮现一个念头:这话听着,怎么倒像你才是走失的那个?
他尚未开口,衣袖之中,太灵已懒懒出声:「又来一个傻的。」
常幽忍不住轻笑一声,未多言。
世间之事,有时便是如此荒唐——
一人寻师,一人寻兄,一人寻路,偏偏三人皆未寻得方向,于是,这样的三人,便在这空城之外相遇了。
当晚,他们寻了一处尚算安稳的客栈落脚。
而阎王山的火光,仍在远处夜色中燃烧不止。
当夜回到客栈,太灵进了房门,便褪去外在掩息,恢复人身模样。
烛火微摇,他抬眼看向正在桌前斟茶的常幽,懒声道:「我渴了。」
常幽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一眼,随手将茶盏推了过去。
「你不是有手?为何不自己倒?」
太灵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累。」
常幽闻言,眼角微抽。
心道:马是我骑,路是我问,连客栈也是我定的,你倒是累得挺理直气壮。
可这话终究只敢在心里过一遍。
他轻咳一声,转开话题:「真要上阎王山?」
太灵抬眼看他,显然白日之事并未错过半分。
常幽也不回避,微微点头。
「无论师父在不在,我都该去一趟。」
他顿了顿,语气沈了些:「若真放任那些妖邪肆虐,人间……」
话未说完,太灵已淡淡接过:「你师父,怕是会责你。」
常幽一怔,旋即失笑。
果然,最懂他心思的,仍是眼前这人。
太灵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就你这点本事,上山也不过是添个垫背的。」
常幽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却并未反驳。
「我知道。」
他低声道:「我功夫不及师父万一,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他抬起头,眼神却并未退缩。
「但师父教我的心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若你不信,我甚至可以背给你听。」
太灵抬手,直接打断:「不必。」
语气干脆得毫无商量余地。
停了片刻,他忽然道:「想学剑?」
常幽一怔,眼中瞬间亮起光来:「你不是只会法术?」
太灵轻嗤一声:「天真。」
那一夜,烛火未灭。
常幽执剑立于房中,太灵则倚窗而坐,偶尔出声指点,语气冷淡,却句句切中要害。
剑势起落之间,虽仍生涩,却已见雏形,夜色深沉,直至天将破晓,方才停歇。
常幽撑着剑柄,气息微喘,额间已见薄汗。
他抬眼看向太灵,语气带着难掩的惊讶:「没想到你剑法也这般厉害……我倒真是小看你了。」
太灵起身,随意舒展了一下肩臂,淡淡道:「现在才知道?」
他瞥了常幽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你终于明白自己有多差了?」
「……」
房内一时寂静。
常幽握着剑,半晌无言,只觉这一夜的敬意,来得快,碎得也快。
常幽正欲再问,脑中忽然闪过白日之事,遂开口道:「阿灵,那狐狸先前说你是天神……可是真的?」
太灵连眼也未抬,语气淡道:「若我此刻要杀你,你也会唤我一声天神。」
常幽一愣,随即失笑。
「原来如此。」
他这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问过太灵的来历,只知他居于太灵山,其余一概不明。
思及此处,他忽然起了兴致,往前靠了两步,追问道:「阿灵,你原先住在哪?小时候又是什么模样?可曾有师门亲眷?」
话未落,太灵已懒懒转身,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
山道之下,树影斑驳。
孟善早已在林边候着,见二人姗姗来迟,连忙上前。
「常兄,你可算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注意到常幽身旁多了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气息冷峻,站在晨光之下却仍带着一股疏离之意。
孟善拱手问道:「这位是?」
常幽笑着介绍:
「这位是太灵。」
孟善点头致意,又迟疑道:「太灵兄……昨日似乎未曾见过?」
太灵淡淡扫了他一眼,未答。
那目光冷得干净,连敷衍都懒得施予。
常幽见状,替他圆场:「他不太爱说话,但人不坏,相处久了便知。」
孟善虽仍觉怪异,却也不好多问,只得点头作罢。
他转而看向马匹,略有犹豫:「此去阎王山路途不近,若太灵兄不惯与人同行,不如由我与常兄共乘一骑?」
常幽正觉此言有理,刚欲点头,却忽闻太灵开口:「我不会骑马。」
语气平静得理直气壮。
他抬手一指:「他骑。」
常幽尚未反应,已被太灵推上马背。
下一瞬,太灵也翻身而上,坐于他身后。
马绳未动,马却自行迈步前行,步伐稳得离奇。
孟善看得一愣。
这叫……不会骑马?
常幽低头拍了拍马颈,竟还真有几分感慨:「这马倒是挺乖。」
太灵靠在他身后,语气懒散:「我与它说了,往阎王山走,它听得懂。」
说罢,他便闭上眼,像是准备补眠。
常幽一时语塞:「……你是来骑马的,还是来睡觉的?」
太灵未答,只是轻轻往他肩上一靠,呼吸渐缓。
常幽僵了片刻,终于低声嘀咕:「你其实不是蛇吧……是猪变的?」
这一句原本压得极轻,可身后那人却微微勾了勾唇角,显然,是听见了。
孟善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怪异。
前方两人共乘一骑,一人端坐前方,一人倚在后侧,明明只是赶路,却硬生生走出了几分闲适之意。
更离谱的是,那匹马竟像通人性一般,步伐稳健,连缰绳都未见牵动,却始终不偏不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匹躁动不安的马,不由得无奈摇头。
这差别,实在过于明显。
而常幽此时正轻轻握着太灵的手。
马虽稳,可毕竟行于山路,他总觉得多一分牵引便多一分安心,只是掌心一触,便察觉那人指尖冷得惊人,像是寒玉。
他微微一顿,心中暗道:果然……是蛇。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问——
这么多年,他究竟是如何一个人过来的?
那座太灵山清冷寂静,云雾缭绕,确实如仙境一般,可越是清静之地,越容易生出孤寂。
只是这些话,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有些距离,看似不远,却还不到开口的时候。
山路愈深,四周景象渐渐不对。
尸骸零落,血迹未干,有人类亦有妖物,横陈于林间石道之上。
显然在他们之前,此地已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
常幽一路看着,心中愈发沉重。
他曾想过,人与妖或许未必不能共处。
但眼前景象却一次次提醒他——这世间从来不是他想的那般简单。
他正出神间,前方林影忽动。
下一瞬,数道妖气自四面逼近。
「有活人!」
一只绿面鬼怪兴奋地吼道,侧身让出一条路。
后方一名体形更为魁梧的鬼怪缓缓走出,目光落在常幽身上。
「又是你!」
常幽抬眼,竟也认出对方:「是你?」
那正是当日欲取他性命的鬼怪。
那鬼怪亦是一愣,旋即面色大变:「怎么又是你!」
绿面鬼怪疑惑问道:「大哥,你认识?」
「何止认识。」那鬼怪咬牙道,「见到他就绕路走。」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偏,忽然看见常幽身后之人。
那一瞬,脸色骤然一变,竟是瞬间收了戾气,态度恭敬了数分。
「……原来是二位贵客。」
他干笑两声,甚至还补了一句:「二位光临阎王山,真是……蓬荜生辉。」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又侧头低声问同伴:「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绿面鬼怪一脸茫然:「大哥,我没读过书。」
常幽听得差点失笑,却又勉强忍住。
那鬼怪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众人:「几位来此,是为何事?」
常幽收敛笑意,正色道:「寻人,也寻真相。」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原先的大哥呢?」
那鬼怪神色一黯,语气也沈了下来。
「说来话长,前些日子,千剑派忽然杀上阎王山,放火屠山,死伤无数。」
他握紧拳头。
「我大哥便死于那场大火。」
常幽微微皱眉:「千剑派?」
「对。」鬼怪咬牙,「自那之后,山中混乱不堪,鬼王又莫名被杀,群龙无首,内斗不止。」
「再后来,人间修士大举上山,一把火烧了整片山林。」
他声音低了下去。
「活下来的,都逃下山去了。」
常幽听罢,目光微沈,下意识看向太灵。
太灵却似在思索什么,未置一词。
常幽收回视线,心中疑窦更深。
事情,似乎远比想像中更乱。
他轻声道:「既然如此,更不能再让你们伤及山下百姓。」
他抬眼看向前方群鬼:「带我们上山看看吧。」
此言一出,鬼群间顿时一阵骚动。
孟善却在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各位,此事或有蹊跷。」
绿面鬼怪一听「千剑派」,顿时怒意再起。
「千剑派的人,还敢狡辩!」
常幽立刻横身拦下,语气沉稳:「他不懂此事,也未曾动手,只是同行。」
孟善连忙道:「我并非来杀你们的,只是觉得此事不对。」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我愿一同上山查明真相。」
山风掠过林间,气氛一时凝住。
那名自称「大山」的鬼怪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反正这山,也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常幽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这名字与这面貌之反差,实在过于鲜明,他忍了忍,终究还是轻轻低头失笑。
只是这笑意之下,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